幾十年宿敵，被卷入風暴的沙特為何還沒對伊朗動手？

澎湃新聞記者 李怡彬

在美以發動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后，沙特阿拉伯正驚恐地發現，該國已被卷入“風暴之眼”。伊朗以沙特境內存在美軍設施為由，向其境內發射了導彈和無人機，還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重創沙特的能源出口。

兩國的競爭由來已久。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沙特開始將伊朗視為該國最主要的競爭對手和安全威脅。數十年來，兩國在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也門和整個海灣地區展開了激烈的代理人對抗。

在此次戰爭爆發前的數周時間內，沙特一直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立場。一方面，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曾向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明確保證，沙特不會允許美國使用其領土和領空攻擊伊朗。但在另一方面，王儲和沙特國防大臣哈利德·本-薩勒曼曾多次被曝在非官方場合力推美國發動對伊朗的軍事打擊，但這些報道都遭到了沙特官方的否認。

本周，沙特外交大臣費薩爾·本-法爾漢與巴基斯坦、埃及和土耳其的外交大臣齊聚伊斯蘭堡，共同探討如何說服美國和伊朗達成協議以結束戰爭。據報道，沙特對美國越來越感到不滿，因為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處理伊朗戰爭問題上反復無常，包括威脅攻擊伊朗的發電廠、暗示海灣國家為沖突買單以及對沙特領導人的貶損言論。

與此同時，在3月30日舉行的沙特、卡塔爾和約旦三方峰會期間，三國領導人警告稱，伊朗對重要民用設施的襲擊構成“危險的升級”，威脅地區安全與穩定。

分析指出，沙特似乎樂見其宿敵伊朗遭到嚴重削弱，但卷入與伊朗的直接軍事沖突，可能又是該國最不愿見到的場景之一。兩國當下的競爭不僅僅體現在對于地區領導權的爭奪，還體現在對于未來中東地區秩序的塑造上。

當地時間2026年3月3日，沙特阿拉伯利雅得，美國駐利雅得大使館總部遭無人機襲擊后的畫面。本文圖片 視覺中國

迪拜黃金市場一片蕭條

多家媒體報道稱，沙特領導人顯然已經在戰爭爆發前意識到了戰爭帶來的潛在威脅，卻低估了美以發動戰爭的規模和影響。迄今為止，包括沙特在內的海灣國家已遭受超過5000次無人機和導彈襲擊，導致約30人死亡。盡管阿聯酋、巴林和科威特承受了最多的襲擊，但伊朗的導彈也同樣擊中了沙特首都利雅得附近的蘇丹王子空軍基地、利雅得市中心的使館區，以及東部地區的重要油田和煉油廠。

更為致命的是，自戰爭爆發以來，伊朗已經事實上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從而嚴重削弱了沙特將其原油運往市場的能力。盡管沙特已經啟用了連接其東部油田和紅海港口延布的石油管道，但是該管道不僅運力有限，還容易受到也門胡塞武裝的影響。3月28日，胡塞武裝發動對以色列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這也是胡塞武裝在美以伊戰爭爆發以來首次直接參與沖突。外界擔憂，胡塞武裝可能會在未來某個時刻再次封鎖曼德海峽，從而阻斷沙特通過延布港向亞洲市場輸送能源的唯一通道。

戰爭已經對海灣國家的經濟造成了巨大沖擊。據《華爾街日報》報道，迪拜龐大的黃金市場目前一片蕭條，原因包括外國買家不再前來以及金價劇烈波動。商人賈格迪什·索尼表示：“沒人買，可能需要三四個月才能恢復正常。”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報告指出，伊朗戰爭和中東地區更廣泛的軍事沖突預計將給該地區造成高達194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報告預測，中東地區的國內生產總值預計將下降3.7%至6%，致使約400萬人陷入貧困，損失364萬個工作崗位，導致失業率上升4個百分點。

然而，特朗普近日卻暗示，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應由其他國家負責，他可能向海灣國家尋求資金來支付戰爭費用，并可能在沒有達成協議的情況下結束戰爭，這些言論進一步加劇了沙特的擔憂。沙特問題專家、查塔姆研究所副研究員尼爾·奎利亞姆告訴《金融時報》，利雅得現在對白宮感到“徹底失望”，沙特近年來投入巨資加強與美國的長期關系。“他們對特朗普的獨斷專行、不愿考慮后果感到非常沮喪——而最令人憤慨的是他對MBS（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評論。”奎利亞姆說。

3月27日，特朗普在邁阿密舉行的由沙特主辦的投資會議上發表講話時，特別提到了王儲。起初，他與其他海灣國家領導人一起稱贊了這位沙特王室成員，稱他為“偉大的朋友”、“勝利者”和“戰士”。但20分鐘后，特朗普說“他（穆罕默德王子）沒想到他會拍我的馬屁”。

2026年3月4日，沙特阿拉伯延布的石油基礎設施。

“所有選擇都代價高昂”

迄今為止，沙特尚未對伊朗采取任何軍事報復行動，擔憂此舉將進一步激怒伊朗并招致更嚴重的襲擊。然而，面對源源不斷的攻擊，沙特對伊朗的耐心似乎正在迅速耗盡。

3月19日，沙特外交大臣費薩爾·本-法爾漢發表了迄今為止最嚴厲的聲明，該聲明警告伊朗稱，沙特及其地區伙伴擁有“非常強大的能力和實力，可以加以利用”。他表示，自2023年兩國恢復外交關系以來，沙特與伊朗之間重建的“微弱信任”已經“徹底破裂”，“持續的侵略”將使兩國關系“幾乎沒有挽回的余地”。

在上述聲明發表僅兩天后，延布遭到無人機襲擊，沙特隨即驅逐了包括伊朗駐沙特武官在內的多名伊朗外交官員。

對于沙特王儲在非官方場合力推美國發動對伊朗軍事打擊的報道，拉特尼表示，外界應當謹慎對待媒體報道中的匿名消息來源。“沙特政府主要通過官方聲明進行溝通，未經授權的泄密事件極為罕見……若要了解沙特的真實想法，最好的切入點仍然是其政府的公開表態。”

3月29日，費薩爾·本-法爾漢與巴基斯坦、埃及和土耳其外長在伊斯蘭堡會面，共同探討如何說服美國和伊朗達成協議并結束戰爭。吉達海灣研究中心主席阿卜杜勒阿齊茲·薩格爾表示，沙特目前仍然“優先考慮遏制局勢并迅速結束沖突”。

海灣國家對于伊朗的態度各有不同。據美聯社和彭博社援引多名知情人士的話報道，沙特領導層認為，美以兩國推翻伊朗政權的目標并不現實，但他們支持美國采取強硬行動，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同時消除伊朗及其地區盟友對海灣國家構成的軍事威脅。

阿聯酋外交國務部長努拉·卡比表示，相較于達成停火協議，更應該尋求一個“解決伊朗對該地區所有威脅的決定性結果”。據《華爾街日報》4月1日報道，阿聯酋正為可能與伊朗發生軍事沖突做準備，并可能采取行動武力重開霍爾木茲海峽，這將使其成為首個卷入沖突的波斯灣國家。該國也在考慮采取更強硬的金融措施，包括凍結伊朗在該國的資產 。知情人士本周表示，阿聯酋還在考慮所有可能對伊朗施壓的措施，將重新評估針對伊朗等群體的居留政策。

在海灣阿拉伯國家中，僅有阿曼拒絕公開譴責伊朗。卡塔爾的態度則相對緩和，卡塔爾首相顧問馬吉德·安薩里3月30日表示，伊朗仍將是卡塔爾的鄰國，因此必須找到共存之道，而通過談判達成解決方案至關重要。

國際危機組織海灣問題專家亞斯敏·法魯克表示，海灣國家的所有選擇都代價高昂。一方面他們希望伊朗為襲擊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付出代價，另一方面他們無法確定美國是否會在不制造混亂的情況下“完成任務”然后撤離。

拉特尼指出，沙特方面雖然希望削弱伊朗的影響力，但并不指望這場戰爭能夠徹底消除伊朗的威脅，也不相信發動當前沖突的美國會保護沙特免受伊朗的襲擊。“在當前的沖突塵埃落定后，沙特方面最理想的情況是伊朗由一個實力削弱的伊斯蘭共和國統治，而該政權輸出革命的能力和意愿都會大大降低。最糟糕的情況則是，伊朗將陷入混亂，出現大量難民和激進分子。”

對抗了四十多年

沙特與伊朗的對抗始于1979年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成立。根據伊朗首任最高領袖霍梅尼的觀點，伊朗需要在中東地區輸出“伊斯蘭革命”，推翻君主制國家，驅逐“美以壓迫者”。沙特則針鋒相對，組建了用于共同遏制伊朗的“海灣國家合作委員會”，還在兩伊戰爭期間支持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導致兩國長期處于敵對狀態。

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成為伊朗影響力迅速擴大的轉折點。利用美國在伊拉克造成的混亂局面，伊朗得以在伊拉克境內扶植親伊朗的代理人網絡，進而構建一條連接伊拉克民兵、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和黎巴嫩真主黨的“什葉派之弧”。沙特對伊朗的擴張深感不安。

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后，伊朗與沙特的代理人對抗達到頂峰。在黎巴嫩，真主黨及其盟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黎巴嫩政府幕后真正的操盤手。在敘利亞，伊朗支持阿薩德政權與反政府武裝進行了十余年的殘酷內戰。在伊拉克，伊朗支持的什葉派民兵武裝大肆擴張。2016年，沙特與伊朗斷絕外交關系，標志著兩國對抗的公開化。

沙特遭遇的最慘痛失敗發生在也門。2014年，胡塞武裝在也門發動武裝叛亂，迫使沙特支持的也門哈迪政府流亡國外。2015年，沙特領導的國際聯盟介入也門內戰，與胡塞武裝進行了曠日持久的軍事對抗。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公開將也門戰爭定義為將伊朗逐出阿拉伯世界的戰爭，但最終未能實現擊敗胡塞武裝的目標。迫于無奈，沙特最終選擇與胡塞武裝達成停火協議，隨后在2023年恢復了與伊朗的外交關系。

拉特尼分析指出，也門胡塞武裝的存在同樣制約了沙特可能對伊朗采取的敵對行動。“沙特與胡塞武裝的沖突最終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其間胡塞武裝還對沙特領土發動了導彈襲擊。最終，沙特領導層選擇通過外交途徑緩和局勢。事實上，近年來沙特在該地區的策略一直是緩和而非激化沖突，并盡可能減少地區沖突對沙特阿拉伯的影響。”

當地時間2026年3月6日，也門薩那，胡塞武裝士兵在皮卡車上架設機槍巡邏。

未來地區秩序的塑造

2016年，沙特王儲啟動了一項名為“2030愿景”的經濟轉型計劃，旨在擺脫該國對能源出口的依賴。沙特領導人意識到，為了推行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必須擺脫耗資巨大的代理人沖突，確保海灣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分析指出，在沙特的設想中，該國將進一步加強與美國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層面上的緊密聯系。自二戰結束以來，沙特將美國視為維護自身安全和地區穩定的主要合作伙伴。在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大規模沖突爆發前，沙特一度接近與美國達成一項防務協議。沙特希望與美國結為正式盟友，美國則希望借此機會推動沙特與以色列關系正常化。

然而對于伊朗而言，鑒于該國長期以來與美以處于對抗狀態，沙特加強與美國安全合作的做法，都會被伊朗視為國家安全威脅。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教授瓦利·納斯爾對此指出：“伊朗希望讓海灣國家相信，美國在該地區設立軍事基地并非為了保護它們，而是為了對伊朗發動戰爭，同時挑起海灣地區的戰爭。”

拉特尼指出，沙特對于美以伊戰爭的看法非常復雜。“沙特領導層發現自己同時面臨著多重挑戰：既要努力保護并優先推進自身的經濟和社會轉型，又要努力維系與一位沖動且難以預測的美國總統的關系，還要應對與伊朗這個在可預見的未來很可能仍是其主要對手的國家隔海相望的地理現實。”

與王儲交談過的普林斯頓大學近東研究教授伯納德·海克爾告訴《金融時報》，隨著戰爭和沙特對沖突的態度不斷變化，緊張局勢也在加劇。“鑒于事態發展以及伊朗人的能力，他們（沙特）不得不重新考慮這個問題。”海克爾說，“他們極其脆弱，無法保護其廣袤的領土，如果他們的海水淡化廠和能源設施被摧毀，那就意味著回到石器時代。這種情況是無法持續的。”

本 期 編 輯 鄒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