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編者按】
身處流量時代，流量來時的場景會被更多看見、展示。流量退去之后的日常，則較少被記錄。
2026年新春伊始，澎湃新聞記者再次踏上采訪之路，回訪曾經被流量照拂過的城市、村莊和人物，回到日常生活中去。經歷過數年流量時代的淘洗之后，“流量來時沉著以對，流量去后恢復如?！币殉蔀楦鞯爻B，老百姓過得好、過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漸成共識。
今天，我們一起重返曾因刨豬宴火遍全網的重慶合川。
海報設計：郁斐
“我們這個小山村在全國、全世界都出名了。如果能抓住這波流量機遇，得到上級支持，把鄉村旅游搞起來，慶福村可能很快就會大變樣了?！?/p>
3月末的一天上午，當與澎湃新聞記者聊起“呆呆事件”給當地帶來的改變時，重慶市合川區云門街道慶福村黨支部書記郝浩然百感交集。
“明年即使沒有這么火，但作為合川的民俗文化，刨豬宴依然會繼續存在。”合川市民鄭杰表示。
“要對流量起伏保持冷靜，一夜爆火雖是很偶然的，但巔峰期過后流量退去也是正常的事情，大家并不會因此有所失落?！焙洗▍^文化和旅游發展委員會相關負責人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今年1月，重慶合川女孩呆呆發出的“來我家吃刨豬宴”的敞亮邀約，在互聯網上意外點燃了歡聚的火種，超過7000名五湖四海的網友們線下奔赴這座被三江環抱的小城。在網上，潑天的流量也迅速火爆起來。1月11日至12日兩天，“呆呆”直播間的點贊總數達3304.5萬次，直播間觀看人數超3000萬人，呆呆個人賬號漲粉超兩百萬。
如今，當喧囂漸散，澎湃新聞記者重訪合川。對比兩個月前出圈時的火爆場景，呆呆家門前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似乎一切都未曾發生過。合川的街道上、景區里客流也已回歸尋常，本地市民與游客共享悠閑時光。這里變回了最舒服和真實的模樣。
上圖：1月呆呆家舉辦刨豬宴時的景象 合川文旅微信公眾號 圖 下圖：3月24日記者到訪呆呆家時的場景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在潑天的流量面前，呆呆這個“90后”女孩保持了定力。她沒有像其他網紅博主一樣將流量投入商業變現。她拒絕了廣告、直播帶貨的邀約，她的賬號至今仍在記錄自己的日常生活。
小山村期待蛻變
地處重慶北部的慶福村是這波流量的起點，呆呆家的那棟二層小樓則成了流量關注的中心。
“呆呆在家嗎？”3月24日上午，幾位來自四川的游客從一輛越野車上走下來，徑直來到呆呆家的后院。他們告訴呆呆的父親，一行人是來合川旅游，順道來這里看看。
呆呆的父親婉拒了一行人的拍攝，但仍對他們的到來表示出善意。
呆呆刨豬宴走紅網絡后，隨之而來的，是大量中小主播蜂擁而至蹭熱度。澎湃新聞記者到來時，一位自稱住在附近的村民正舉著手機對著呆呆家門口直播，不時與直播間的網友互動。
“之前做直播的人很多，村里也有人勸離他們，現在已經少很多了?！贝舸舻母赣H告訴澎湃新聞記者，春節后來家里探訪的網友漸漸變少了，目前呆呆已回到重慶主城區工作，平時主要是他和呆呆的媽媽在家。
記者發現，不只是網紅圍觀，也有呆呆同村的鄰居把短視頻賬號的名字改成了“呆呆××姐”，不時開啟直播，在不遠處拍攝呆呆家的小樓。
呆呆家的正門兩側張貼著一副對聯，上聯“呆呆萌萌福氣到”，下聯“快快樂樂迎馬年” ，橫批“呆萌迎春”。
“對聯是她自己寫的，我覺得她字寫得還不好?！贝舸舻母赣H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呆呆手寫的對聯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呆呆曾以寫對聯的方式回饋網友的支持。2月6日晚，她通過個人社交賬號開啟直播，以抽福袋的方式贈送自己的手寫春聯和福字，有近10萬網友涌進其直播間。
慶福村黨支部書記郝浩然很早便和呆呆的父親相熟。但由于此前并不玩短視頻，他直到接到上級部門的電話，才知道呆呆“闖禍”了。
“1月11日家里殺年豬，爸媽年紀大按不動，誰有空來幫忙？事成請吃刨豬湯！就想家門口停滿車，比結婚還熱鬧，在村里揚眉吐氣一回。”1月9日凌晨，呆呆在短視頻平臺求助。
1月9日呆呆發布的求助視頻 視頻來源：抖音號“呆呆”(00:11)
這條短視頻，在48小時內獲得了將近20萬的點贊和10多萬的轉發。她建立的5個500人“刨豬湯群”也迅速爆滿。
“辦刨豬宴前，呆呆其實給屬地派出所報備過，但誰都沒想到會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吸引來那么多人。”郝浩然告訴澎湃新聞記者，那幾天，村里、街道等多部門共投入了120名志愿者維持秩序，雖然呆呆家的刨豬宴只辦了兩天，但由于春節期間仍有游客到訪，志愿者值班也一直持續到了元宵節。
慶福村走紅后，郝浩然給手機裝上了抖音APP，他看到了無數網友對山鄉年俗的向往。有多家企業找到他接洽，希望尋求合作機遇。
“有企業老板甚至表態計劃投入數億元把我們村打造成‘國際刨豬湯村’，建設星級酒店和相關配套設施，一年365天都可以品嘗煙火美食?！焙潞迫徽f。
然而這一設想有著現實中繞不開的難題。郝浩然告訴澎湃新聞記者，作為一個以農業為主的山村，慶福村全村有8000多畝耕地，建設用地相對分散且面積較小，短期內無法滿足大型文旅項目和配套設施的用地需求。
郝浩然憋著一股勁。當了6年的村支書，他坦承自己很想改變慶福村面貌，帶領群眾致富。
“如果能得到上級支持把鄉村旅游搞起來，你看到的慶福村可能就不是今天的樣子了?！焙潞迫桓嬖V澎湃新聞記者。
守住“請客吃飯”的初衷
家門口的人群雖然散去了，但記者在呆呆創建的一個刨豬宴聊天群里注意到，網友們的討論依然熱烈，呆呆也會不定時“空降”聊天群，回答網友們的問題并簡單互動。
對于其他素人來說，成為網紅或許就是一個命運的轉折點，流量就是真金白銀，粉絲就是變現的籌碼。
而在此前的直播和媒體采訪中，呆呆坦言自己的初衷就是請大家吃飯，并非要通過帶貨賺錢。身處流量時代，這個“90后”女孩的選擇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在潑天的流量面前，重慶女孩呆呆保持了足夠的定力。她沒有像其他網紅博主一樣將流量投入商業變現。她的視頻賬號至今仍在記錄自己的日常生活。記者：楊喆 編輯：胡寶秀 設計：郁斐（2：02）(02:02)
呆呆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陌生人的信任？
“刨豬湯是川渝地區過年農家款待親友的美食，為什么臺青會不遠千里到素不相識的‘呆呆’家吃刨豬湯呢？他們要的是‘家’的感覺，迷的是久違的‘年味’?！?/p>
在前不久召開的2026中國網絡媒體論壇上，國務院臺辦新聞局局長、新聞發言人陳斌華分享了春節前夕十多位臺灣青年相約組團去重慶合川吃刨豬湯的暖心故事。
1月16日，多位臺灣同胞到呆呆家做客 中新社 圖
慶福村黨支部書記郝浩然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呆呆母親早年在外務工，家庭條件在村里應該算是不錯的。呆呆在重慶主城區經營美甲店，日子過得也還算寬裕，她只是想踏踏實實通過自己的手藝賺錢。
雖然在流量的誘惑面前有著足夠的定力，但呆呆辦刨豬宴的樸素心愿還是遭到了一些不法分子的利用。
“最近發現有人在網上用AI冒充我的臉賣農產品，喜歡我的粉絲朋友看到我的臉就下單了。這些產品從哪里來、質量過不過關，我無從考證。本人目前沒有售賣過任何產品，希望大家不要上當受騙。”近日，呆呆發布視頻講述了她的苦惱，提醒網友要留意甄別。
“即便明年不火，民俗依然還在”
“很多朋友知道我是合川的，但不知道官方文旅賬號上呆呆家刨豬宴的視頻是我拍的?！薄?0后”合川攝影師鄭杰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因為自己此前就和當地文旅部門合作拍過視頻，這次呆呆突然走紅后，他成為最早趕到現場的攝影師。
“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呆呆的真名。但那兩天我確實感受到了陌生人之間的信任和熱情。”回想1月11日凌晨剛到呆呆家時，鄭杰甚至一度以為這些網友彼此之間互相熟識，他們自發分工，有人按豬、有人燒火、有人洗菜，大家默契配合，有說有笑，完全看不出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2020年，鄭杰開始學習攝影。剛接觸攝影時，他摸不到門道，辛苦拍攝的其他城市的美景并沒有什么流量。
“我后來決定專門拍合川，因為我很清楚它什么時候最好看，我要拍出讓外地合川人想念家鄉的作品?！编嵔芨嬖V澎湃新聞記者，經過這些年的努力，他已經逐漸實現了這個心愿。
1月11日凌晨，鄭杰接到區文旅委工作人員的電話，沒多想就出了門。當時他并未料想到事情的復雜性，出門時甚至沒有帶設備的充電器。
蜂擁至直播間的巨大流量和線下不斷到來的網友，讓鄭杰感到震驚。原以為是個簡單拍攝任務，結果一開工便難以停下。當天，合川文旅密集發布了9條短視頻，相關視頻一經發布便引發點贊和轉發熱潮。
借助呆呆的這波流量，鄭杰拍攝和制作的作品得到了廣泛傳播，也讓更多網友看到了合川的精彩。
從鄉土院落里的鄰里歡聚，到流量聚光燈下的公共事件，一時“出圈”讓合川刨豬宴成為網民們的向往。但明年會不會再次引發這般轟動，誰也無法預料。
“本地人吃刨豬湯是很常見的事情，我想即使明年沒這么火，刨豬宴的習俗依然會在合川繼續下去?！编嵔苷f。
合川“最美江灣”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官方文旅賬號粉絲增長回歸常態
在連續兩日舉辦刨豬宴后，慶福村逐漸歸于平靜。
借助刨豬宴出圈，合川這座西南小城有幸在文旅大潮中“被看見”。然而，“潑天流量”不僅是時代的饋贈，更是嚴峻的考題。
如何把網紅的個人流量迅速轉化為城市的聲量，成為一個直接的現實難題。
合川的想法是，不止步于事件營銷，而是抓住機遇宣傳持續推薦好城市文旅資源。
“從1月11日下午開始，我們便轉向推介合川的旅游資源，分享合川的美食，和網友講述合川的歷史文化底蘊?！敝貞c市合川區文化和旅游發展委員會分管宣傳工作的陳美西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除了在呆呆家現場向網友派發合川特產和景點門票，在1月12日呆呆直播刨豬宴結束后，合川迅速策劃推出了橫跨春節假期的四大版塊十項主題活動，向五湖四海發出“來合川過年”的誠摯邀請。
除夕夜，合川無人機光影秀吸引大量游客、市民觀看。 “合川發布”微信公眾號 圖
通過這一系列操作，合川文旅接住了流量。“合川文旅”官方抖音號粉絲量短期內快速躍升至34.1萬（截至4月1日數據），目前在重慶所有縣市區中位列第一。
隨著呆呆家刨豬宴和春節文旅活動的落幕，合川文旅新媒體賬號粉絲量的增長也回歸常態。
“在‘呆呆事件’之前，我們抖音號只有3萬多粉絲。因此流量退去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們并不會因為現在發布的視頻內容流量沒有1月那幾天高有所失落。”陳美西告訴澎湃新聞記者：有的網友可能單純是因為關注呆呆家刨豬宴而關注了“合川文旅”，之后也很快“取關”，但她相信在熱點事件后，官方賬號的粉絲數會穩定在一個常態。作為官方賬號，絕不能在流量退潮后停擺，發布的視頻數量可以降下來，但品質要足夠在線。
“聽勸并不是要去一味追逐潮流。我們一直在致力于把‘合川文旅’的賬號打造成一個溫暖的品牌，把合川的美好逐一呈現給全國的網友們?！标惷牢鞲械?，經過這次流量的實戰考驗，同事們的網感都變得更強了。
“潑天流量”偶然，靠底蘊留住游客
合川轄區內有一座載入世界軍事史的釣魚城，曾以一己之力阻擋蒙古鐵騎36年，這是當地最重要的文旅地標。
今年春節期間，釣魚城景區憑借城市網紅效應疊加免票政策效果立竿見影，共接待游客20.7萬人次，同比增長3倍多，其中合川區外游客占比超七成。
“釣魚城上一次有這么多人可能還是在南宋?！币晃恢貞c網友風趣地評論。
流量的眷顧，讓合川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對網紅城市而言，一次出圈不難，難的是持續輸出熱點，讓自己始終屹立浪尖。
在陳美西看來，向游客網友持續推薦合川，還是要挖掘好合川的歷史文化。但拍美食容易，講好歷史卻很難。她告訴澎湃新聞記者，目前“合川文旅”的新媒體團隊已著手打造系列短視頻，嘗試借助AI技術和場景式演繹等形式對地域文化進行創新表達。
“把春節短期的流量高峰轉化為全年的流量長紅，要發揮持續的動能?！标惷牢魍嘎?，當前合川區文旅部門正在籌備“合川+”系列活動，把相應的活動分配到全年每個季節。
當“年味奔赴”的旅程升級為一場對城市歷史文化的深度體驗，游客帶走的，就不只是一頓刨豬宴的記憶，更是對合川文化底蘊的整體感知和美好印象。
釣魚城護國門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以往，鄭杰會在社交媒體上看到外地網友對合川的尖銳批評，指出城市在很多方面做得還不夠好。但經歷這次意外走紅后，他看到了難得的一致好評和贊譽，也很快感受到了合川市民前所未有的同心。
“這就是我們的使命，要讓遠道而來的客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美好，盡興而歸?！编嵔苷f。
“今年春節假期合川路上的車明顯比往年多了，甚至還見到了很多難得一見的、來自千里之外省份的車牌?！本W約車司機趙師傅興奮地和澎湃新聞記者描述著他所親歷的場景。
春節期間前往合川旅游的湖北游客瞿先生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因為呆呆的網絡邀約，他們和家人第一次知道了合川這座城市，大年初一他便帶著家人從武漢自駕來了合川。這里不僅充滿生活氣息，還能欣賞秀麗山水。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合川人的豪爽、大氣。
據官方統計，2026年春節期間，合川區累計接待游客365.50萬人次，同比增長96.93%。
合川街頭的文明宣傳橫幅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過去我只是想通過影像讓本地市民看到不一樣的合川，而現在我想讓全國網友都看到這座城市。”鄭杰說。
“文旅宣傳不能全跟著流量走，還是要保持內容定力，不冒進、不焦慮。”陳美西表示。
澎湃新聞記者到訪的當天，呆呆父親正在家門口的玉米地里勞作，給剛出苗的玉米撒上肥料。兩個月前，呆呆家門口的這塊地被聚集的人們踏平，成為舉辦刨豬宴的臨時場地。
流量潮水總有退去時。當網絡注意力轉向下一個熱點，當鏡頭散去、人聲歸零，這個家庭最終回到的，仍是腳下這片土地。
在那場短暫的喧囂之后，無論是合川的政府還是市民，都在用一種更從容、更主動的方式，重新打量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流量退去了，但那種“被看見”后的覺醒，留了下來。
海報設計：郁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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