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琦的聲音像一把精心打磨過的刀。
她站在會議室主位,背后是投影屏上冷藍色的股權結構圖。我的照片旁邊,那個紅色的“20%”像是未愈合的傷口。
“唐江山同志長期脫離公司核心管理。”
她的目光掃過程軍,掃過趙濤,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我熟悉,是七年前我們決定結婚時,她評估風險的那種冷靜。
“經(jīng)過董事會核心成員商討,建議將其持股比例調(diào)整至20%。”
程軍適時地推過來一份文件。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卻格外刺耳。
我摸了摸西裝內(nèi)袋。
那個牛皮紙文件袋的邊角,硌著胸口。
胡玉琦翻開議程下一頁,嘴唇動了動:“他就20%股份,從此……”
我從內(nèi)袋抽出文件袋。紙張泛黃,封口的棉線已經(jīng)松了。
“我有58%股份。”
我說。
聲音不大。
胡玉琦的話卡在半空。她手里那支萬寶龍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一滴墨慢慢凝聚,落下。
暈開一個小黑洞。
會議室里所有的呼吸都停了。
程軍的眼鏡滑到鼻尖。趙濤端到嘴邊的茶杯,停在半空。窗外的陽光切進來,灰塵在光柱里凝固。
胡玉琦看著我手里的文件袋。
她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像褪色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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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服務器機柜的嗡鳴聲像某種深海生物的低吼。
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第三十七次編譯失敗。錯誤提示猩紅地跳出來,像血管破裂。
“唐工,又通宵?”
助理小陳探頭進來,手里端著兩杯咖啡。黑眼圈掛在他臉上,像被人打了兩拳。
我接過一杯。液體滾燙,燙得指腹發(fā)麻。
“參數(shù)對不上。”我說,“傳感器反饋延遲了0.3毫秒,累積誤差就會讓整個導航系統(tǒng)偏移。”
“胡總上午來過電話。”小陳猶豫了一下,“提醒您明天上午九點,董事會。”
我嗯了一聲。
眼睛沒離開屏幕。那0.3毫秒的缺口,像時間本身的一道裂縫。我試過所有常規(guī)調(diào)優(yōu)方案,甚至重寫了底層驅(qū)動。沒用。
“胡總說……”小陳聲音更低了,“這次會議很重要。您必須出席。”
“知道了。”
手機震動。胡玉琦的名字跳出來。
我劃開接聽。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聲,還有她慣用的那款香水的尾調(diào),透過電波傳來一絲冷冽。
“明天別遲到。”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日程表。
“我在調(diào)試導航模塊。”我說,“有個問題……”
“問題可以放一放。”她打斷,“董事會不能放。程軍已經(jīng)準備了三個季度的財務分析,趙濤那邊也有新提案。你需要露面。”
窗外天色泛灰。凌晨四點。
“玉琦。”我說,“公司最近是不是……”
“一切正常。”她語速很快,“只是需要一些調(diào)整。為了長遠發(fā)展。”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你做好技術把關就行。”她頓了一下,“其他的,交給我。”
通話結束。
忙音短促。
我放下手機。咖啡已經(jīng)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皺巴巴的膜。屏幕上的錯誤代碼還在閃爍,猩紅的字符一行行滾動。
小陳沒走。他站在門口,手指捏著門框。
“唐工。”他聲音干澀,“我上周去財務部報銷研發(fā)經(jīng)費,程總那邊卡得很嚴。他說……說有些項目‘投入產(chǎn)出比不夠清晰’。”
我轉(zhuǎn)頭看他。
“哪些項目?”
“就是您主導的下一代傳感融合系統(tǒng)。”小陳舔了舔嘴唇,“程總私下說,那個方向太前沿,市場驗證周期長,建議……建議暫緩。”
機柜的嗡鳴聲忽然變大了。
像某種警告。
我關掉編譯界面。
桌面背景是七年前的照片,公司初創(chuàng)團隊在破舊辦公室里的合影。
張青山站在中間,手搭在我肩上。
胡玉琦挨著我,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時候她的頭發(fā)還留到肩膀。
現(xiàn)在剪短了,齊耳,一絲不茍。
“經(jīng)費的事我來處理。”我說,“你先回去休息。”
小陳點點頭,走了。
實驗室里只剩我和三十六臺服務器。幽藍的指示燈此起彼伏,像深海魚群在呼吸。我重新打開代碼編輯器。
光標在空白行閃爍。
0.3毫秒。
我忽然想起張青山去世前那個下午。醫(yī)院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他瘦得脫形,手背上全是針眼。
“江山。”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有些東西……我放在春香那兒了。如果……如果哪天你覺得不對勁,去找她。”
我當時以為他在說胡玉琦。
他確實喜歡玉琦,說她有闖勁,像年輕時的他自己。
但他看程軍的眼神,總是帶著審視。
有一次酒局后,他拉著我說:“那小子太滑。玉琦壓不住他。”
“有您在呢。”我當時笑。
他沒笑。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力氣很輕。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灰藍色滲進天空,稀釋了黑夜。我保存代碼,關機。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映出我的臉。
眼窩深陷,胡茬泛青。
像個陌生人。
02
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三層,我在黑暗里數(shù)著臺階。六樓,右手邊,綠色鐵門。門框上貼著的春聯(lián)已經(jīng)褪成淡粉色,“福”字缺了一個角。
我敲了三下。
門里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貓眼暗了一下,又亮起。鎖舌轉(zhuǎn)動。
徐春香開門時圍裙還沒解。她頭發(fā)全白了,松松地挽在腦后。看到是我,她愣了愣,隨即側(cè)身讓開。
“江山啊,進來進來。”
屋里陳設簡單。老式組合柜,玻璃拉門里擺著陶瓷娃娃和泛黃的相框。沙發(fā)罩是九十年代的鉤花款式,洗得發(fā)白。
張青山的遺像擺在五斗柜上。黑白照片,笑容溫和。相框前供著一小盤蘋果,表皮已經(jīng)開始皺縮。
“坐,喝茶。”徐春香從廚房端出茶杯。搪瓷缸子,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
“師母,別忙了。”
“要的。”她在我對面坐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好久沒來了。上次還是……還是老張走的時候。”
空氣里有檀香的味道。很淡,混著油煙和舊木頭的氣息。
“公司事多。”我說,“一直想來看您。”
“玉琦還好吧?”徐春香問,“她上個月讓人送了點補品來,說是從香港帶的。太破費了。”
“應該的。”
茶杯很燙。我握著,熱度透過搪瓷傳到掌心。
徐春香沉默了一會兒。她盯著張青山的遺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
“老張走之前……”她開口,又停住。
“師母。”我放下茶杯,“張老師臨走時,是不是留了什么東西給我?”
她抬起頭。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很清。
“你知道了?”
“他提過一句。說如果我覺得不對勁,來找您。”
徐春香站起身。她走到五斗柜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翻找的聲音悉悉索索。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很舊了。邊緣磨得發(fā)毛,封口用棉線纏著,打了一個死結。
“他交代過。”徐春香把文件袋遞給我,手有點抖,“這東西……不要輕易打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覺得,有些事已經(jīng)不對了。”她看著我,“江山,老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說你太實在,只知道埋頭做事。可這世上……人心比技術復雜。”
文件袋很輕。里面似乎只有幾張紙。
“我能打開嗎?”我問。
“別。”徐春香按住我的手,“老張說……要在最必要的時候。他說,那時候你自然知道是什么時候。”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擴音喇叭失真嚴重,像某種哀鳴。
“師母。”我說,“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傳言?”
徐春香移開目光。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收廢品的三輪車慢慢駛過。
“我老了,不懂你們公司的事。”她背對著我,“但上個星期,程軍來過。”
我手指收緊。文件袋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來干什么?”
“說是代表公司來看望老員工家屬。”徐春香轉(zhuǎn)回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帶了一盒茶葉,說了些客套話。走的時候,他問起老張有沒有留下什么……文件之類的東西。”
“您怎么說?”
“我說都燒了。”徐春香笑了笑,皺紋堆疊起來,“人都不在了,留著那些紙做什么。他好像……有點失望。”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上升。在空氣里扭曲,消散。
“江山。”徐春香重新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關節(jié)突出,“老張走之前,反復叮囑我兩件事。第一,把這袋子交給你。第二……”
她停住。
“第二是什么?”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和玉琦走到必須做選擇的那一步……”徐春香的聲音很輕,“記住,公司是你和玉琦的,但也不全是。有些人,有些事,比公司重要。”
文件袋在我手里。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我站起身。
“師母,我先走了。您保重身體。”
“等等。”徐春香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里面是幾張老照片。她抽出一張,遞給我。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張青山還很年輕,穿著工裝,站在一臺巨大的機床前。旁邊站著更年輕的我,頭發(fā)濃密,笑得沒心沒肺。
“拿著吧。”她說,“老張最喜歡這張。他說那時候的你,眼里有光。”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已經(jīng)模糊:
“技術可以計算,人心不可測量。——給江山”
我把照片放進西裝內(nèi)袋。緊貼著胸口。
下樓時聲控燈依然沒修好。我在黑暗里一級一級往下走,手指一直按著內(nèi)袋。那個文件袋的邊角,硌著肋骨。
走到三樓時,手機震動。
胡玉琦的短信:
“明天早餐在家吃。七點半,別遲到。”
我盯著屏幕。白光在昏暗的樓道里,映亮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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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煎蛋的焦香味從廚房飄出來。
胡玉琦系著圍裙,背影挺拔。她煎蛋的動作很利落,鏟子一翻,蛋黃完整地滑進盤子。旁邊烤吐司機“叮”一聲,面包彈出來。
“咖啡在桌上。”她沒回頭,“現(xiàn)磨的。”
我坐下。餐桌擺得很整齊,刀叉間距精確。晨報疊放在右手邊,財經(jīng)版朝上。頭條是關于科技公司股權糾紛的報道,標題刺眼。
胡玉琦端著盤子過來。她今天穿了深灰色套裝,口紅是正紅。頭發(fā)一絲不亂。
“睡得好嗎?”她坐下,切煎蛋。蛋清邊緣微微焦黃,是她喜歡的程度。
“還行。”我說,“導航模塊的延遲問題還沒解決。”
“那個不急。”她抿了一口咖啡,“今天會議結束后,技術部可以開專項研討會。需要什么資源,你提。”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討論天氣。
但我注意到,她切煎蛋時,刀叉碰觸盤子的頻率比平時快。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急促。
“玉琦。”我說,“董事會今天要討論什么?”
她抬眼。目光和我接觸,又移開。
“季度總結。戰(zhàn)略調(diào)整。還有……”她頓了頓,“一些人事和股權方面的建議。”
“建議?”
“江山。”她放下刀叉,“我們結婚七年了。公司從十幾個人做到現(xiàn)在,不容易。但市場在變,競爭在變。有些時候……我們需要做出艱難的決定。”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她無名指的婚戒上。鉑金圈,很樸素,是我們創(chuàng)業(yè)第二年買的。當時她說,等公司上市了,換個大點的。
后來公司真上市了。
她沒換。
“什么決定?”我問。
“都是為了公司好。”她重新拿起刀叉,但沒再吃,“你專心技術,我負責運營。這本該是最優(yōu)組合。但最近幾年,你越來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程軍他們反映,很多戰(zhàn)略會議你不出席,關鍵決策你不參與。”
“我信任你。”我說。
“信任不能代替管理。”她聲音硬了些,“上個月和‘智行天下’的合作談判,你只去了一次。對方問技術細節(jié),你說讓工程師對接。趙濤當時臉都綠了。”
我沉默。
那個談判我記得。當時我正在調(diào)試傳感器陣列,數(shù)據(jù)流突然中斷。我趕回實驗室排查了三小時,才發(fā)現(xiàn)是一根光纖接頭松了。
“技術是我的領域。”我說,“但談合同,算利潤,我不是那塊料。”
“所以我們需要調(diào)整。”胡玉琦擦擦嘴角,動作很慢,“今天會議會提出一個方案。讓你從繁瑣的管理事務中解脫出來,專注于研發(fā)。相應的,股權結構也會優(yōu)化,讓更多參與實際運營的人得到激勵。”
“優(yōu)化?”我看著她,“我的股權要動?”
“只是比例調(diào)整。”她避開我的眼睛,“江山,這是為了公司長遠發(fā)展。你和我,我們的利益永遠是一致的。”
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手心溫熱。
但指尖冰涼。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甲修剪整齊,涂著透明的護甲油。無名指根部,有一道很淺的戒痕。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
“如果我說不呢?”我問。
她的手僵了一下。
“別這樣。”她收回手,“董事會已經(jīng)達成初步共識。程軍做了詳細的財務模型,趙濤也支持。這次調(diào)整……勢在必行。”
墻上的鐘指向七點五十。
胡玉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吧,別遲到。”她說,“記住,無論今天發(fā)生什么,都是為了公司。我們的公司。”
她拿起公文包。黑色的愛馬仕,是去年生日我送的。當時她拆開包裝,笑著說太奢侈,第二天就帶去上班了。
我跟她出門。
電梯里鏡子映出我們倆。她站得筆直,目視前方。我站在她側(cè)后方,能看到她緊繃的下頜線。
“玉琦。”電梯下行時,我說,“張老師去世前,留了東西給我。”
她猛地轉(zhuǎn)頭。
“什么東西?”
“一個文件袋。在徐師母那兒。”
電梯“叮”一聲,到達地下車庫。門開了,冷氣灌進來。
胡玉琦沒動。她盯著我,眼神很復雜。驚訝,警惕,還有一絲……慌亂?
“你拿到了?”她問。
“拿到了。但還沒打開。”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電梯。高跟鞋敲擊地面,回聲清脆。
“江山。”她背對著我說,“有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老張已經(jīng)走了,公司現(xiàn)在是我們倆的。今天會議之后,一切都會清晰。”
她走向那輛黑色奔馳。司機已經(jīng)等在車邊,拉開車門。
我站在原地,手指探進西裝內(nèi)袋。
文件袋還在。
棉線封口,死結。
胡玉琦坐進車里,隔著車窗看我。她的臉在暗色玻璃后面,模糊不清。
我走過去,拉開后座另一側(cè)的門。
車駛出車庫。晨光刺眼,我瞇起眼睛。
手機震動。徐春香的號碼。
我接起來。
“江山。”老人的聲音很輕,“有件事……我昨晚忘了說。”
“您說。”
“老張留那個文件袋時,還囑咐了一句。”她停頓,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他說,如果你決定打開它……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
“為什么?”
“他說……”徐春香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耳語,“有些真相,需要見證人。”
電話掛斷。
胡玉琦轉(zhuǎn)頭看我:“誰的電話?”
“師母。問我吃沒吃早飯。”
她嗯了一聲,重新看向前方。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我靠進座椅。
窗外的高樓飛速后退。這座城市每天都在變,玻璃幕墻反射著晨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文件袋貼著胸口。
溫熱的。
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04
會議室是胡玉琦三年前親自設計的。
長條胡桃木桌,能坐二十人。
椅子是德國進口的人體工學款,每把都抵普通員工兩個月工資。
落地窗占滿整面墻,窗外是江景。
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貨輪緩緩駛過。
今天天氣不好。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江面泛著鐵銹色的光。
我進門時,人已經(jīng)到得差不多了。程軍坐在胡玉琦左手邊,正低頭翻看一沓文件。趙濤在右邊,端著茶杯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
“唐工來了。”程軍抬頭,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標準,“就等你了。”
他的笑容停留在嘴角。眼睛沒笑。
我在長桌另一端坐下。正對著胡玉琦。這是我們慣常的位置——她在主位,我在對面。她說這樣方便溝通。
其實距離很遠。
“人到齊了,開始吧。”胡玉琦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她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動作很慢,一頁一頁翻過。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被放大。
“首先,季度財務匯報。”她看向程軍,“程總。”
程軍站起身。他走到投影屏前,幕布緩緩降下。第一頁PPT是全紅的柱狀圖。
“各位董事,各位同事。”程軍清了清嗓子,“過去三個季度,公司營收同比增長放緩至8.3%,凈利潤下降15.7%。與此同時,研發(fā)投入占總支出比例持續(xù)攀升,目前已達32%。”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
第二頁是細分圖表。研發(fā)經(jīng)費那一欄,被標成醒目的橙色。
“尤其是下一代傳感融合系統(tǒng)項目。”程軍轉(zhuǎn)向我,笑容溫和,“唐工,這個項目已經(jīng)投入四千六百萬,耗時兩年零七個月。按照最新市場評估,同類技術至少還要三年才能成熟商用。這意味著,我們的投入在短期內(nèi)無法產(chǎn)生任何收益。”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技術研發(fā)需要時間。”我說。
“時間就是金錢。”程軍翻到下一頁,是一張現(xiàn)金流預測表,“公司目前賬上可動用資金,只夠維持六個月正常運營。如果繼續(xù)按現(xiàn)有比例投入研發(fā),四個月后,我們將面臨流動性危機。”
趙濤皺眉,摘下眼鏡擦拭。
“程總的意思不是否定研發(fā)。”胡玉琦開口,聲音平穩(wěn),“而是需要更科學的資源配置。江山,你主導的這幾個項目確實重要,但公司現(xiàn)在需要的是能快速變現(xiàn)的產(chǎn)品。”
“所以呢?”我問。
胡玉琦和程軍交換了一個眼神。
“所以我們建議。”程軍說,“暫停或大幅削減傳感融合、量子加密、神經(jīng)接口這三個長期項目。將資源集中到現(xiàn)有產(chǎn)品的迭代升級上。”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這三個項目是公司未來五年的核心競爭力。”我握緊拳頭,“現(xiàn)在停下,等于放棄技術領先地位。”
“如果沒有未來五年呢?”程軍反問,“唐工,公司首先要活下去。”
他翻到最后一頁PPT。
是一張組織結構圖。我的名字在技術總監(jiān)的位置,但旁邊多了一個紅色的虛框,里面寫著“首席科學家”。
“我們提議設立首席科學家職位,由唐工擔任。”程軍解釋,“專注于前沿技術研究,不再參與具體管理和運營決策。這樣既能發(fā)揮唐工的專業(yè)優(yōu)勢,又能讓管理層更高效地運轉(zhuǎn)。”
趙濤點頭:“這個方案可以考慮。”
“我反對。”我說。
胡玉琦看著我:“江山,這是董事會的集體意見。”
“董事會?”我環(huán)視四周,“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了解傳感融合的技術細節(jié)?有多少人看過量子加密的算法論文?”
沒人說話。
程軍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唐工,技術很重要。但公司不是實驗室。我們需要對股東負責,對員工負責。”
“所以就要砍掉未來?”
“是確保現(xiàn)在有未來。”胡玉琦接過話頭,聲音冷了下來,“江山,這幾年你越來越偏執(zhí)。每次開會,你都在說技術、技術、技術。可公司要交房租,要發(fā)工資,要繳稅。這些事,你管過嗎?”
她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張紙。
“去年八月,你擅自批準采購一批實驗設備,花費三百二十萬。沒有走采購流程,沒有比價。”
“那是緊急需求。”我說,“供應商唯一,沒有替代。”
“今年一月,你給整個算法團隊普調(diào)薪資30%,理由是‘保留核心人才’。但其他部門今年凍結調(diào)薪。”
“算法團隊有六個人收到獵頭邀約。”
“上個月。”胡玉琦盯著我,“你以技術測試為由,調(diào)用公司服務器資源進行個人項目運算,導致電商平臺宕機兩小時。直接損失預估八十萬。”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貨輪拉響汽笛。聲音沉悶,像一聲嘆息。
“這些事。”胡玉琦一字一頓,“你有一次,提前和我商量過嗎?”
我張了張嘴。
沒有。
每一次,我都覺得事態(tài)緊急,來不及。或者我覺得,她會理解。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公司是我們的孩子。
“管理不是這樣做的,江山。”胡玉琦合上文件夾,聲音忽然疲憊,“再這樣下去,公司會被拖垮。所有人都會失業(yè)。”
程軍適時地補充:“所以我們需要建立更規(guī)范的決策機制。避免個人意志凌駕于集體之上。”
趙濤再次點頭:“我同意。權力需要制衡。”
“所以。”胡玉琦深吸一口氣,看向我,“今天的核心議案是:調(diào)整唐江山同志的職務和股權。建議卸任技術總監(jiān),轉(zhuǎn)任首席科學家。同時,鑒于其長期脫離核心管理,將其持有的公司股份,從目前的40%……”
她頓了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調(diào)整至20%。”
數(shù)字落下來。
像一塊冰,砸進滾油里。
我看著她。她的臉在會議室的頂燈下,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抿得很緊,那是她下決心時的表情。
七年前,她說“我們結婚吧”,也是這個表情。
“剩下的20%股權。”胡玉琦繼續(xù)說,“將重新分配。一部分作為股權激勵,給到核心管理團隊。另一部分……”
她翻到下一頁。
但她的聲音,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我有異議。”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胡玉琦抬起眼。她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反對,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疲憊的堅定。
“表決程序會保障你的權利。”她說,“但現(xiàn)在,請讓我說完議案內(nèi)容。”
她重新看向文件。
“他就20%股份,從此……”
我的手伸進西裝內(nèi)袋。
牛皮紙文件袋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胡總。”我打斷她。
她停住。眉頭微皺,那是她不悅時的表情。
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像聚光燈。
我從內(nèi)袋抽出那個文件袋。
封口的棉線,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
胡玉琦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
“你說完了。”我看著她的眼睛,“現(xiàn)在,該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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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件袋放在胡桃木桌面上。
聲音很輕。但會議室里太安靜了,輕響也被放大。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那團泛黃的牛皮紙上,像粘在蜜糖上的蒼蠅。
程軍最先反應過來。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扯出一個笑:“唐工,這是什么?新的技術專利?”
“比那個重要。”我說。
手指捏住棉線。死結很緊,纏了很多圈。張青山當年打這個結時,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氣。他想把什么封存起來?還是想把什么保護起來?
胡玉琦站起來。她的手撐在桌沿,指節(jié)泛白。
“江山。”她聲音發(fā)緊,“現(xiàn)在是董事會。私人事宜,會后再說。”
“這不是私事。”我用力一扯。
棉線崩斷。
聲音清脆,像骨頭斷裂。
胡玉琦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