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空調很冷。
胡教授把期刊摔在桌上,紙張滑到邊緣,幾乎要掉下去。他手指戳著那頁論文,指尖發白。
“曾英杰,你怎么能干出這種事!”
陳高飛站在導師身側,低著頭。他今天穿了那件挺括的淺藍襯衫,領子很新。
我沒說話。
窗外有蟬在叫,一聲,停一會兒,又一聲。
胡教授胸口起伏,眼鏡片后的眼睛瞪著我,失望壓過了憤怒。他大概已經想好怎么處理了——通報,處分,也許更糟。
陳高飛抬起眼,很快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他嘴唇抿得很緊。
我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個折起來的紙。普通的A4打印紙,折了四折,邊緣有些磨損。
我把它放在桌上,壓在那本滑落的期刊上。
紙張攤開的聲音很輕。
陳高飛的目光落在紙上。他的肩膀先僵了一下,然后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臉在幾秒內褪盡血色,連嘴唇都白了。
胡教授皺眉,拿起那張紙。
蟬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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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實驗室的燈是慘白的。
晚上十一點,整層樓只剩下我們這間還亮著。電腦風扇嗡嗡響,像一群困在鐵皮里的飛蟲。我盯著屏幕,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代碼滾動的綠色殘影。
“英杰,喝點東西。”
一杯奶茶放在桌角。珍珠已經沉底,結成黑乎乎的一團。
陳高飛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塑料椅腿刮過瓷磚,聲音刺耳。他自己也端著一杯,吸管插破了封口膜,發出“噗”的輕響。
“進展怎么樣?”
“還在試。”我眼睛沒離開屏幕,“損失函數收斂不穩定。”
“都兩周了。”他吸了一口奶茶,聲音含混,“下個月就是截稿日期。”
我知道。頂會論文,CV方向,導師胡國梁去年就提過,今年必須出一篇。保研加分,申請出國,找工作——簡歷上有這么一篇,分量不一樣。
陳高飛上學期末主動找上我。宿舍里,他遞過來一罐可樂,冰的,罐身凝著水珠。
“咱倆合作吧。”他笑,露出那顆有點歪的虎牙,“你算法強,我搞數據跑實驗利索。胡老師那邊,我去溝通。”
那時他剛跟上一個合作對象鬧掰。
那女生后來在樓道里哭,說陳高飛把臟活累活都推給她,最后署名還要爭一作。
我沒細問。
宿舍是宿舍,實驗室是實驗室。
“我再調調參數。”我說。
陳高飛湊過來看屏幕。他的呼吸噴在我耳側,帶著奶茶的甜膩味。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代碼。
“這個卷積核為什么要改?”
“原設計對邊緣特征不敏感。”
“哦。”他點點頭,身體沒挪開,“那這個迭代次數呢?我看你昨天設的一百,今天改五百了。”
“一百次不夠收斂。”
“運行一次要多久?”
“四小時。”
他嘖了一聲,終于坐直。“那你今晚又得通宵。”
我沒應聲。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力度有點重。
“悠著點。身體垮了,什么都沒了。”
他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漸漸遠去。
我重新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23:17。
奶茶已經涼透。我拿起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得發膩,珍珠粘在一起,嚼起來像橡膠。
我放下杯子,點開云端文件夾。論文草稿在里面,只有三頁,標題還是空的。我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寫今天的實驗記錄。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寫到一半,我停下手。
云端文檔的“最近查看”列表里,除了我的頭像,還有另一個。陳高飛的頭像,一朵卡通云,咧嘴笑。查看時間:22:43。
那時我在廁所。
我盯著那個記錄看了幾秒,關掉頁面,繼續敲鍵盤。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遠去。
夜還很長。
02
瓶頸卡在第三個禮拜。
我試了七種不同的注意力機制,結果都不理想。準確率在八十二左右徘徊,上不去。胡教授上次組會已經皺眉:“這個數據,投二區都勉強。”
陳高飛那幾天格外勤快。
他主動包攬了所有數據處理:清洗,標注,增強,分割。實驗室那臺老服務器噪音巨大,他一坐就是半天,戴著降噪耳機,后頸滲出細密的汗。
“英杰,你專注搞算法。”他說,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這些雜活我來。”
我確實需要時間。算法的骨架已經搭起來,但血肉不夠豐滿。有些連接不對勁,像生銹的齒輪,轉著轉著就卡住。
熬夜變成常態。
凌晨三點,實驗室只剩下我一個人。整棟樓安靜得能聽見電流聲。我揉著發澀的眼睛,點開一篇最新預印本。
思路突然通了。
不是注意力機制的問題,是特征融合的方式不對。淺層和深層特征的信息傳遞有損耗,需要加一條跳躍連接,再加一個自適應權重的門控。
我抓起旁邊的草稿紙,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劃。公式一行行展開,像解開纏死的繩結。
窗外的天從墨黑轉為深藍。遠處傳來環衛車收垃圾的聲音,哐當,哐當。
六點半,我寫完最后一筆。
肩膀酸得像銹住。我站起來,骨頭發出咯咯的輕響。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清晨的空氣灌進來,冷冽,帶著點灰塵味。
樓下有個穿橙色馬甲的人影在掃落葉。掃帚劃過地面,唰,唰。
我活動了一下脖子,回到電腦前。把草稿紙上的公式敲進文檔,又調出代碼,開始修改架構。
鍵盤聲密集如雨。
八點零七分,門開了。
陳高飛提著兩袋包子進來,塑料袋嘩啦作響。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沒回?”
“嗯。”
他把包子放桌上,湊過來看屏幕。“有進展?”
“改了個結構。”我簡短地說,把公式那一頁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得很快。眉頭先是皺起,然后一點點松開。
“這個門控設計……”他手指點著紙上的一行,“權重是學習出來的?”
“對。”
“巧妙。”他抬起頭,眼里有血絲,但亮得灼人。“運行過嗎?”
“還沒。剛寫完。”
“我去準備數據。”他把草稿紙小心放在桌角,又抓起一袋包子塞給我,“熱的,趁吃。”
他轉身走到自己的工位,開機,動作利落。我撕開塑料袋,包子還燙手,是白菜粉絲餡的。咬一口,油浸透了面皮。
陳高飛那邊傳來敲擊聲。他一邊等數據加載,一邊翻著我的草稿紙,看了又看。
“這推導過程,”他忽然說,“要不要先在論文里寫出來?占點篇幅也好。”
“等實驗跑出來再說。”
“也是。”他笑了笑,轉回頭去。
數據加載完成。他起身去接水,路過我背后時停了一下。
“你眼睛全是紅血絲。上午睡會兒吧,實驗我來盯著。”
“不用。”
“身體要緊。”他聲音沉下來,“你要是倒了,咱倆都白干。”
我沒再堅持。修改后的代碼已經提交到服務器,跑完一輪至少五小時。我確實需要合眼。
收拾東西時,我瞥見陳高飛正對著我的草稿紙拍照。手機鏡頭懸在紙面上方,他按了好幾下快門。
“留個備份。”他解釋,“你這字有時候太潦草。”
我點點頭,背起書包。
走廊里遇到清潔阿姨,她正拖地,潮濕的拖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繞開水跡,聽見阿姨小聲嘀咕:“一個個都不睡覺……”
回到宿舍,另外兩個舍友還在打呼。我爬上床,拉上簾子。
黑暗壓下來。
我閉上眼,腦子里還是那些公式。卷積,權重,梯度,像一群發光的魚在黑暗里游來游去。
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陳高飛今天沒問那幾個技術細節。以前他總會問的,哪怕只是做做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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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結構跑出了結果。
準確率跳到八十九點三。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三遍。服務器嗡嗡響,機箱上的綠色指示燈平穩地閃爍。
陳高飛從門外沖進來,手里捏著一張打印紙。
“英杰!”他聲音有點劈,“胡老師剛給的反饋,說咱們方向可以,讓加快進度。”
他喘著氣,把紙遞給我。是胡教授手寫的幾條意見,字跡凌厲,紙背都透了墨跡。最后一行寫著:“創新點需更突出,實驗對比要充分。”
“八十九點三,”陳高飛湊過來看屏幕,呼吸噴在顯示器上,留下一小片霧氣,“夠了吧?”
“還要做消融實驗。”
“來得及。”他直起身,搓了搓手,“你寫論文主體,我來弄圖表和實驗部分。”
分工從開始就是這么定的。
我主攻算法設計與核心論證,他負責實驗實現與數據分析。
但寫論文是另一回事——那些嚴密的推導,那些層層遞進的邏輯,需要整塊的時間和專注。
陳高飛似乎看出我的猶豫。
“你先寫框架。”他說,“公式推導,算法流程,這些關鍵部分你先搞定。等差不多了,我再往里填實驗數據和結果分析。”
這樣也行。
我花了兩天時間,把論文的核心部分搭起來。
十二頁文檔,從到方法論,從公式推導到算法偽代碼。
每一個等式都驗算過,每一個引注都核對過。
寫到最后一部分時,頸椎又開始疼。像有根針扎在第三節和第四節椎骨之間,轉頭時能聽見細微的摩擦聲。
我保存文檔,上傳到云端。
共享文件夾里有三個文件:草稿、實驗數據、參考文獻。我給陳高飛發了條微信:“框架差不多了,你看看。”
他秒回:“好,我馬上看。”
一分鐘后,云端文檔的“最近查看”列表里出現他的頭像。我關掉頁面,起身去接熱水。
回來時,陳高飛已經發來幾條批注。都是小問題:某個術語的表述不夠準確,某處參考文獻格式需要調整,某張示意圖可以畫得更簡潔。
我一條條改。改到第七處時,手機響了。
是母親。
我走到走廊接聽。電話那頭聲音嘈雜,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有人低聲說話,還有壓抑的咳嗽。
“英杰,”母親的聲音很啞,“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怎么了?”
“外婆不太好。”她說,停頓了一下,“昨天送醫院了,心衰。醫生說……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我后背抵住冰涼的墻壁。瓷磚的寒意透過襯衫滲進來。
“我買今晚的車票。”
“哎。”母親應了一聲,又補一句,“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是操場,有幾個學生在跑步,紅色的塑膠跑道在下午的陽光下刺眼。
回到實驗室,陳高飛正對著我的屏幕看。
“你站這兒干什么?”我問。
他轉過身,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很快換成關切的表情。“看你半天沒回來。沒事吧?”
“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我走回工位,開始整理東西,“論文剩下部分得交給你了。”
“嚴重嗎?”
他沒再多問。“你放心回去,這邊有我。實驗還差幾組對比,圖表我也在弄了。你寫的核心部分已經很完整,我接著往下補就行。”
我從書包里掏出U盤,備份了最新版本,又點開云端文件夾,把編輯權限完全開放給他。
“所有文件你都可以改。”
“好。”陳高飛點頭,“保持聯系。有什么需要調整的,隨時跟我說。”
我關電腦,收書包。動作很快,但有條理。充電器,筆記本,水杯,鑰匙。一件件裝進去。
陳高飛送我到門口。
“車票買好了?”
“等下就買。”
“路上小心。”他拍拍我的肩,“外婆會好的。”
我點點頭,下了樓。
走出實驗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窗戶里,陳高飛還站在那兒,隔著玻璃,面目模糊。
出租車駛向火車站。晚高峰剛開始,車流像黏稠的河。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黃色的光暈在車窗上劃過。
我打開手機,查看云端文檔。最后編輯時間顯示在五分鐘前,操作者:陳高飛。
他已經在改了。
04
醫院走廊的味道很特別。
消毒水,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衰敗氣息。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聞久了,舌頭根都發苦。
外婆在ICU。玻璃墻里面,她身上插滿管子,像一棵被藤蔓纏死的老樹。監視器的綠色波浪線起伏,數字一跳一跳。
母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眼睛腫著。
“醫生說,就這兩天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我在她旁邊坐下。塑料椅面冰涼。椅背上有人用圓珠筆寫著“王八蛋”,筆跡很深,幾乎劃破漆面。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陳高飛。
“英杰,你那邊怎么樣?”
“還在醫院。”我壓低聲音,“外婆不太好。”
“哦。”他頓了頓,“論文我又補充了一些實驗,胡老師看了新數據,挺滿意。”
“辛苦了。”
“應該的。”他說,“你安心處理家事。這邊有我。”
通話結束。母親側過臉看我:“學校有事?”
“項目。”
“別耽誤了。”她轉回頭,盯著ICU的門,“外婆這邊……有我在。”
我沒說話。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咕嚕咕嚕響。
夜里,我在醫院旁邊的招待所開了個房間。墻皮脫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床單有股潮濕的霉味。
我打開筆記本,連上手機熱點。網絡很慢,云端文檔加載了將近一分鐘。
陳高飛確實補充了不少內容。
實驗部分多了三組對比,圖表從五個增加到八個,參考文獻也添了幾條。
核心部分——我寫的那十二頁——基本沒動,只在幾處加了過渡句。
我滾動頁面,一行行看。
有些表述的風格變了,更圓滑,更“學術化”。
比如我把“我們發現”寫成“實驗結果表明”,他把“這表明”改成“由此可推論”。
細微的差別。
我關掉文檔,點開實驗數據文件夾。
最新上傳的幾個文件時間戳很接近,幾乎是連著傳的。
但文件大小不對——有個數據文件才幾百KB,正常應該有幾MB。
我點開那個文件。里面是一組簡單的統計表格,內容和我之前做的另一組實驗高度重合,只是改了幾個參數名。
也許是他著急,先用舊數據墊一下。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這座城市不睡覺,總有人在某個地方生,在某個地方死。
第二天下午,外婆醒了片刻。
她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我臉上。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握住她的手。皮膚薄得像紙,下面骨頭的形狀清晰分明。
她的手很涼。
下午四點十七分,監視器上的波浪線拉成一條直線。聲音很長,很平,像一聲疲憊的嘆息。
護士進來,醫生進來。母親開始哭,聲音壓在喉嚨里,變成破碎的哽咽。
我站在床邊,手里還握著外婆的手。那點涼意慢慢擴散,順著我的手臂往上爬。
處理后事花了三天。火化,選墓地,辦證明。親戚來了又走,說節哀,說保重,說老人家是高壽。
母親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回學校前一天晚上,我在家里收拾行李。父親留下的舊書柜頂上有個鐵皮盒子,銹了。我拿下來,打開。
里面是外婆的物件:褪色的頭繩,磨平了的頂針,幾張糧票,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我翻開筆記本。里面記著瑣事:雞蛋三塊二一斤,英杰媽寄來五百塊錢,隔壁老張頭走了。
最后一頁寫著:“英杰考上大學,光宗耀祖。”
字歪歪扭扭,用力很重,紙背都凸起來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盒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陳高飛發來消息:“明天幾點到?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直接實驗室見。”
“好。有個好消息——胡老師說論文可以投了,他推薦了快速通道。”
我盯著那行字。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里,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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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車到站是上午十點。
我拖著行李箱直接去實驗室。樓道里安靜得出奇,平時這個點應該有學生走動,有討論聲,有打印機工作的噪音。
今天什么都沒有。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
里面坐著三個人:胡教授,陳高飛,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襯衫,打著條紋領帶。
他們同時抬頭看我。
胡教授臉色鐵青。陳高飛眼睛紅腫,像是哭過。中年男人面無表情,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曾英杰,”胡教授開口,聲音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進來,關門。”
我關上門。行李箱輪子在地面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位是期刊編輯部的李老師。”胡教授指指中年男人,“來了解情況。”
李老師對我點點頭,沒說話。
“什么情況?”我問。
陳高飛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聲音刺耳。“英杰,你別這樣……承認了吧。”
我看著他。
“我承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