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龍訪日韓，“中等強國”聯手突圍？

周秋君

4月2日，法國總統馬克龍抵達首爾，開啟為期兩天的對韓國國事訪問行程。訪韓之前，他剛結束對日本的訪問。關于對日韓兩國的訪問，愛麗舍宮在馬克龍行前明確表態稱，中東危機將是會談的核心議題。這標志著訪問性質已發生根本轉變：從常規的國家間外交互動，急轉為應對共同挑戰的緊急協調。在超級大國單邊主義引發全球危機的背景下，傳統中等強國正試圖聯手尋找“共同解決方案”、構建替代性協調網絡，并在“產業實力決定戰略自主”這一深層邏輯上達成共識。

法國的行動源于對自身困境的清醒認知與戰略自主的嘗試。美以伊沖突爆發后，法國雖然在外交發聲、展示軍力等方面反應迅速，但其背后戰略目標的模糊性也暴露無遺——是選擇響應“盟友”進行軍事護航，還是選擇尋求獨立的政治解決方案，都讓法國倍感壓力。這體現了美國盟友體系內中等強國的固有尷尬：雖具備一定的軍事投送能力，卻缺乏清晰獨立的戰略議程，以及能夠改變局勢的絕對硬實力。馬克龍稱用軍事行動“解放”霍爾木茲海峽“不現實”，無疑是法方戰略自主意識的體現，但僅憑法國一己之力甚至整個歐洲，都難以單獨穩定全球能源市場、調解沖突各方。

因此，轉向同為美國盟友、同樣深受沖突風險傷害，且具備一定實力的日本與韓國，就成為法國當下看似“合情合理”的選擇。換言之，法國行動的本質，是在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內部，構建一個對沖風險、協調立場、維護共同利益的次級協調網絡。

從表面上看，能源安全風險是此次協調最直接、最緊迫的動力。霍爾木茲海峽通航量驟降導致國際油價與液化天然氣價格飆升，對法日韓三國的工業和民生領域均構成直接威脅，這種共同的危機感也為三國協調提供了現實基礎。然而，法國的考量并不局限于短期油價波動帶來的沖擊。作為2026年G7輪值主席國，法國希望拉攏日韓，支持其倡導的“外交優先”綜合危機應對方案，以此與美國的“軍事優先”路徑形成鮮明區分。這既是對G7議程話語權的爭奪，也是對法國多邊主義外交的實踐。

從更深層次看，這次緊急協調還與法國的“印太戰略”形成呼應。強化與日韓的戰略伙伴關系，本就是法國在印太地區確保存在與利益的長遠布局。將危機應對嵌入長期戰略合作框架，可使法國與日韓的臨時安全合作，轉化為持久的防務協作、經濟互聯與科技聯合研發。尤其在核能、人工智能、航天及關鍵礦產供應鏈等領域深化合作，也可能為法國真正實現“戰略自主”打下新的地緣與產業基礎。

現代國際政治的現實表明，一切外交努力與戰略自主，最終都要依托強大、自主且有韌性的工業與技術基礎。沒有雄厚的工業實力和完整的產業鏈，不僅難以支撐長久戰略競爭，而且無法抵御重大全球性風險。法方組織超過200家企業代表隨團訪問，其用意也在于此。與日韓探討能源轉型、高科技合作與供應鏈韌性，不只是加強經貿往來，更是構建戰略能力的重要外交動作。其最終目的，是確保法國的高端技術自主、關鍵原材料供應以及先進制造業的競爭力，為實現戰略自主提供堅實的產業支撐。日韓加強與法國的合作，也有相似的考量。

不過，像法國、日本、韓國這種中等強國的新合作、新協調，仍面臨多重現實約束，而最大的制約就來自美國同盟體系本身。美方態度具有決定性影響，特別是日韓在安全上對美依賴根深蒂固，任何偏離美國路線的協調都可能遇阻。同時，日韓之間的歷史積怨與現實矛盾，也給法國同時推進雙邊協調增加了難度。更何況，解決危機的主導權并不在這些中等強國手中，事態走向取決于中東戰事。所以說，法國此番外交努力，難以在短期內顯著緩解三國面臨的經濟壓力，更多是為沖突結束后的地區與國際秩序重建提前布局、積攢外交籌碼。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馬克龍此行也是一場國際格局的壓力測試：在美國單邊主義引發全球系統性危機的背景下，其他主要力量能否迅速協調立場、維護自身核心利益并提出替代性方案。在此過程中，我們不僅可以看到法國及歐盟在“戰略自主”危機下實施的外交努力，還可以看到中等強國以夯實經濟、科技與產業基礎為根本依托的戰略共識，以及為探索一條更穩定、更可持續的國際合作路徑所做的努力。（作者是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