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是閩南人,祖上三代吃的都是“問陰”這碗飯。
別誤會,不是跳大神。我們有法脈,有規矩,有傳了上百年的手抄本。觀落陰,用行話講叫“過陰橋”,是讓活人的魂魄下去一趟,找死人問點陽間辦不了的事。這活兒兇險,下去的人折壽,帶路的更是在刀刃上走——下去十個,能全須全尾回來八個,就算祖師爺賞飯吃了。
我干了十二年,帶下去兩百一十七人。其中一百九十九人平安回來了,十三個回來就瘋了,還有五個,是我親手從生死簿上把名字勾回來的——用我自己的陽壽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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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我命硬,心也硬。直到三年前農歷七月十五,鬼門大開那夜,我把阿秀的魂丟在了下面,也把自己的一半永遠留在了血池里。
阿秀,漳州人,三十出頭,找我時眼睛紅腫得像爛桃,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執念燒出來的光。
她攥住我手腕:“三爺,我男人死了三年零四個月,我得下去問他一句話。”
我抽回手,點上水煙:“問什么?”
她嘴唇抖得厲害:“孩子。”
就兩個字。我后脊梁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來了。
觀落陰有三不碰:孕婦不碰,將死之人不碰,問血債的不碰。前兩者是規矩,最后一條是鐵律——陰間最忌諱“血債血償”四個字,沾上這個,下去的魂十有八九回不來,帶路的也得搭半條命。
她要問的,是明晃晃的血債。
“回吧。”我擺手,“這活兒我接不了。”
她沒動,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散開,里面是十捆現金,簇新的紅票子,扎得整整齊齊。十萬。夠我翻修祖宅,再給癱瘓的老娘請三年護工。
“三爺,”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我男人是抱著孩子跳樓的。十八樓。孩子才滿月,連名字都沒起。”她頓了頓,呼吸變得又急又重,“我要問他,孩子疼不疼?”
我手指一顫,煙灰落在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
“還有,”她抬起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他恨不恨我?”
我心里那根弦,就在這一刻,嘎嘣一聲,斷了。
后來我想,真是為錢嗎?是,也不全是。是她那句話,像把錐子,捅破了我這些年用“規矩”糊起來的殼子。殼子底下,是我一直不敢看的東西——我自己的愧。
但我當時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點了頭。
這是我犯的第一個錯,也是最大的錯。
觀落陰得在子時,一天里陰氣最重、陽氣最弱的時候。
我在后院露天搭了法壇。阿秀躺在鋪了白布的草席上,我取一根紅繩,一端纏在她右手腕,另一端系在我左手中指——這叫“陰陽扣”,我是陽間的錨,她在下面走多遠,這根線都不能斷。
阿秀狀態很糟,臉色白得像紙,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我猶豫了一下,從貼身內袋掏出一張符。師父臨死前塞給我的,說關鍵時候能保命。
“貼上,護你心脈,三魂不散。”我把符拍在她心口。
我摘下了脖子上那塊雷擊棗木的掛牌。這叫“陽護”,是法師在陰間的護身符。
摘下的瞬間,我脖子一涼,像有冷風吹過。當時沒在意。
這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致命的錯。
子時三刻,我搖動三清鈴,嘴里開始念咒,那是用失傳的古閩語發音的咒文,一代代傳下來的。
阿秀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皮下的眼球開始快速轉動,越轉越快——這是魂魄離體的征兆。下去了。
我盤腿坐下,手里攥緊紅繩,閉眼,開始“報路”。我的意識要跟著她的魂走,用咒語和紅繩的牽引給她指路。
“阿秀,聽我聲音。往前三步,有一老婦洗衣,別看別搭理……左轉有石橋,橋下水聲轟鳴,千萬別回頭……”
紅繩傳來規律的顫動,她在跟著走。
一切似乎順利。我們已經過了“迷途道”,避開了“引魂婆”,正要上那座有名的“石橋”。
突然,紅繩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人行走時自然的墜感,而是有什么東西在另一頭,狠狠拽了一把!
我心頭一緊,加大念咒的力度,但紅繩繃得越來越緊。草席上的阿秀開始劇烈抽搐,嘴角冒出白色的泡沫。
我低頭看手中的紅繩,血液瞬間凍住——
暗紅的繩身上,正在滲出液體。
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散發著濃烈腥臭的水,像從淤積了百年的死井里打撈上來的。水珠順著繩子滾落,滴在泥地上,竟冒出淡淡的白煙。
“阿秀!”我暴喝一聲,用上醒魂咒,“聽到就回來!扯三下繩子!”
繩子動了。
一下。很輕。
兩下。更輕了,像垂死的掙扎。
我等著第三下。只要三下,我就能用“回魂咒”強行把她拉回來。
但第三下沒來。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像琴弦崩斷。在我中指上纏了十二年的紅繩,毫無征兆地,從中間齊刷刷斷了。
阿秀的身體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向上一弓,喉嚨里迸發出一聲尖嘯,然后重重摔回草席,徹底不動了。
我撲過去,手指顫巍巍地探到她鼻下。
還有一絲氣,游絲一樣。
但她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大,里面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后背。法壇上的燭火猛烈搖晃起來……
阿秀的魂是我帶下去的,現在丟在下面,按規矩,我要折至少十年陽壽。
最要命的是,我摘了雷擊木的“陽護”,又在陰氣最盛的七月半,用護魂符替了阿秀——下面那些東西已經順著斷掉的紅繩,聞到我的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