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外婆從來不罵人。
她不哭,不鬧,不要錢,不發脾氣。
她笑起來,和藹得像村口賣糖的老太太。
5個舅舅沒有一個愿意管她,她也不追問,只在電話里說:"沒事,我自己能過。"
然后我就把她接來了。
兩個月后,我把自己鎖在衛生間,坐在馬桶蓋上,盯著對面的瓷磚,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笑起來最和善的女人,才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難對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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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悅,獨生女,三十二歲,在省城做會計。
外婆叫方秀蘭,八十三歲,一輩子生了五個兒子。
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五舅,全是兒子,我媽是唯一的女兒,排行老六。
按理說,五個兒子養一個老太太,怎么都輪不到我這個外孫女。
但事實是,從去年開始,五個舅舅就像商量好了似的,誰都不接外婆。
"悅悅啊,你外婆一個人在老家,我實在不放心。"媽媽在電話里嘆氣,"你幾個舅舅都說忙,我也不好再開口了。"
"那讓外婆來咱家住啊。"我說。
"你爸不同意。"媽媽壓低聲音,"你也知道,你爸和你外婆……"
我知道。
爸媽結婚那會兒,外婆嫌我爸家窮,鬧得很難看。這么多年了,兩人見面都不說話。
"要不,"我想了想,"讓外婆來我這兒住一段時間?"
"真的?"媽媽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悅悅,你可真是媽的好女兒!"
就這樣,外婆被大舅開車送到了我的出租屋。
下車的時候,外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站在單元樓下,笑得特別和善。
"悅悅啊,讓你費心了。"外婆拉著我的手,手心溫熱,"外婆不給你添麻煩,你該干啥干啥。"
大舅把包遞給我,連樓都沒上,說了句"廠里還有事"就走了。
我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路口,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扶著外婆上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頓一下。
"外婆,您慢點。"
"不礙事,不礙事。"外婆笑著說,"就是腿腳不太利索了。"
進門后,外婆在門口站了很久,環顧四周。
"這房子真好,"她說,"比老家的瓦房強多了。"
我租的是個一室一廳,五十多平米,房租就要兩千五。
"外婆,您先坐,我給您倒水。"我把她安頓在沙發上。
外婆坐下,目光在每個角落停留,像是在記住這里的每一樣東西。
"悅悅一個人住?"她問。
"嗯,一個人。"
"也該找對象了,"外婆笑著說,"女孩子大了,總要嫁人的。"
這話我聽了無數遍,也懶得反駁。
"外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哎呀,不用麻煩,"外婆擺手,"家里有啥吃啥就行,外婆不挑。"
我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兩個雞蛋、半棵白菜和一盒酸奶。
"那我下樓買點菜,您先休息。"
"去吧去吧。"外婆笑瞇瞇地說。
等我買菜回來,外婆已經把廚房收拾了一遍。
灶臺擦得锃亮,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連垃圾桶都換了新袋子。
"外婆,您別動這些,我來就行。"
"閑著也是閑著,"外婆說,"我這人啊,一輩子閑不住。"
晚飯是我做的,番茄炒蛋、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湯。
外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悅悅的手藝真好,"她說,"比你媽做得都好吃。"
"外婆,您別客氣,想吃啥跟我說。"
"不客氣不客氣,"外婆連連擺手,"你能讓我來住,外婆就很感激了。"
吃完飯,外婆搶著洗碗。
我拗不過她,只好讓她洗。
她站在水池邊,弓著腰,一個碗要洗三四遍,水嘩嘩地流。
"外婆,水開小點,夠用就行。"
"哎,好好。"外婆立刻把水龍頭擰小了。
洗完碗,她又把廚房從頭到尾擦了一遍。
"外婆,您累了吧?早點休息。"
"不累不累,"外婆笑著說,"外婆身體好著呢。"
晚上,我把床讓給外婆,自己睡沙發。
躺下后,我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外婆到了,挺好的。"
媽媽秒回:"悅悅真懂事,媽謝謝你。"
我關了燈,閉上眼睛。
黑暗里,我聽見外婆在臥室輕輕咳嗽。
02
第二天是周末,我不用上班。
早上七點,我被廚房的動靜吵醒。
睜眼一看,外婆已經在做早飯了。
"外婆,您怎么起這么早?"我揉著眼睛走進廚房。
"習慣了,"外婆說,"在老家也是這個點起。"
她做了小米粥和煎雞蛋。
粥熬得很稠,雞蛋煎得焦黃。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外婆把碗遞給我。
吃早飯的時候,她坐在對面看著我。
"悅悅,工作忙不忙?"
"還行,不算太忙。"
"那就好,"外婆點點頭,"女孩子啊,別太拼,身體要緊。"
"知道了外婆。"
吃完早飯,我收拾碗筷,外婆又搶著去洗。
"外婆,您歇著,我來。"
"沒事沒事,你去忙你的。"
我拿起手機,刷了會兒新聞。
十分鐘后,外婆從廚房出來。
"悅悅,你平時都在家干啥?"
"看看書,追追劇。"
"哦,"外婆說,"那我不打擾你。"
她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筆直地坐著。
我看了她一眼,繼續刷手機。
過了一會兒,外婆又開口:"悅悅,你這窗簾該洗了。"
"啊?"我抬頭,"改天洗吧。"
"我幫你洗,"外婆站起來,"反正我閑著。"
"不用不用,"我趕緊說,"外婆您休息,我自己洗。"
"那行,"外婆又坐下了,"你啥時候洗跟我說。"
安靜了五分鐘。
"悅悅,"外婆又說話了,"你這沙發套也該洗了。"
"嗯,我知道。"
"還有廚房的抹布,都發黑了。"
"好的外婆。"
"陽臺上的花,好久沒澆水了吧?葉子都蔫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外婆。
她正盯著陽臺的方向,眉頭微蹙。
"外婆,要不咱們出去轉轉?"我提議。
"好啊好啊,"外婆立刻笑了,"我正想看看你們這邊的街道。"
我們下樓,在小區附近的公園走了一圈。
外婆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看。
"這樹真高啊。"
"這花真好看。"
"這椅子真干凈。"
她像個第一次進城的老太太,什么都新鮮。
走了半個小時,我們在長椅上坐下。
旁邊有幾個老太太在聊天。
"你們看,那誰家的兒媳婦,可真不孝順……"
外婆側耳聽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對我說:"悅悅,你說你幾個舅舅,為啥都不愿意接我?"
我愣了一下。
這是外婆第一次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可能……可能是舅媽們不方便吧。"我含糊地說。
"也是,"外婆嘆了口氣,"都有各自的難處。"
她沒再說話,眼睛看著遠處的樹。
過了一會兒,她又笑起來:"不過沒關系,有你在就行了。"
那天回去后,外婆更勤快了。
她把我的衣服都洗了一遍,連內衣都沒放過。
晾在陽臺上,花花綠綠一大片。
"外婆,內衣我自己洗就行。"
"洗都洗了,"外婆說,"又沒少塊肉。"
晚上,我接到大舅的電話。
"悅悅,你外婆還好吧?"
"挺好的。"
"那就行,"大舅說,"你照顧幾天,過段時間我來接她。"
"大舅,到底怎么回事啊?為什么你們都不愿意接外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悅悅,"大舅的聲音很低,"你自己慢慢就明白了。"
他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景。
臥室里,外婆已經躺下了。
她睡覺很安靜,連翻身的聲音都沒有。
03
外婆來的第五天,我發現家里的垃圾桶空了。
不是倒了,是桶里什么都沒有。
"外婆,垃圾呢?"
"我分類了,"外婆說,"能賣的我都攢著,改天拿去賣。"
我走到陽臺,角落里堆著一堆飲料瓶、紙箱。
"外婆,這些不值幾個錢,扔了吧。"
"怎么不值錢?"外婆不高興了,"積少成多,攢一個月能賣十幾塊呢。"
"可是放在這兒占地方。"
"不占不占,我擺得整整齊齊的。"
我沒再說話。
晚上做飯,我切菜的時候,把白菜幫子扔進了垃圾桶。
外婆看見了,立刻撿出來。
"這怎么能扔?還能吃呢。"
"外婆,菜幫子不好吃,我不愛吃。"
"不好吃也不能浪費,"外婆把菜幫子洗干凈,"我吃。"
吃飯的時候,外婆把那些菜幫子全夾到自己碗里。
"悅悅,你吃好的,這些我吃。"
"外婆,真不用這樣。"
"你不懂,"外婆搖頭,"過日子就得省著點。"
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時候,外婆在門外敲門。
"悅悅,水開小點,太浪費了。"
我愣了一下,把水龍頭擰小了。
冷風從浴霸下面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洗完澡出來,外婆正站在衛生間門口。
"你看,洗個澡用這么多水,"她指著地上的積水,"多浪費。"
"外婆,我已經開很小了。"
"還是太大,"外婆說,"以前在老家,一盆水就夠了。"
我擦著頭發,沒接話。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起,想避開外婆。
可我六點起床,外婆已經在廚房了。
"悅悅,我給你做早飯。"
"不用了外婆,我在公司吃。"
"公司的哪有家里的干凈?"外婆把粥端到桌上,"快吃。"
我看了眼時間,來不及了。
"外婆,我真的要遲到了。"
"那我給你裝飯盒,你路上吃。"
外婆翻箱倒柜找出一個保鮮盒,把粥倒進去。
"拿著。"她塞到我手里。
我拎著保鮮盒下樓,站在公交站臺,看著手里還冒熱氣的粥。
旁邊等車的人都在看我。
我把盒子塞進包里,上了車。
到公司后,我把粥倒進了茶水間的水池。
熱乎乎的小米粥,順著下水道流走了。
我站在水池邊,突然有點難受。
晚上回家,外婆問我:"悅悅,今天的粥好吃嗎?"
"挺好的。"我撒了謊。
"那明天我再給你做。"外婆笑得很開心。
接下來的一周,外婆每天都給我裝粥。
小米粥、大米粥、南瓜粥、紅豆粥。
我每天都倒在公司的水池里。
有一天,同事小張看見了。
"林悅,你干嘛呢?"
"沒什么。"我趕緊關上水龍頭。
"那是粥吧?你怎么倒了?"
"喝不完。"
小張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問。
回家的路上,我給媽媽打電話。
"媽,外婆在我這兒住了快兩周了,舅舅們什么時候接她走?"
"怎么了?外婆不好相處嗎?"
"也不是,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說。
"悅悅啊,外婆歲數大了,你多擔待點,"媽媽說,"再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掛了電話,站在小區樓下,不想上樓。
樓上,客廳的燈亮著。
透過窗戶,我看見外婆的身影。
她在擦窗臺。
弓著腰,舉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
04
外婆來的第二十天,家里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變化。
衛生紙用完了,外婆拿報紙裁成小塊代替。
"外婆,這不衛生。"
"怎么不衛生?以前都這么用。"
洗衣液快見底了,外婆兌了大半瓶水進去。
"外婆,這樣洗不干凈衣服。"
"能洗干凈,你看,泡沫不是一樣多嗎?"
我買的進口水果,外婆舍不得吃,放到爛了才扔。
"外婆,水果要趁新鮮吃。"
"我不愛吃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可她看著扔掉的水果,眼神又心疼得不行。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她開始翻我的垃圾桶。
有天晚上,我扔了半盒剩菜。
第二天早上,那盒剩菜出現在餐桌上。
"外婆,這是昨天的菜。"
"還能吃,我熱了一下。"
"可是我扔了。"
"扔了多可惜,"外婆說,"你不吃我吃。"
她就著那盒剩菜,吃了一大碗飯。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
"外婆,咱家不缺吃的,您別這樣。"
"我知道,"外婆說,"但浪費就是浪費,不管多有錢都不該浪費。"
那天下午,我接到三舅的電話。
"悅悅,你外婆最近怎么樣?"
"還行。"我敷衍地說。
"有沒有覺得……怎么說呢,"三舅頓了頓,"你自己體會吧。"
"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問問。"三舅很快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心里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
晚上下班回家,我推開門,外婆正在陽臺上翻我的衣服。
"外婆,您在干什么?"
"我看看你這些衣服,哪些舊了可以給我。"
"那是我的衣服。"
"我知道啊,"外婆笑著說,"你不是說要扔嗎?給我正好。"
"我沒說要扔。"
"那這件呢?都起球了,肯定不穿了吧?"外婆舉起一件毛衣。
那是我去年買的,三千多塊錢。
"我還穿。"
"起球了還穿?"外婆不信,"你騙外婆呢。"
"我真的還穿。"
外婆看著我,眼神有些失望。
"那算了。"她把衣服放下。
晚上吃飯,外婆一直不說話。
吃完飯,她也沒搶著洗碗,而是坐在沙發上,嘆氣。
"外婆,您怎么了?"
"沒事,"外婆搖搖頭,"我就是覺得,你好像不太愿意我住在這兒。"
"沒有啊。"
"有的,"外婆說,"我能感覺出來。"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
"外婆要是給你添麻煩了,你就說,我明天就回老家。"
"外婆,真沒有。"我趕緊說。
"那你為什么不讓我翻你的衣服?我就是想幫你收拾收拾。"
"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釋。
"算了,"外婆抹了抹眼睛,"是我多事了。"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看著緊閉的房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兩點,我聽見臥室的門開了。
外婆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開了冰箱。
我閉著眼睛,聽著她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臥室,輕輕關上門。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冰箱,發現昨天剩的半個饅頭不見了。
桌上放著外婆做的早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我坐下吃飯,外婆在旁邊看著我。
"悅悅,昨天是外婆不對,"她說,"外婆年紀大了,總是多管閑事。"
"外婆,沒事的。"
"你別生外婆的氣,"她拉著我的手,"外婆就是心疼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看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點了點頭。
"外婆,我沒生氣。"
"那就好,"外婆笑了,"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頭喝粥,粥很淡,幾乎沒有味道。
05
外婆來的第三十天,我開始覺得喘不過氣。
那天是周末,我本想睡個懶覺。
七點鐘,外婆就把我叫起來了。
"悅悅,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外婆,今天周末,我想多睡會兒。"
"都七點了還睡?"外婆拉開窗簾,"年輕人要早起,對身體好。"
我睜開眼睛,看著刺眼的陽光。
"外婆做了早飯,快起來吃。"
我爬起來,走到衛生間。
洗臉的時候,外婆站在門口看著我。
"悅悅,你洗臉用這么多洗面奶,一瓶能用幾天?"
"一個月吧。"
"太浪費了,"外婆搖頭,"用一點點就夠了,擠這么多,都流走了。"
我關上門,深吸了一口氣。
吃早飯的時候,外婆又開始念叨。
"悅悅,你平時都不在家吃午飯吧?"
"嗯,在公司吃。"
"公司的飯多少錢一頓?"
"十五塊左右。"
"這么貴?"外婆皺眉,"以后你帶飯去,我給你做。"
"不用外婆,公司有食堂。"
"食堂的飯能有家里的好?"外婆說,"而且一個月下來,能省好幾百呢。"
"外婆,我不差這幾百塊。"
"不差也不能浪費,"外婆說,"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外婆,這個……"
"跟外婆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七千多。"我隨口說了個數字。
"才七千多?"外婆睜大眼睛,"那你房租就要兩千五,水電費、吃飯、買衣服,還剩多少?"
"還行吧。"
"不行不行,"外婆搖頭,"你得攢錢,以后結婚買房,哪樣不要錢?"
"外婆,我還沒打算結婚。"
"不打算結婚?"外婆的聲音提高了,"女孩子不結婚怎么行?"
我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悅悅,你是不是嫌外婆煩?"
"沒有。"
"有的,我看得出來,"外婆說,"你不愛聽外婆說話。"
"外婆,我真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吃了?是不是覺得外婆做的飯不好吃?"
"不是,我吃飽了。"
"吃飽了?才吃一碗粥就飽了?"外婆不相信,"你是不是減肥?女孩子不能太瘦,對身體不好。"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
外面陽光很好,樓下有孩子在玩。
我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悅悅,你什么時候學會抽煙的?"外婆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嚇了一跳,煙差點掉在地上。
"外婆,您別突然出現行嗎?"
"我就是出來看看,"外婆說,"女孩子抽煙不好,快掐了。"
我掐滅煙,扔進垃圾桶。
外婆立刻撿出來,放進水里。
"要徹底熄滅,不然會著火。"
我看著她彎腰的背影,突然有種想逃的沖動。
下午,我借口出去辦事,在外面待了一整天。
去商場逛了逛,在咖啡廳坐了兩個小時,又去電影院看了場電影。
晚上九點才回家。
推開門,外婆坐在沙發上。
"悅悅,你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我給你留了菜。"
"吃了。"
"吃的什么?"
"隨便吃了點。"
外婆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躲著我?"
"沒有啊外婆。"
"有的,"外婆說,"你在外面待了一天,就是不想回家見我。"
"外婆,我真的有事。"
"有什么事?"外婆追問,"你說,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外婆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悅悅,你是不是也不想管外婆了?"
"我沒有。"
"你有的,"外婆的眼淚掉下來,"你和你那幾個舅舅一樣,都嫌棄我。"
"外婆……"
"我知道我不討人喜歡,"外婆哭著說,"可我也是為你好啊,我怕你一個人在外面吃虧,怕你亂花錢,怕你過得不好。"
"外婆,我知道。"
"你不知道,"外婆搖頭,"你要是知道,就不會躲著我。"
她轉身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聽著她的哭聲。
很壓抑,很克制,像是怕被人聽見。
那天晚上,我又給媽媽打電話。
"媽,您讓舅舅們把外婆接走吧,我真的……"
"悅悅,怎么了?"
"我快受不了了。"
"外婆做什么了?"
"她什么都沒做,"我說,"可我就是覺得壓力特別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悅悅,媽理解你,"媽媽說,"可你舅舅們都不肯接,媽也沒辦法。"
"那怎么辦?"
"要不……再堅持堅持?"
我掛了電話,看著手機屏幕。
通訊錄里,五個舅舅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一個個點開,又一個個退出。
臥室的門開了,外婆走出來。
她的眼睛紅腫著,看起來剛哭過。
"悅悅,外婆不該對你發火,"她說,"是外婆不好。"
"外婆,沒事。"
"你別生氣,"外婆拉著我的手,"外婆以后少說話,不管你的事,行嗎?"
她的手很涼,握著我的手腕,力氣卻很大。
"行。"我點頭。
"那你別趕外婆走,"她說,"外婆真的沒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外婆來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
我感覺像過了一年。
06
外婆來的第三十五天,我發現自己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腦子卻停不下來。
我想著外婆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
那些話本身沒什么問題,那些事也都是好意。
可為什么我就是覺得喘不過氣?
有天下班,我在樓下坐了很久。
看著窗戶里的燈光,我突然不想上樓。
手機響了,是外婆打來的。
"悅悅,你怎么還沒回來?"
"馬上就到。"
"飯菜都涼了,我給你熱熱。"
"不用了外婆,我在外面吃了。"
"又在外面吃?"外婆的聲音有些不高興,"外面的飯不衛生,多貴啊。"
"我……我加班,來不及回去。"
"那你早說啊,我給你送過去。"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那你快回來,外婆等你呢。"
掛了電話,我坐在花壇邊,點了根煙。
煙霧在夜風里飄散。
我想起大舅接電話時的沉默,想起三舅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們都知道些什么。
但他們誰都沒說。
第二天是周六,外婆又早早起來做早飯。
"悅悅,今天休息,咱們去菜市場轉轉吧。"
"外婆,我約了人。"我撒了謊。
"約了誰?"
"朋友。"
"男的女的?"外婆眼睛一亮,"是不是對象?"
"就是普通朋友。"
"那帶回來讓外婆看看,"外婆說,"外婆給你把把關。"
"不是對象,就是同事。"
"同事也行啊,說不定就成了呢。"
我換了衣服,拿起包準備走。
"悅悅,你這衣服太薄了,"外婆說,"外面冷,多穿點。"
"不冷。"
"怎么不冷?你看外面的人都穿羽絨服了。"
"外婆,我真不冷。"
"不行,你得聽外婆的,"外婆從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穿上。"
我看著那件外套,是我媽三年前給我買的,我從來沒穿過。
"外婆,我不穿這件。"
"為什么不穿?好好的衣服,放著多可惜。"
"我有別的。"
"別的都沒這件厚,"外婆說,"聽話,穿上。"
她走過來,硬要給我套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外婆,我真的不穿。"
外婆愣住了,手里拿著衣服,眼睛又紅了。
"悅悅,你是不是真的嫌棄外婆了?"
"我沒有。"
"你有的,"外婆的聲音顫抖,"外婆讓你穿件衣服都不行,你是不是覺得外婆管太多了?"
"外婆……"
"外婆知道自己討人嫌,"她把衣服扔在沙發上,"你走吧,外婆不管你了。"
她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看著沙發上的衣服。
最后,我還是走了。
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晚上八點才回去。
推開門,外婆正在給誰打電話。
"……嗯,悅悅對我可好了,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她看見我進門,沖我笑了笑,繼續說話。
"……沒事沒事,我在這兒挺好的,你們別擔心……好,那就這樣,你忙你的吧……"
掛了電話,外婆對我說:"是你三舅打來的,問我在這兒還習不習慣。"
"哦。"
"我跟他說了,你對我可好了。"外婆笑著說。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外婆,我去洗澡。"
"去吧去吧,水別開太大。"
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站在淋浴下,熱水沖在身上。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
洗完澡出來,外婆已經睡了。
她的手機放在茶幾上充電。
屏幕突然亮了,有微信消息進來。
我只是本能地掃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愣在了原地。
那是外婆和三舅的微信對話框,消息是三舅剛發的,顯示在通知欄里。
我只看到了半句話,屏幕很快又暗了下去。
就那半句話,把我這一個月里所有的"也許是我多想了",全部砸碎了。
我沒有點開那個通知,我也沒有辦法假裝自己沒看見。
外婆洗澡的水聲還在響,嘩嘩的,從衛生間傳過來,均勻,平靜。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手放在腿上,一直等到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