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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給岳父岳母掃墓
作者︱孫樹恒
一
今天4月3日,天氣陰沉沉的,應了那句“清明時節雨紛紛”的老話,只是雨還沒有落下來。我們夫妻倆跟弟弟(小舅子)建新、弟媳蘭芳,千里迢迢從呼和浩特趕回來,就是回鄉掃墓。一大早就坐蔡雷的車,去奈曼旗殯儀館。
車子出了城,一路上都是掃墓的人。路兩邊的楊樹還沒有完全綠起來,只是枝頭掛著一層淡淡的綠意,遠遠看去像蒙了一層薄紗。蔡雷開得不快,車里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殯儀館在城南,周圍是一大片松樹林子,比城里顯得更陰冷些。停好車,我們提著絹花和紙錢往里走。建新拎著一根鐵棍,說是要攪和燒紙錢用,燒的透透的。蘭芳拎著沙子,塑料袋里面裝著香,還有岳父岳母生前喜歡抽的煙。
岳父岳母的墓在靠東邊的一排,不大,是合葬墓。墓碑上刻著他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岳父活了八十二,岳母活了九十一,都算是高壽了。
我們先把墓碑周圍打掃干凈,妻子用紙巾擦了擦墓碑,建新又壓上一沓黃紙。點上煙和香。她擺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爸、媽,我們來看你們了。”大家紛紛念叨,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點燃了紙錢。火苗躥起來,紙灰飄散在空中,有的落在我們身上,有的飄向遠處。一邊燒一邊念叨:“給你們送錢了,你們該花就花,別舍不得……”
我們輪流跪下磕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么多年了,每次來掃墓都是這樣,站在這里,才覺得他們真的走了,才想起他們生前的好。
二
岳父是天津薊縣楊各莊人。結婚后在老家活不下去,就跟著老鄉闖了關東,一路到了奈曼旗,在一個修槍所里干活。岳母也是個苦命人,三歲沒了爹,十一歲沒了娘,在姥姥家長大,不受待見,沒念過書,裹了小腳,十四歲就送到岳父家當了童養媳。
這些都是妻子后來零零碎碎講給我的,岳母自己也說過一些。她說起當年抱著兩個女兒從薊縣來找岳父的事——坐小船,轉馬車,走了半個月,風餐露宿,路上還躲土匪。說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可我每次聽,心里都發緊。一個小腳女人,抱著兩個孩子,千里迢迢跑到東北來找丈夫,那得是多大的膽量。
岳父岳母一共生了七個孩子,六個女兒一個兒子,妻子是最小的。那些年日子苦,全靠岳父一個人的工資養活一大家子。岳母沒有工作,就在家里操持,縫縫補補,精打細算。妻子說,她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岳母一針一線縫的,老大穿小了給老二,老二穿小了再給老三,補丁摞補丁,但總是洗得干干凈凈。
岳父是個正直的人,當過工商聯副主席、飲食服務公司經理、工商所長,一輩子清清白白,兩袖清風。他話不多,但對孩子們管教很嚴。七個孩子,沒有一個走歪路的,都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實實做事。我想,這就是岳父岳母最大的欣慰。
三
我是1985年跟妻子結婚的。那時岳父岳母已經上了年紀,我從小沒了母親,所以對他們格外親,他們也把我當親兒子待。
女兒出生后,幾乎是在姥姥家長大的。岳母喂她吃飯,岳父給她搭了個棚子在地上耍。女兒小時候嘴甜,說“我是姥姥喂奶豆長大的”,把岳母樂得合不攏嘴。
后來我調到了呼和浩特,妻子也跟著我走了。走的那天,岳母沒說太多話,只是反復叮囑“常回來”。我們知道,她是舍不得,尤其是舍不得最小的女兒。
剛開始那幾年,妻子每次打電話,岳母都要說:“怎么不給我打電話呀,你沒有媽呀。”每次打完電話妻子都哭。后來慢慢好些了,岳母在電話里開始囑咐:“給小孫做點好吃的,他老喝酒,胃不好。”“讓小孫少喝點酒,身體要緊。”我聽了心里熱熱的。
我們回去得不多,逢年過節才回去一趟。每次走的時候,岳父岳母都站在路口送,走很遠了,回頭還能看見他們站在那里。岳父拄著拐杖,岳母拐著小腳,兩個人并排站著,像兩棵老樹。
岳父得了腦血栓后,半身不遂十多年,一直是岳母伺候。岳母自己也上了年紀,腿腳不好,但還是硬撐著。岳父去世后,岳母開始抽煙,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吐著煙圈,也不說話。我們知道,她是孤單了。
岳母活到九十一歲,耳不聾眼不花,頭腦清楚。最后那幾年跟建新住,蘭芳對她也好,但她閑不住,總想干點活。我們回去看她,她拉著妻子的手不撒開,說:“老姑娘回來了,媽想你了。”
2018年秋天,岳母得了腦梗,癱瘓了八十一天,最后還是走了。那天早晨接到小舅子的電話,妻子哭得說不出話來。我們趕回去,沒見上最后一面。妻子跪在靈前哭得暈過去,嘴里反復說:“我沒有媽了。”
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沒有媽了,但是家沒散。好在小舅子建新和弟媳蘭芳倆口子守望著老屋。老屋在、親情在、家就在。
四
從殯儀館出來,天開始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春雨,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蔡雷把雨刷打開,嘎吱嘎吱地響。車里還是沒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我望著窗外,雨中的田野灰蒙蒙的,遠處的村莊看不真切,只有零星的幾棵樹在雨里站著。
我想起岳母生前說過的話:“人活一輩子,不容易。”是啊,不容易。她從舊社會走過來,裹著小腳,吃過苦,受過罪,拉扯大七個孩子,伺候了半身不遂的丈夫十多年,到老了還要忍受兒女不在身邊的孤獨。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總是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總是說“現在日子好了,知足了”。
岳父也是一樣。他話少,但心里有數。每次我們回去,他都讓岳母多做兩個菜,自己坐在旁邊看著我們吃,笑瞇瞇的,不說啥。臨走時,他會悄悄往妻子包里塞點錢,說“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他們都是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沒有轟轟烈烈的事業,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就是普普通通地活著,辛辛苦苦地把孩子拉扯大,然后安安靜靜地走了。
可就是這樣的普通人,給了我們最不普通的愛。
雨越下越大了,車窗外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濕潤。我想起每年清明,不管晴天雨天,我們都要趕回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來看看,來磕個頭,來告訴他們:我們還記著你們,還想你們。
車子在雨中慢慢開著,后視鏡里,殯儀館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雨淅淅瀝瀝下著,直到下午竟然有雪花簌簌飄落,似天空寄來的信箋,寫滿對逝者的思念。這不合時令的白,并非冬的挽留,而是春的序曲,為肅穆的祭奠添了幾分純凈與溫柔。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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