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的名字》近期收官,這部集齊倪妮、閆妮、劉雅瑟、劉敏濤等演員的“她懸疑”影視劇,在播出期間的最大討論點,幾乎被同一個角色占據:葛文君(劉敏濤 飾),一個控制欲極強的媽。
最出圈的一幕,是她對晚歸女兒的情緒失控,表情猙獰地指責:“你不覺得愧疚嗎?你沒有心嗎?”
在女兒一遍遍說了“對不起”后,葛文君發起瘋來砸了盤子,碎瓷片嵌進掌心,流著血一定要讓女兒改說“媽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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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
網友點評說,劉敏濤簡直開辟了一條“鬼母賽道”。
但是,當葛文君的片段掛在熱搜上時,確實讓人有一種熟悉感,甚至腦海中一度浮現出國產劇里許多同款媽。
比如《小歡喜》里的宋倩,《煙火人家》里的孟明瑋,《隱秘的角落》里的周春紅……這些年來,控制欲強到發瘋的媽,已經逐漸成為一種固定的角色模板。
壹
在近幾年的國產劇敘事里,擁有超強控制欲的媽,是一個標準的矛盾制造者。她們存在的意義,仿佛就是為了給劇情加壓,給自家孩子添堵。
畢竟,不管是《隱身的名字》里的女兒小柏庶,《小歡喜》里的喬英子,還是《隱秘的角落》里未黑化版的朱朝陽……都成績優異,聽話懂事,簡直是小天使一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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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
但他們的媽媽卻總是不滿意,總是不斷懷疑“孩子是不是不愛我了”,非要用一種激進的方式不斷試探,試圖全方位控制孩子。
《小歡喜》里,宋倩每天逼英子空腹吃生海參、喝藥膳燕窩,理由是“補腦子、提分”,英子每天從起床、洗漱、早餐、上學、自習、刷題、休息到睡覺,每一分鐘都被安排得死死的,連“發呆5分鐘”都不被允許。
《隱秘的角落》里,朱朝陽的媽媽周春紅,給兒子送牛奶。朱朝陽不過是想等會兒再喝,卻瞬間觸怒了周春紅的敏感神經,直接上手逼迫他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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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角落》
《隱身的名字》里的葛文君,算是把“控制型媽媽”推到了極致。
她和女兒柏庶之間,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母女愛恨,而是一種病態的替身文學(母女版)。
其實真正的“柏庶”,在12歲時就已經去世。葛文君無法接受喪女事實,于是領養了另一個女孩,對她的人生進行全方位控制。不僅讓她繼承這個名字,還要住“柏庶”的房間,穿“柏庶”的衣服,吃的喝的,全都要和死去的“柏庶”一模一樣。
就連生日,也要過“柏庶”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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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庶試圖反抗,但很快又被抓走帶回。作為懲罰,葛文君拿起剪刀剪掉了柏庶的一頭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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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一類媽媽而言,孩子的自我意識,是不被允許存在的。所以“監視”的情節,也一定會出現。
比如葛文君就把柏庶的臥室改成了透明玻璃房。柏庶在里面寫作業,她就坐在玻璃外面盯著柏庶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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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
玻璃房外,放的就是一個透明魚缸。柏庶自己都覺得悲哀,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養在玻璃缸的金魚。
《小歡喜》里的喬英子,也擁有同款玻璃房臥室。窗簾開關設置在窗外,是開還是關,只能屋外的媽媽宋倩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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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歡喜》
這種控制,往往會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葛文君家就母女兩人,出現在劇情里的拖鞋,少說就有八雙:客廳兩雙,樓梯口兩雙,臥室兩雙,衛生間兩雙,進入不同的區域,都要換上相應的拖鞋。
要是不小心換錯了,就必須要接受懲罰。葛文君會親自跪在地上,把家里地板全部擦一遍,并讓柏庶站在一旁觀看。她就是要用一種自虐式的表演進行情緒勒索,讓孩子覺得難受和愧疚:“你上哪兒找我這么好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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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
她們對孩子有著極致的占有欲,經典臺詞是“媽媽只有你了呀”。這讓母子的關系,從簡單對抗,變成一種黏稠的,剪不斷理還亂的無奈牽連。
像《煙火人家》里的孟明瑋,私自翻女兒包包,擅自安排女兒相親,甚至背著女兒幫她辭職;打電話給女兒前男友,讓兩人不要藕斷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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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人家》
像葛文君給了柏庶最好的生活,但也希望柏庶身處真空狀態。欣賞柏庶才華的老師文毓秀,柏庶的閨蜜任小名,所有親近柏庶的人,都被葛文君視作敵人,進行瘋狂報復。
《小歡喜》里宋倩的那段臺詞,說出了這類媽媽的共同想法:“媽媽最最最最愛的就是你呀,自從你到了媽媽的肚子里,媽媽就沒跟你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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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
貳
控制型的媽,很少是憑空長出來的。很少有人注意到,當“窒息的媽”和“痛苦的娃”同時出現的時候,劇里總會悄悄出現兩種爸爸。
一類,是隱身的爸。
他們要么在主角年幼時就早早退場,只在回憶里偶爾閃現。
比如現在正在熱播的《危險關系》。在顏聆(孫儷 飾)的回憶里,父親是溫柔而可靠的存在。作為海運船長,他給女兒講海上的故事,教她辨別方向和躲避風浪。
但自從父親離世后,整個家庭就破碎了,媽媽的口頭禪,也從日常關懷變成了反復指責:“你怎么就這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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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里顏聆對父親的回憶
要么,在婚姻破裂后,成為父母中缺位的那一個。
當爸爸退出日常生活,孩子的學業、情緒、成長等等瑣碎的事情,全都落在媽媽一人身上。孩子的學業要管,戀愛要過問,工作要評判。所以她們渴望自己的付出得到回饋,所以一遍一遍地說出那句經典臺詞:“我這么辛苦都是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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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角落》
媽媽越來越緊繃,成了控制欲爆棚的“瘋媽”。而爸爸呢,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出現一下,就足以成為孩子的情緒出口。比較典型的是《小歡喜》里的喬衛東(沙溢 飾),他從未承擔過照顧女兒的壓力,只需要一句“英子,開門,爹地”,就可以成為女兒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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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歡喜》喬衛東
越是這樣,媽媽就會越是不安。她們害怕自己投入的一切,最終被孩子輕易放棄,轉而流向另一個家庭。《小歡喜》里的宋倩是這樣,《隱秘的角落》里的周春紅也是這樣。
時間久了,這種不安就會變成試探和盤問,甚至強制占有,看到自己的孩子和其他人關系好,會吃醋,會產生一種微妙的敵意。
此前,陶虹曾在采訪里剖析宋倩這個角色,她說是按照“戀愛的模式”演:“那種微妙的心態,就是百分之百的占有權……因為她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中極大缺失,所以她把應該給她丈夫的愛,一股腦全給了孩子。她不停地站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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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隱身的爸之外,另一類,則是插科打諢、和稀泥的爸。
他們通常扮演了陪孩子玩玩鬧鬧的角色,對孩子的具體升學壓力,早戀風險,工作前途等等,并沒有具體的操心。
最典型的就是黃磊飾演的“爹”們。從《小別離》到《小歡喜》再到《小敏家》,黃磊都飾演了一個嘻嘻哈哈的父親,又都有一個敏感焦慮的老婆。他以一個“模范丈夫”“模范父親”的身份出現,說幾句緩和氣氛的話,做孩子最好的慈父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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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別離》
但孩子具體的瑣事,全是焦慮的媽媽操心解決。而“管”,必然意味著沖突。最后就成為了越愛越恨,成了讓人窒息的媽,成了原生家庭里的痛。
叁
從創作角度看,在家庭劇里,“瘋媽”確實是一種高效的敘事裝置。但凡劇情推進不下去了,就讓媽念叨著“都是為你好”發癲一下。比如偷看孩子日記,硬逼著孩子吃點什么或喝點什么,非要讓孩子考第一,或者把手伸到孩子的工作或戀愛中去。
最終,令人窒息的媽和倍感絕望的娃,兩人戰爭全面爆發,母子兩人大吵一架,吵到摔盤子摔碗,孩子跳河跳樓。情緒濃度一層層往上疊,演員有發揮空間,也成就了劇的高光時刻,立刻登上微博熱搜,讓觀眾在屏幕外跟著一起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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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歡喜》
這樣的媽媽不是在現實中不存在,實質上,恰恰是因為被父母控制、被“為你好”綁架,是許多觀眾的共同經歷,所以才更容易共情。但每當這些“發瘋”的媽媽沖上熱搜的時候,卻也幾乎承擔了全部的罪名。控制與被控制的家庭關系,似乎被簡化成了一個人的問題。我們也想更公平地看到,她是如何一步步被變成這樣一個“瘋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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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人家》
就像《出走的決心》里的媽媽李紅,影片拍她出走前的軟弱和出走后的自由,也拍丈夫被伺候得跟皇上似的,還要指責老婆“你就是懶”,拍她辛苦了一生,卻只換來丈夫一句“你圖啥自己心里明白”的委屈。更重要的是,就連一向心疼理解她的女兒,在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居然也試探著滑向壓榨母親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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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決心》
還有《好東西》里的媽媽王鐵梅。導演不僅拍她的肆意灑脫,也通過一場聽音辨景的游戲,呈現煎雞蛋、煮粥、曬衣服、刷馬桶等等容易被忽視的勞動,拼湊出一位媽媽真實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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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東西》
《180天重啟計劃》里,那個看上去“不靠譜”的48歲懷孕的媽媽吳儷梅。導演既拍了她與女兒之間無休止的爭吵,也拍了她當年凈身出戶后,帶著女兒住在狹小破舊的出租屋,在連雞蛋都吃不起的困境里,拼盡全力將女兒撫養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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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天重啟計劃》
國產劇需要“控制型媽媽”這樣的角色,來折射現實里的家庭困境,但或許也更需要多一些對背后成因的多角度呈現,去看在她之外,誰在缺席,誰在獲益,誰又在沉默。畢竟,那些看似偏執的控制欲背后,往往不只是媽媽愛錯了方式,還有長期無人分擔的壓力,無處安放的情緒,以及在家庭瑣事中未被看見的人。
紅星新聞記者 毛渝川 任宏偉 編輯 袁詩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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