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似安穩:六年婚姻的暗涌
晚上十點十七分,陳嶼關掉電腦,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燈火,寫字樓大多已經暗了,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還亮著。他揉了揉發僵的后頸,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生銹的齒輪在轉動。
六年了。結婚六年,在設計院干了六年,頸椎病、胃病、失眠,成了標配。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的消息:“幾點回?媽說林浩周末要來吃飯,你記得買點蝦,他愛吃。”
陳嶼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然后回:“好,剛下班,現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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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寫字樓,四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陳嶼緊了緊外套,去停車場取車。黑色的本田雅閣,結婚第三年買的,林晚說這車穩重,適合他這種“顧家的男人”。當時他笑笑,沒說什么。其實他更喜歡SUV,視野開闊,但林晚說費油,沒必要。
車子駛入夜色,電臺在放一首老歌,是張學友的《慢慢》。陳嶼聽著,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司儀問他們為什么選擇彼此。林晚說:“因為他踏實,可靠,能給我安全感。”他當時握著她的手,覺得這輩子就是她了。
現在想想,踏實可靠的意思,大概是“好說話,能拿捏”。
半小時后,車開進小區。老小區,沒有地下車庫,陳嶼找了個靠邊的車位停下。抬頭看,七樓的那個窗戶亮著燈,淡黃色的,是林晚去年換的LED燈,她說省電。
上樓,開門。客廳的電視開著,在放家庭倫理劇,婆媳吵架的戲碼。林晚窩在沙發里,抱著平板刷購物網站,頭也沒抬:“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在單位食堂。”陳嶼換鞋,把包掛在玄關。
“哦。”林晚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對了,媽說林浩女朋友周末也來,你多買點菜,別讓人家覺得咱們小氣。”
“知道了。”陳嶼走進廚房,想倒杯水。熱水壺是空的,他插上電,等水燒開。廚房的玻璃門上,貼著去年的年歷,翻到四月那頁,邊角已經卷了。
“這個月房貸還了嗎?”林晚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還了,昨天自動扣的。”
“哦。對了,林浩說想換手機,現在那個用了兩年了,卡得不行。我看新款蘋果要六千多,你周末順便幫他看看?”
陳嶼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熱水壺發出嗡嗡的響聲,水快開了。
“他去年不是剛換的嗎?”陳嶼盡量讓聲音平靜。
“那是安卓的,不好用。他同事都用蘋果,他那個拿出去沒面子。”林晚放下平板,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就六千多,又不貴。他這個月剛找到工作,手頭緊,咱們當姐姐姐夫的,幫一把怎么了?”
“他二十五了,不是十五。”陳嶼說,聲音有點沉。
“二十五怎么了?現在年輕人壓力多大你知道嗎?”林晚皺眉,“陳嶼,你這話什么意思?嫌我幫娘家了?那是我親弟弟!”
“我沒說不幫。”陳嶼拔掉熱水壺的插頭,倒水,“但幫要有度。他工作兩年,換三份工作,每次都是‘老板傻逼’‘同事排擠’。去年說想創業,我給了三萬,結果呢?賠光了,說市場不好。上個月說要學編程,我又給了八千報班,學了半個月,說不適合,不學了。”
“那能怪他嗎?現在工作本來就難找!”林晚聲音提高了,“陳嶼,你是不是覺得我花你錢了?我告訴你,那是我弟!我親弟!我爸媽就這一個兒子,我不幫他誰幫他?”
陳嶼沒說話,端著水杯走出廚房。客廳的電視還在吵,婆婆在罵兒媳不懂事,兒媳在哭訴自己多委屈。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世界安靜了。
“林晚,”陳嶼轉過身,看著妻子,“我不是不幫,是幫不起。我們這個家,房貸每月五千,物業水電一千,車貸兩千,日常開銷三千,你算過嗎?我一個月工資兩萬出頭,扣掉這些,還剩多少?你一個月八千,全都貼給你爸媽和你弟,六年了,你往家里拿過一分錢嗎?”
林晚愣住了,顯然沒想到陳嶼會說這些。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陳嶼沒給她機會。
“去年你爸住院,手術費五萬,我出的。前年你媽說想換冰箱洗衣機,一萬二,我出的。大前年林浩說要買車,首付八萬,我墊的。這些我都記著,不是要跟你算賬,是想告訴你,我盡力了。”陳嶼的聲音很疲憊,“但人不能永遠透支自己去填別人的無底洞,你明白嗎?”
“你...你記這些?”林晚臉色變了,從驚訝到惱怒,“陳嶼,你把我當什么了?把我們家當什么了?我嫁給你六年,你就這么跟我算賬?那些錢是我逼你出的嗎?是你自愿的!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我沒有怪你。”陳嶼坐下來,揉著太陽穴,“我只是累了,林晚。我真的累了。”
“累?誰不累?”林晚冷笑,“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飯洗衣,伺候你,我就不累?我幫娘家怎么了?那是我爸媽,我弟!我要是連娘家都不管,我還算人嗎?”
又是這套說辭。六年,聽了六年。每次爭論,最后都會回到這個原點:那是她娘家,她必須管。不管就是沒良心,就是白眼狼。
陳嶼不再說話。他知道,再說下去,又是一場無休止的爭吵。吵完,林晚會哭,會說他變了,不愛她了,會冷戰幾天,然后和好,然后一切照舊。
就像過去六年一樣。
“算了,”陳嶼起身,“我去洗澡。”
“陳嶼!”林晚叫住他,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辛苦,但林浩是我弟,我不能不管。你就再幫這一次,最后一次,行嗎?等他工作穩定了,我就不管了,真的。”
最后一次。陳嶼在心里重復這三個字。去年買車時,她說最后一次。前年還網貸時,她說最后一次。大前年墊付彩禮時,她說最后一次。
永遠有最后一次。
“手機多少錢?”陳嶼問,聲音里已經沒有了情緒。
“六千四,最新款那個。”林晚眼睛亮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明天我就轉給他,讓他自己買!”
“嗯。”陳嶼走進浴室,關上門。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很燙,但他覺得冷。浴室鏡子上蒙著一層水霧,他伸手擦出一塊清晰,看著鏡子里那張臉。三十三歲,眼角的細紋,下巴的胡茬,眼睛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六年。他以為自己能改變什么,能讓她明白,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是建立新家庭,不是把原生家庭的擔子全扛過來。
但他錯了。有些人,從出生起就被裝進了特定的模具,一輩子都活在模具里,覺得那是全世界。
洗完澡出來,林晚已經睡了,背對著他那側。陳嶼輕輕上床,關了燈。黑暗中,他聽見林晚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安穩。
她總是能很快睡著,無論吵得多兇。因為她的世界里,沒有需要反復咀嚼的痛苦,沒有需要權衡的對錯。幫娘家,天經地義。丈夫抱怨,是不懂事。就這么簡單。
陳嶼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他想起結婚前,母親跟他說的話:“小嶼,林晚這孩子不錯,但她們家那個情況...你要想清楚。婚姻是過日子,不是做慈善。”
他當時說:“媽,你放心,林晚懂事,不會的。”
現在想想,母親那時欲言又止的眼神,是看透了一切,又不好直說。
手機震動了一下,陳嶼拿起來看,是銀行短信:“您尾號7768的賬戶于4月15日22:41支出6,400.00元,余額43,216.35元。”
六千四,最新款蘋果手機。林晚動作真快。
陳嶼關掉手機,閉上眼。頸椎又開始疼,像有根針在扎。他想起明天還要早起,去工地看現場,下午要和客戶開會,晚上要趕方案。
生活還要繼續。就像這六年一樣,一天一天,重復著隱忍、妥協、疲憊,和那種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在墻上劃過,一閃而逝。
像他人生中那些曾經有過的,關于婚姻、關于愛情、關于未來的光亮。曾經以為能照亮前路,現在才發現,只是路過。
第二天是周五,陳嶼早起做了早餐,煎蛋、牛奶、吐司。林晚起床時,早餐已經擺在桌上。她坐下,咬了口吐司,說:“周末買菜的錢,你給我轉兩千吧,林浩和他女朋友來,得多做幾個菜。”
陳嶼正在系領帶,手頓了頓:“兩千?四個人吃飯,要這么多?”
“你懂什么!”林晚白他一眼,“第一次見人家女朋友,能寒酸嗎?海鮮總要買吧?牛排總要買吧?酒水飲料,水果零食,哪樣不花錢?兩千我還怕不夠呢!”
“我卡里只剩四萬多了。”陳嶼說,聲音平靜,“這個月還有房貸車貸要還,你爸媽那邊...”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錢緊。”林晚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你先轉一千五,不夠我再添點。真是的,一點小事都計較。”
陳嶼沒再說話,拿起公文包出門。電梯下行時,他看著鏡面墻壁里自己那張臉,忽然很想笑。笑自己,也笑這荒唐的生活。
到單位,開早會,看圖紙,接電話,一上午忙得連口水都沒喝。中午吃飯時,同事老劉湊過來:“陳工,臉色不太好啊,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陳嶼扒著飯。
“是不是家里有事?”老劉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小舅子又要買房了?”
陳嶼筷子停在半空:“你聽誰說的?”
“就...就聽人說的。”老劉眼神躲閃,“你也別往心里去,我就是隨口一問。”
陳嶼放下筷子,沒胃口了。消息傳得真快。林晚那個圈子,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沒事就聚在一起比誰家女婿“有本事”,誰家女兒“嫁得好”。林浩要買房的事,恐怕早就傳遍了,就等他這個“有本事的姐夫”掏錢。
“還沒定。”陳嶼說,起身倒掉剩飯,“我先去忙了。”
下午,工地現場。四月的太陽已經有點曬,陳嶼戴著安全帽,和施工方核對圖紙。手機響了,是林晚。
“陳嶼,媽剛打電話,說周末不來了。”
“為什么?”
“林浩女朋友家說要見面,談結婚的事。”林晚聲音有點急,“媽讓我們也去,在鴻賓樓,周末中午。你記得把時間空出來啊!”
鴻賓樓,本地有名的酒樓,人均消費五百起。陳嶼閉了閉眼:“談結婚,我們去干什么?”
“你這話說的!林浩是我弟,他結婚我們能不去嗎?”林晚不滿,“再說了,人家女方家點名要見你,說想看看姐夫是什么樣的人。你就不能上點心?”
“知道了。”陳嶼掛了電話。
施工方的項目經理湊過來,遞了根煙:“陳工,家里有事?”
“沒事。”陳嶼接過煙,沒點,夾在手指間,“繼續吧,三號樓那個梁的位置還得調...”
工作到晚上八點才結束。回城的路上,陳嶼打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電臺在放新聞,說房價又漲了,年輕人壓力大。他聽著,忽然想起自己那套婚房,是十年前買的,全款,一百二十平,當時才八十萬。現在,同小區同戶型,掛牌價一百六十萬。
十年,翻了一倍。他的工資呢?從六千到兩萬,三倍多一點。追不上,永遠追不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
“小嶼,吃飯了嗎?”
“吃了,媽,你呢?”
“吃了,和你爸吃的面條,簡單。”母親頓了頓,“晚晚給我打電話了,說周末要和林浩女朋友家見面。你...你心里有數嗎?”
陳嶼苦笑:“媽,我能有什么數?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嶼,”母親的聲音沉下來,“媽知道你難,但有些事,該硬氣的時候要硬氣。你是娶媳婦,不是娶她們全家。林浩要結婚,那是林家的事,和你沒關系,明白嗎?”
“明白。”陳嶼說,心里發酸。父母一輩子通情達理,從不為難他,反倒是他,一次次讓他們擔心。
“明白就好。”母親嘆了口氣,“我和你爸還有點積蓄,要是...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你就回來。家里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媽...”陳嶼喉嚨發緊。
“不說了,你開車注意安全,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陳嶼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夜色深沉,遠處是城市的燈火,一片璀璨。他坐在黑暗里,點了那根一直沒抽的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像他心里那點還沒完全熄滅的東西。對婚姻的期待,對家庭的幻想,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相信。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結婚那天的誓言:“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我都會愛你,尊重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他做到了。貧窮時,他努力工作;她家人生病時,他掏錢出力;她弟弟需要幫助時,他一次次伸出援手。
可她呢?她尊重過這個小家嗎?尊重過他的付出嗎?還是說,在她心里,這個婚姻,這個家,只是她幫扶娘家的工具和資源?
煙燒到頭了,燙到手。陳嶼扔掉煙蒂,重新發動車子。
路燈的光在車前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里,但知道,不能再這樣走下去了。
周末,鴻賓樓,是該有個了斷了。
無論結果如何。
車子匯入車流,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紅色的軌跡,很快消失不見。
第二章 驚雷降臨:256萬的買房風暴
鴻賓樓的包廂叫“牡丹廳”,二十人座的大圓桌,鋪著暗紅色的桌布,中間擺著一盆巨大的絹花牡丹,艷俗得刺眼。陳嶼到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主位上坐著岳父林建國,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領帶系得太緊,勒出脖子上的贅肉。岳母王秀蘭坐在他旁邊,燙著時下流行的“阿姨卷”,染成不自然的酒紅色,襯得臉色發黃。林浩挨著母親坐,二十五歲的人,穿著印著巨大logo的潮牌衛衣,頭發抓成時興的造型,正低頭玩手機。
林浩旁邊是個年輕女孩,化著濃妝,穿著緊身連衣裙,眼神在包廂里掃來掃去,帶著明顯的打量和評估。這是林浩的女朋友,小雅。
林晚坐在女孩另一邊,看見陳嶼進來,趕緊招手:“這兒!”
陳嶼走過去,在林晚身邊坐下。桌上已經上了幾個涼菜,但沒人動筷子。氣氛有點微妙,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小陳來了,”林建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人都齊了,那咱們就開席吧。服務員,上熱菜!”
服務員應聲進來,開始上菜。龍蝦、鮑魚、海參、牛排...都是硬菜,擺滿了整張桌子。陳嶼看著那些菜,心里估算了一下價格,這一桌至少五千。
“來,小陳,吃菜!”王秀蘭夾了只最大的鮑魚放到陳嶼碗里,笑得一臉褶子,“工作辛苦,多吃點補補!”
“謝謝媽。”陳嶼沒動筷子。
“姐夫,”林浩終于放下手機,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這些年多虧你照顧!”
陳嶼端起茶杯:“我開車,以茶代酒。”
“哎呀,一杯酒沒事!”林浩不依不饒,“今天高興,破個例嘛!”
“真不行,下午還要回單位。”陳嶼堅持。
林浩臉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行行行,那姐夫喝茶,我干了!”他仰頭喝完一杯白酒,咂咂嘴,“痛快!”
小雅在一旁嬌笑:“浩哥真豪爽!”
“那是!”林浩得意,又倒了一杯,轉向陳嶼,“姐夫,今天請你來,是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來了。陳嶼放下茶杯,坐直身體。
“小雅家那邊,”林浩摟住女友的肩膀,“要求結婚必須在市區有套房,全款,不能有貸款。而且要三居室,帶車位,裝修好,能直接住的那種。”
陳嶼沒說話,等著下文。
“我們看了幾個盤,”林浩繼續說,“最后看中‘錦繡華府’的,128平,三室兩廳兩衛,戶型好,地段也好。算下來,總價225萬,車位15萬,裝修16萬,一共256萬。”
256萬。這個數字在包廂里炸開,但除了陳嶼,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像是討論明天早飯吃什么。
“256萬,”陳嶼重復這個數字,聲音很平靜,“然后呢?”
“然后...”林浩看了父母一眼,又看看林晚,最后看向陳嶼,“姐夫,你知道的,我剛工作,沒積蓄。爸媽那邊,也就十幾萬養老錢,動不了。所以這錢...”
他頓了頓,像是要積蓄勇氣,然后一口氣說出來:“得靠你和姐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服務員端著湯進來,都沒人注意。
陳嶼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裝的。他覺得太荒謬了,荒謬到只能笑。
“256萬,靠我們?”他看向林晚,“你也這么想?”
林晚眼神躲閃,但很快又堅定起來:“陳嶼,林浩是我弟,他結婚是大事,咱們不能不幫。而且小雅家說了,沒房就不結婚,你忍心看林浩打光棍嗎?”
“所以呢?”陳嶼問,“怎么幫?我和你的積蓄加起來不到五十萬,離256萬差得遠。”
“可以想辦法嘛!”王秀蘭接話,語氣理所當然,“小陳,你那個婚房,不是全款買的嗎?現在值一百六七十萬吧?拿去銀行抵押,能貸個一百多萬出來。再加上你們的積蓄,再找親戚朋友借點,湊湊就夠了!”
陳嶼看著岳母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很想問:你怎么知道我的房子值多少錢?你怎么知道能貸多少?你們一家人,是不是早就把我家底摸清楚了,就等著這一天?
但他沒問。問了也沒意義。
“抵押我的婚前房產,給你兒子買房?”陳嶼一字一句,“房子寫誰的名字?”
“當然是寫林浩和小雅的名字!”林建國拍桌子,“難道還寫你的?那是你小舅子的婚房!”
“那我抵押房產貸的款,誰還?”
“你和晚晚一起還啊!”王秀蘭說得天經地義,“你們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再說了,晚晚一個月八千,你一個月兩萬多,省著點花,幾年就還清了!”
幾年就還清。陳嶼算了一下,抵押貸款一百八十萬,按二十年算,月供一萬二左右。加上他現有的房貸車貸,每月固定支出兩萬五。他工資兩萬二,林晚八千,加起來三萬,還完貸款,剩五千。
五千,要負擔兩個人的生活開銷,人情往來,可能的醫療支出,以及未來如果有了孩子...
不,不可能有孩子。這樣的經濟狀況,養不起。
“如果我不同意呢?”陳嶼問。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你不同意?”林建國猛地站起來,指著陳嶼的鼻子,“陳嶼!你還是人嗎?林浩是你小舅子!是你老婆的親弟弟!他結婚買房,你當姐夫的不該幫嗎?啊?”
“該幫,但有個度。”陳嶼也站起來,身高優勢讓他俯視著岳父,“三十萬,五十萬,甚至八十萬,我可以幫。但256萬,抵押我的婚前房產,背上一百八十萬的債,用我未來二十年的生活去填,對不起,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林晚尖叫起來,也跟著站起來,“陳嶼!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弟不配住好房子?不配娶媳婦?你就這么看不起我們家?”
“我沒有看不起誰。”陳嶼轉向妻子,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里最后那點溫度也涼了,“林晚,我們是夫妻,我們有一個家。這個家的首要責任,是讓我們自己過得好,不是無限度地去填別人的無底洞。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林晚眼淚掉下來,“我就知道我弟要結婚,要買房,我這個當姐姐的必須幫!陳嶼,你要是愛我,你就該愛我全家!幫林浩,就是愛我!”
又是這套邏輯。愛你,就要愛你全家,就要無條件為你全家付出。否則,就是不愛。
陳嶼看著妻子流淚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他愛了六年,以為能共度一生的女人,原來從未真正站在他這邊。她的心,她的靈魂,早就被原生家庭的那套邏輯焊死了,拔不出來,也容不下別人。
“林晚,”陳嶼的聲音很疲憊,“這六年,我幫你弟還網貸,墊車款,付彩禮,前前后后三十多萬。我說過什么嗎?沒有。因為我覺得,一家人,能幫就幫。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要我抵押房產,背上巨額債務,毀掉我自己的生活。對不起,這個忙,我幫不了。”
“三十萬?”林浩忽然插嘴,語氣嘲諷,“姐夫,你記錯了吧?你什么時候給我三十萬了?那三萬創業錢是我姐給的,八千學費是我媽出的,買車首付是我爸攢的,跟你有什么關系?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行嗎?”
陳嶼轉過頭,看著這個他幫了無數次的小舅子。林浩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輕蔑的表情,像一把刀,扎進他心里。
原來如此。他所有的付出,在林家人眼里,不是情分,是本分。甚至,連本分都算不上,是“應該的”,是“你娶了我姐就該做的”。
“聽到了嗎?”林晚抹了把眼淚,瞪著陳嶼,“陳嶼,你今天要是不答應,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威脅。又是這招。每次他稍有異議,她就用“日子沒法過”來威脅。以前他會妥協,會哄她,會退讓。
但這次,他不想退了。
“那就別過了。”陳嶼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晚。
“你...你說什么?”林晚不敢置信。
“我說,如果幫你弟買這256萬的房子,是繼續這段婚姻的條件,”陳嶼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那這日子,就別過了。”
“陳嶼!”王秀蘭尖叫起來,“你反了天了!敢這么跟我女兒說話!晚晚,你看看,這就是你嫁的好男人!一點親情都不念,一點擔當都沒有!”
“我沒有擔當?”陳嶼笑了,笑容冰冷,“我沒擔當,會六年如一日養著你們一家?我沒擔當,會一次次拿錢填你兒子的無底洞?我沒擔當,會坐在這里聽你們理直氣壯地要求我抵押房產,背上兩百萬的債?”
他環視一圈,目光從岳父、岳母、林浩、小雅臉上掃過,最后定格在林晚臉上。
“林晚,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256萬,我一分都不會出。我的房子,不會抵押。我的未來,不會為你們林家買單。你要想過,就好好過,把心思收回到我們這個家。你要不想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就離婚。”
說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走出包廂。
身后傳來林晚的哭喊,岳父的怒罵,岳母的尖叫,林浩的抱怨。但他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陳嶼走得很穩,背挺得很直。
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電梯鏡面里,他的臉平靜無波,但眼睛很亮,像有什么東西燒盡了,又有什么東西重新燃起。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包廂里的喧囂。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陳嶼靠在廂壁上,閉上眼。
終于說出來了。那句在心里壓了六年,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話,終于說出來了。
離婚。
不是氣話,是認真的。如果婚姻的意義是無限度的犧牲和壓榨,那他寧愿不要。
手機震了,是林晚發來的微信:“陳嶼,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
陳嶼沒回,直接拉黑。
又一條,是岳母:“小陳,剛才是我們不對,你回來,咱們好好商量。林浩結婚是大事,你不能這么絕情!”
拉黑。
又一條,是林浩:“姐夫,我錯了,我剛才說話沒過腦子。你回來,咱們再談談,行嗎?”
拉黑。
所有林家人,全部拉黑。
電梯到一樓,門開。陳嶼走出去,走到酒店門口。四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春天的味道,花香,草香,自由的味道。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
“小嶼,談得怎么樣?”母親的聲音很擔心。
“談崩了。”陳嶼說,語氣輕松,“媽,我可能...要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母親說:“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離。”母親說得很干脆,“回家來,媽給你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
陳嶼眼眶一熱:“嗯,我這就回。”
掛了電話,他走到停車場,上車,發動。后視鏡里,鴻賓樓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華麗的墳墓,埋葬了他六年的婚姻,也埋葬了他曾經對愛情、對家庭的所有幻想。
但沒關系。墳墓之外,還有廣闊的世界。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陳嶼打開車窗,讓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律師朋友的電話,撥通。
“老趙,是我,陳嶼。有個離婚的案子,想咨詢你一下。”
“對,盡快。”
“財產?婚前房產是我的,婚后存款不多,主要是分割清楚。”
“嗯,我手里有所有轉賬記錄,家庭開銷明細,足夠證明她在婚姻中的過錯。”
“好,明天我去你律所詳談。”
掛了電話,陳嶼看著前方無盡的路,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
六年了,終于,要結束了。
也好。
重新開始,總好過在泥潭里腐爛。
第三章 攤牌博弈:底線的最終觸碰
陳嶼在父母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他沒開手機,沒看微信,沒接任何電話。父母什么也沒問,只是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父親拉他下棋,母親坐在旁邊織毛衣,電視里放著無關緊要的綜藝節目,一家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像是在過一個最平常的周末,如果不是陳嶼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
第四天早上,陳嶼開機。未接來電99+,微信消息幾百條,大部分來自林晚和林家人,還有一些是共同的朋友,語氣試探,旁敲側擊。
他一條沒看,直接清空。然后給林晚發了條消息:“下午兩點,家里談。就我們兩個。”
一分鐘后,林晚回復:“好。”
陳嶼看著那個“好”字,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向她求婚時,她也是這樣回了一個“好”。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字里包含了一生的承諾。現在才知道,原來“好”也可以這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散了。
下午一點五十,陳嶼回到那個他生活了六年的家。指紋鎖還沒換,他的指紋還能打開。推門進去,家里很安靜,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林晚坐在沙發上,穿著居家服,頭發松松地挽著,眼睛有點腫,但化了淡妝,試圖掩飾憔悴。茶幾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
“坐。”林晚說,聲音有點啞。
陳嶼在她對面坐下,沒碰那杯茶。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氣氛。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林晚先開口,手指絞著衣角,“陳嶼,我知道這次的要求有點過分,但林浩是我親弟弟,他結婚買房,我這個當姐姐的,真的不能不管。”
“有點過分?”陳嶼重復這個詞,笑了,“林晚,256萬,抵押我的婚前房產,背上兩百萬的債務,這叫‘有點過分’?”
“那你要我怎么辦?”林晚抬起頭,眼睛紅了,“我媽天天打電話哭,說我弟要是結不了婚,她就去死。我爸也罵我,說白養我這個女兒了。我能怎么辦?我能看著他們去死嗎?”
又是這一套。道德綁架,情感勒索。陳嶼太熟悉了,熟悉到麻木。
“林晚,”他拿出手機,調出一個文件夾,“這六年,我給你家的轉賬記錄,我整理出來了。從我們結婚第二個月開始,你弟第一次網貸逾期,三千塊,我給的。到上個月,他要報編程班,八千,我給的。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筆,總計三十二萬八千六百元。”
他把手機推到林晚面前:“這是銀行流水,有轉賬時間,有備注。你要不要看看?”
林晚看著手機屏幕,臉色一點點變白,但嘴還硬著:“那...那又怎么樣?你是我老公,幫幫我家怎么了?別人家女婿也這樣...”
“別人家女婿怎么樣,我不知道。”陳嶼打斷她,“我只知道,這六年,你的工資,每個月八千,全都貼給你娘家了。一分沒往家里拿過。家里的房貸、車貸、物業水電、日常開銷,全是我在負擔。這些,我也記了賬。”
他又調出一個表格:“每月房貸五千,六年三十六萬;車貸兩千,三年七萬二;物業水電每月平均一千,六年七萬二;日常開銷每月三千,六年二十一萬六。加起來,七十一萬。這還沒算你爸媽生病住院、你弟買車買房那些大額支出。”
陳嶼放下手機,看著林晚:“林晚,我不是在跟你算賬,是在跟你講道理。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是建立一個新家庭,不是把你的原生家庭背過來,讓我一個人扛。我扛了六年,扛不動了。”
“你扛不動了?”林晚眼淚掉下來,“陳嶼,你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我這六年對你不好嗎?我每天做飯洗衣,收拾屋子,照顧你爸媽,我做得還不夠嗎?”
“你做得很好。”陳嶼點頭,“但婚姻不是交易,不是你做了家務,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掏空這個家去貼補娘家。林晚,我們要過的是我們自己的生活,不是為你弟活著。”
“那你要我怎么辦?”林晚崩潰了,站起來,聲音尖利,“你要我跟我爸媽斷絕關系?要我看著我弟結不了婚?陳嶼,你還是人嗎?!”
“我沒要你斷絕關系。”陳嶼依然坐著,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林晚心里,“我只是要你分清主次。你的第一身份,是我的妻子,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然后,才是林家的女兒,林浩的姐姐。可現在,你完全顛倒了。在你心里,林家的事永遠排第一,我們這個小家,永遠排在最后,甚至不在你的考慮范圍之內。”
“我沒有...”林晚想反駁,但陳嶼沒給她機會。
“你有。”陳嶼也站起來,兩人隔著茶幾對視,“林浩第一次網貸逾期,你說就三千,幫一把。我幫了。第二次,他說想創業,要三萬,你說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我給了。第三次,他要買車,首付八萬,你說沒車找不到對象,我墊了。每一次,我幫了,你就覺得理所當然。然后下一次,要得更多。林晚,人的欲望是無底洞,你填不滿的。”
“那你就不填了?”林晚哭喊,“陳嶼,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你是不是早就想離婚了?就因為我幫娘家,你就不愛我了?”
又來了。把一切問題歸結為“你不愛我了”。仿佛只要扣上這頂帽子,她就站在了道德制高點,所有的對錯都不重要了。
“林晚,”陳嶼看著她,眼神里有悲哀,有疲憊,但不再有溫度,“我愛你,才會忍你六年。但愛不是無底線的縱容,不是看著你往火坑里跳還跟著一起跳。這次256萬,我不會出。這是我的底線。”
“底線?”林晚冷笑,“你的底線就是錢?陳嶼,我真沒想到,你是這么冷血的人。我弟一輩子就結這一次婚,你就不能幫幫他?”
“我可以幫。”陳嶼說,“十萬,二十萬,甚至三十萬,我可以借給他,打借條,按銀行利息還。但256萬,全款買房,寫他名字,債務我還,不可能。”
“借?”林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陳嶼,那是我親弟!你讓我弟給你打借條?你讓我的家人給你打借條?你把我當什么了?把我們家人當什么了?”
“那你把我當什么了?”陳嶼終于提高了聲音,“提款機?冤大頭?林晚,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們林家的長工!我有我的人生,我的未來,我不是生來就該為你們家奉獻一切的!”
兩人都喘著氣,對視著,像兩只斗獸。六年的婚姻,六年的隱忍,六年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好,好,好。”林晚點著頭,眼淚不停地流,“陳嶼,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就是不愛我。行,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離就離!誰不離誰是孫子!”
“你想好了?”陳嶼問,聲音恢復了平靜。
“想好了!”林晚尖叫,“離!馬上離!我一分鐘都不想跟你過了!”
“好。”陳嶼點頭,“我明天讓律師把離婚協議發你。婚前房產是我的,婚后存款平分,你的東西你可以帶走,我的東西我留下。沒問題吧?”
“陳嶼!”林晚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你早就準備好了?你是不是早就想離婚了?就等著我說這句話?”
“我不是等著你說。”陳嶼轉身,走向門口,“我是給了你選擇。要么,守住我們這個小家,和你娘家劃清界限;要么,繼續無底線地補貼,然后失去這個家。你選了后者。”
他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頭。
“林晚,這六年,我對得起你,對得起這個家。以后,你好自為之。”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越來越輕,直到消失。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茶幾上的茶已經涼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里飛舞。
她看著那些灰塵,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陳嶼剛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下午,陽光很好,她靠在陳嶼懷里,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陳嶼說:“好,永遠在一起。”
永遠有多遠?原來只有六年。
林晚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劇烈地顫抖。但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抱她,沒有人會說“別哭了,我在這兒”。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林晚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媽”,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接聽。
“晚晚,談得怎么樣?陳嶼答應了嗎?”母親的聲音急切。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他不同意,我們要離婚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母親失望的眼神,父親暴怒的臉,弟弟埋怨的語氣。
“他...他答應了。”林晚聽見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他說,會想辦法湊錢。”
“真的?”母親的聲音瞬間明亮起來,“哎呀,我就說嘛!陳嶼是個懂事的!晚晚,你嫁對人了!媽這就告訴你弟,讓他放心!”
“嗯。”林晚掛了電話。
她坐在地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忽然覺得冷,冷到骨子里。
她知道,她撒了謊。陳嶼不會答應,他們一定會離婚。但她不敢告訴父母真相,不敢面對他們的指責和失望。
就像這六年一樣,她一次次在娘家和丈夫之間選擇娘家,一次次用謊言來維系表面的和平。現在,謊言終于撐不住了,婚姻要碎了,家要沒了。
可她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因為門外,已經沒有那個會為她擦眼淚的人了。
第四章 決絕離婚:斬斷過往的止損之路
離婚協議是三天后送達的。
快遞員按門鈴時,林晚正在拖地。她穿著陳嶼的舊T恤,頭發隨便扎著,眼睛腫得厲害,幾天沒睡好。接過文件袋,拆開,厚厚一疊紙,最上面是“離婚協議書”五個加粗的黑體字。
她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翻看。協議寫得很清楚,條理分明,像陳嶼做事的風格。
第一,婚前財產歸各自所有。這意味著陳嶼那套全款婚房,依然是他的。那套房子現在市值一百六十萬,是她和林家人惦記了六年的肥肉,現在,沒了。
第二,婚后共同財產分割。存款四十三萬,一人一半,林晚得二十一萬五。這已經是陳嶼能給出的最大讓步,畢竟這四十三萬,幾乎全是陳嶼的工資。
第三,無子女,無撫養權糾紛。
第四,雙方各自名下的債務,由各自承擔。
第五,自協議生效之日起,雙方婚姻關系解除,互不干涉。
干凈利落,不留余地。林晚看著那行“互不干涉”,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六年婚姻,最后就換來了這四個字。
手機響了,是陳嶼發來的消息:“協議收到了嗎?沒問題的話,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林晚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林晚起得很早。洗了澡,化了妝,挑了件得體的連衣裙,還戴了結婚時陳嶼送她的珍珠項鏈。鏡子里的人依然漂亮,但眼神空洞,像一具精心裝飾的木偶。
到民政局時,陳嶼已經到了。他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褲,手里拿著文件袋,正在看手機。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林晚遠遠看著,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場景,也是在這樣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他站在公司樓下等她,笑得有點靦腆。
那時候,她以為她抓住了幸福。
陳嶼抬頭看見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兩人并肩走進民政局,像一對最普通的、來辦事的陌生人。
離婚登記處人不多,前面只有兩對。一對年輕夫妻,還在爭吵,女的哭男的吼;一對中年夫妻,很平靜,各自玩手機,像在等公交車。
輪到他們,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想好了?自愿離婚?”
“想好了。”陳嶼說。
“自愿。”林晚跟著說。
工作人員看了他們一眼,沒再多問,遞過來表格。填表,簽字,按手印。林晚看著自己的手指按在紅色印泥上,又按在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這個指紋,曾經在結婚證上,和陳嶼的指紋挨在一起。現在,在離婚協議上,孤零零的。
手續辦得很快。結婚證收回,換成了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林晚翻開,看著自己的照片,還是結婚時那張,笑得一臉幸福。照片旁邊,蓋著“注銷”的章。
注銷。她的婚姻,她的六年,就這樣被注銷了。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林晚瞇了瞇眼睛,聽見陳嶼說:“你的東西,我收拾好了,放在次臥。你隨時可以來拿。鑰匙,你留著吧,下次來放桌上就行。”
“好。”林晚說,聲音有點啞。
陳嶼看著她,眼神復雜,但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走向停車場。林晚看著他走遠,上車,啟動,離開。黑色的雅閣匯入車流,很快看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本離婚證,塑料封皮硌得手心生疼。手機響了,是母親。
“晚晚,怎么樣?陳嶼的錢什么時候能到賬?你弟這邊等著交定金呢!”
林晚閉了閉眼,說:“媽,我和陳嶼離婚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幾秒后,母親尖利的聲音炸開:“你說什么?離婚?林晚你瘋了?你離什么婚?陳嶼答應給錢的!你怎么能離婚?”
“他沒答應。”林晚平靜地說,“他從來沒答應。是我騙你們的。”
“你...你...”母親氣得說不出話,然后是一連串的咒罵,“林晚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連個男人都看不住!離了婚你怎么辦?你弟怎么辦?房子怎么辦?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林晚掛了電話,把母親拉黑。然后,父親,弟弟,所有林家人,全部拉黑。
世界安靜了。
她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來結婚的,手牽手,笑得甜蜜;有來離婚的,臉色冷漠,形同陌路。她屬于后者。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嶼。林晚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忘了說,”陳嶼的聲音很平靜,“你那二十一萬五,我轉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林晚打開手機銀行,果然有一筆轉賬,剛剛到賬。二十一萬五千元,她工作三年才能攢下的錢,現在,是她的全部。
“還有,”陳嶼頓了頓,“林晚,以后...好好過吧。別再被你家人牽著鼻子走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說完,他掛了電話。
林晚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陽光很暖,但她覺得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她終于,一無所有了。
沒有婚姻,沒有家,沒有丈夫,連娘家人,恐怕也不會再要她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痛。更多的是一種麻木,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終于跑不動了,倒在地上,反而輕松了。
她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址。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個老小區,她婚前租住的地方。離婚前,她就在那邊重新租了套一居室,四十平,月租一千五。
房子很小,但干凈。她把自己的東西從陳嶼家搬過來,其實也沒多少。幾箱衣服,一些書,一些化妝品,還有結婚時的婚紗照。她看著那本厚厚的相冊,翻開,一頁一頁看。
蜜月旅行,在海邊,她笑得很開心,陳嶼摟著她的肩。過年回家,一大家人圍坐,陳嶼在給她夾菜。周末逛街,她試衣服,陳嶼在旁邊耐心地等。生日驚喜,陳嶼捧著蛋糕,蠟燭的光映著他的臉,溫柔極了。
那么多美好的瞬間,原來都是真的。可怎么就走到今天了呢?
林晚合上相冊,放進衣柜最底層。然后,她給自己煮了碗泡面,加了雞蛋和青菜。熱騰騰的霧氣熏著她的臉,她埋頭吃,吃得很慢,很認真。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銀行短信,提醒她信用卡賬單到期,需還款八千六百元。是她之前給林浩報編程班時刷的。
林晚看著那行數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進面湯里。
原來,這就是她的人生。三十一歲,離異,無房,無車,存款二十一萬,負債八千六。而她的親弟弟,還在等著她拿出二百五十六萬,去買婚房。
多可笑。
但笑著笑著,她又停住了。她想起陳嶼最后那句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
可她要怎么過呢?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但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的。
林晚吃完最后一口面,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她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開始找工作網站。
她需要錢,需要很多錢。不僅要還信用卡,還要活下去,要租房子,要吃飯,要應付未來可能的一切。
至于林家,至于林浩,至于那二百五十六萬的婚房...
她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
至少,現在不想管。
夜深了,林晚關掉手機,躺上床。床很小,很硬,沒有陳嶼在身邊,也沒有他身上的味道。但她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做夢,沒有哭,沒有輾轉反側。
像是累極了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張床,哪怕這張床又小又硬,但至少,是她自己的。
這就夠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說吧。
第五章 重啟人生:專注事業的全新開端
離婚后的第一個月,陳嶼搬回了父母家。父母什么都沒問,只是把他的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被褥曬得蓬松,有陽光的味道。
陳嶼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飯,陪父母看電視,周末一起去超市采購,日子規律得像鐘擺。同事間有風言風語,說他離婚了,說他被老婆娘家拖垮了,他聽見了,但不在意。有時候,不在意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真的不在乎了。
第二個月,陳嶼辭去了設計院的工作。領導很驚訝,極力挽留,說他是院里的骨干,馬上要升副總了。陳嶼笑著搖頭:“謝謝領導,但我有點累了,想歇歇。”
他是真的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六年的婚姻,像一場漫長的負重跑,他背著林晚,背著林家,跑得喘不過氣。現在,終于卸下了所有重量,他想停下來,喘口氣,看看方向。
辭職后,陳嶼在家躺了一周。睡到自然醒,看閑書,看電影,陪父親下棋,跟母親學做飯。父母從不過問他的計劃,只是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父親說:“瘦了,多吃點。”母親說:“不急,慢慢來。”
陳嶼吃著母親燉的雞湯,忽然眼眶發熱。這世上,只有父母的愛,是不求回報,沒有條件的。
一周后,陳嶼開始籌備自己的工作室。他有個大學同學,畢業后開了家設計公司,做得不錯。陳嶼去找他,取經,聊了整整一天。同學說:“陳嶼,你早該出來了。在設計院,你是螺絲釘;出來單干,你是老板。雖然累,但賺的都是自己的。”
陳嶼點頭。他需要錢,不是虛榮,是安全感。那套婚房雖然值一百六十萬,但不能動,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他需要現金流,需要可支配的收入,需要證明,離了婚,他依然能過得很好。
注冊公司,租辦公室,買設備,招人。陳嶼把離婚分得的二十一萬全投了進去,又找父母借了十萬,父母二話不說,把存折給了他。陳嶼寫借條,父親擺擺手:“一家人,寫什么借條。”但陳嶼堅持,一筆一劃寫下借款金額、期限、利息。親兄弟,明算賬,這是他新的人生信條。
辦公室租在創意園區,六十平, loft結構,月租四千。陳嶼自己畫設計圖,自己買材料,自己盯著裝修。那一個月,他瘦了十斤,但眼睛很亮,是那種有了目標、正在全力以赴的光。
開業那天,只有父母和幾個朋友來。沒有鮮花,沒有剪彩,陳嶼在辦公室擺了張長桌,請大家吃火鍋。熱氣騰騰中,父親舉杯:“小嶼,祝你事業順利。”母親眼眶紅紅:“注意身體,別太累。”
陳嶼點頭,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白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工作室接的第一個項目,是老同事介紹的。一個小開發商的樣板間設計,預算不高,但要求多,工期緊。陳嶼沒嫌棄,接了。他帶著新招的助理,熬夜畫圖,跑市場選材料,跟施工隊現場盯進度。一個月后,項目交付,甲方很滿意,尾款當天到賬。
五萬塊。不多,但這是陳嶼工作室的第一筆收入。他拿著那張支票,看了很久,然后去銀行兌了現金,厚厚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晚上回家,他把父母借的十萬還了,還多給了一萬利息。父親不要利息,陳嶼堅持:“爸,當初說好的。”父親看著他,拍拍他的肩:“長大了。”
陳嶼鼻子一酸,但沒哭。他不能哭,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工作室的老板,他得堅強。
項目一個接一個,口碑慢慢做起來。陳嶼不挑活,大小都接,但每個項目都認真對待。他收費合理,做事靠譜,交圖準時,漸漸在圈子里有了名聲。半年后,工作室從一個人發展到五個人,接了個百萬級的商業體項目。
簽合同那天,陳嶼請團隊吃飯。酒過三巡,助理小劉說:“陳哥,我敬你。跟著你干,踏實。”其他人紛紛舉杯。
陳嶼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時他剛結婚,意氣風發,覺得未來一片光明。后來,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磨掉了銳氣,差點連自己都丟了。
還好,他找回來了。
“謝謝大家。”陳嶼舉杯,“工作室能有今天,是大家的功勞。以后,我們一起,接更大的項目,賺更多的錢,過更好的日子。”
“好!”眾人齊聲,酒杯碰撞,聲音清脆。
那天晚上,陳嶼喝多了。父母來接他,扶他上車。路上,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忽然說:“爸,媽,我過得挺好的。”
母親握著他的手,輕輕拍著:“嗯,媽知道。”
是真的好。工作室步入正軌,每月穩定進賬,換了新車,雖然不是豪車,但空間大,適合跑工地。他搬出了父母家,在工作室附近租了套兩居室,寬敞明亮,陽臺朝南,養了幾盆綠植。
生活簡單,但充實。上班,下班,健身,看書,偶爾和朋友聚聚。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見了幾個,但都沒感覺。不是挑剔,是還沒準備好。離婚的傷,表面結了痂,但里面還在愈合。他不想倉促開始一段新感情,對別人不公平,對自己也不負責。
一年后,工作室換了更大的辦公室,團隊擴充到十五人。陳嶼買了套新房,一百四十平,四室兩廳,有大陽臺,能看到江景。父母來看房,母親摸摸這,摸摸那,眼眶又紅了:“好,真好。”
陳嶼攬著母親的肩:“媽,等我再賺點錢,給你們也換套大的,帶電梯的,你們年紀大了,爬樓累。”
父親擺擺手:“不用,我們那套住慣了,鄰居都熟,挺好。”
但陳嶼記在心里。父母為他付出太多,他得回報。
又過了半年,陳嶼在行業峰會上,遇到了前公司的大客戶。對方還記得他,主動過來打招呼:“陳工,聽說你自己開公司了?怎么樣,接不接我們新項目的設計?”
陳嶼微笑:“接,只要您信得過我。”
“信得過!”對方拍拍他的肩,“你以前做的方案,我都留著,比我們現在合作的設計院強多了。”
項目談成,合同金額三百萬,是工作室成立以來最大的單子。簽完合同,陳嶼在辦公室坐到深夜。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他想起一年前,那個在民政局門口,拿著離婚證,茫然無措的自己。想起半年前,那個在小辦公室里,熬夜畫圖,累到趴在桌上睡著的自己。
都過去了。
手機震了,是母親發來的消息:“睡了嗎?廚房有湯,記得喝。”
陳嶼回:“馬上回,媽你先睡。”
他關掉電腦,鎖好辦公室,下樓。新買的SUV停在樓下,黑色的,線條硬朗。他坐進去,發動,打開音樂。是許巍的《曾經的你》,很老的歌,但很適合此刻。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
陳嶼跟著哼,聲音在車廂里回蕩。車窗外,城市在后退,燈火在流淌。他忽然覺得,人生很長,路很寬,只要肯往前走,總能看到光。
至于過去,就讓它留在后視鏡里吧。
偶爾看一眼,提醒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但不回頭,絕不回頭。
因為前方,有更好的風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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