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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2023年砸下3.3億英鎊,把一份大單塞給了Palantir。官方說法是:打通數據孤島,清理醫療積壓。三年過去,系統建好了,醫生們卻開始集體"裝病"——不是身體那種,是鼠標懸停在登錄鍵上,手指遲遲按不下去那種。
抵制從登錄頁面開始
《金融時報》本周披露的細節,讀起來像一份職場消極抵抗指南。有臨床人員承認,自己"每次登錄那個東西都覺得惡心",而且"知道不止我一個人這樣"。另一位干脆把Palantir定性為"道德破產",并透露同事會在被迫使用時故意拖慢節奏——不是罷工,是減速。系統能記錄工作量,但讀不出鼠標點擊里的不情愿。
這種抵制并非全無代價。FDP(聯邦數據平臺)的設計目標是把NHS分散的系統擰成一根繩,讓調度、診斷、床位管理跑得更快。但多個護理委員會已經推遲上線,英國醫學協會(BMA)甚至公開呼吁醫生停用,導火索是Palantir近期與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合作——特朗普政府遣返政策的技術外包商。
一位NHS工作人員的解釋很直白:"這系統并沒有給我們做什么新東西。"他們選擇繞開它工作,但繞開本身又帶來道德負擔——"每次不得不使用時,都覺得有點愧疚。"
技術采購里有個老問題:買方的KPI和終端用戶的KPI從來不是一回事。3.3億英鎊的合同能驗收通過,不代表3萬醫生的日常工作流能被說服。Palantir的FDP或許在架構圖上很漂亮,但在急診室的電腦屏幕上,它首先是一個需要解釋"為什么是這個公司"的對話框。
信任赤字比技術債務更難還
英國與Palantir的淵源,早在2023年合同之前就埋了雷。這家公司與美國政府的緊密關系,一直是隱私倡導者和部分官員的心病。FDP獲批時,反對聲浪集中在一點:一家為CIA和ICE寫代碼的公司,現在要接觸英國公民最敏感的健康數據。
Palantir的回應套路很固定:把批評歸為"意識形態驅動"。但英國議員們不吃這套——他們強調,爭議核心是合同授予過程的透明度,以及患者數據的去向。換句話說,不是"你做了什么",是"我們怎么知道你沒做什么"。
這種信任缺口在2025年進一步放大。ICE合作曝光后,BMA的停用呼吁把道德焦慮具象化為組織行動。對NHS員工而言,登錄FDP不再只是打開一個工具,是在一個無法撤回的界面里,確認自己與某條技術供應鏈的共謀關系。
英國政府內部已經出現了更激進的選項:援引合同中的終止條款,直接砍掉這筆買賣。但執行層面的阻力清晰可見——Palantir在2026年仍在擴張英國政府版圖。金融行為監管局(FCA)上周剛簽了三期月試用合同,用Palantir梳理金融投訴的數據湖;國防部1月也續簽了數據與軟件協議。主權技術采購的口號喊得響,身體卻很誠實。
數據主權的悖論
英國政府近年反復表態,要在關鍵技術采購上"更主權化"——減少對美國供應商的依賴,培育本土能力。但Palantir的案例暴露了一個尷尬現實:當本土選項在功能或交付速度上存在缺口時,"主權"很容易退化成合同里的一個合規勾選框。
FCA的三個月試用尤其耐人尋味。這不是戰略級系統采購,是"試試看能不能幫我們理清數據"的實驗性合作。這種輕量級切入,恰恰是Palantir最擅長的銷售路徑:先解決一個具體痛點,再逐步嵌入更深的工作流。對抵制FDP的NHS員工來說,這像是看著同一條河流在自己單位被堵上,卻在下游另開了一道閘。
Palantir的辯護邏輯始終圍繞效用:我們的平臺能整合異構數據,能降低決策延遲,能證明投資回報。這些說法在財務審計層面或許成立,但無法回應倫理層面的質疑——當技術的中立性本身成為爭議,效率論證就失去了聽眾。
一位NHS員工的描述精準捕捉了這種斷裂:"這系統并沒有給我們做什么新東西。"技術采購的評估框架通常包含功能、成本、風險維度,但"員工每天登錄時的心理成本"很少被量化。3.3億英鎊買了什么?買了能讓醫生"覺得惡心"的登錄體驗,買了需要被"繞開"的工作流,買了組織層面的減速抵抗。
終止條款與沉沒成本
英國政府內部推動終止合同的聲音,把焦點拉回2023年的授予過程。透明度缺失是核心指控:為什么是Palantir?評估標準如何權重?競爭對手的提案差在哪里?這些問題在合同簽署時就被提出,但系統上線后的抵制浪潮,給了舊事重提的政治動能。
終止條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設計——為買方保留退出通道,對沖長期承諾的風險。但動用它意味著承認3.3億英鎊的相當一部分已轉化為沉沒成本,意味著向其他供應商釋放"英國政府大單不可靠"的信號,意味著重新面對"那用什么替代"的技術空白。
Palantir顯然在賭政府不會走到這一步。FCA和國防部的新合同,是在用業務連續性論證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對抵制FDP的NHS員工來說,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擴散:他們試圖在自己的工作站上劃出一條道德邊界,卻發現同一家公司的代碼正在滲入金融監管和國防情報的管道。
技術抵制從來不是純粹的道德姿態,它是有成本的。故意拖慢工作節奏,意味著患者等待時間延長;繞開系統操作,意味著數據孤島持續存在;組織層面的呼吁停用,意味著政治資本被消耗在合同爭議而非醫療資源爭取上。但當登錄頁面本身就是一個倫理困境時,這些成本被重新定義為"不抵制的代價"。
Palantir在英國的擴張與抵制并行,構成一幅矛盾圖景:同一套技術基礎設施,在有些語境下被當作效率工具接納,在另一些語境下被當作道德污點排斥。這種分裂不源于技術本身的差異,而源于使用場景中的權力關系——FCA的數據分析師與NHS的臨床醫生,面對同一家公司時,擁有的議價空間和退出選項截然不同。
英國政府的"主權技術"議程,在這種分裂面前顯得語焉不詳。它是要減少對美國供應商的依賴?還是要確保敏感數據留在本土管轄范圍?還是要讓終端用戶對技術供應鏈有知情權和否決權?Palantir案例同時挑戰了這三個目標:它是美國公司,它處理英國公民數據,它的NHS用戶正在用腳投票——但合同仍在執行,新單仍在簽署。
那位說"每次登錄都覺得惡心"的NHS員工,最終會選擇什么?繼續減速抵抗,直到系統被廢棄或自己離職?尋找組織內部的技術 workaround,把FDP架空成一個數據中轉站?還是某天發現,抵制本身已經被系統日志記錄,成為績效評估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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