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成學術收割機？211 高校院長上任后專利數暴增 14%，專家銳評：三年新院長，十年雪花文

　　學術不端天天刷屏，學術腐敗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兒。種種亂象的背后，有一條核心線索——行政權力對學術研究的過度滲透。

　　圖片來源：國自然基金委官網

　　在高校里，院長掌握著從學校分到本學院/本專業的完整蛋糕，而且是第一個切蛋糕的人。那么，院長們到底憑借學術資源的分配權取得了多少好處呢？

　　北京大學陳玉宇、暨南大學方銘、北京大學王軒合作發表的實證研究，通過對 211 工程類高校 STEM 院系院長履歷與專利數據的深度分析，首次以量化證據揭示了行政權力扭曲學術生態的內在機制，為學術反腐提供了關鍵的研究支撐。

　　01 「院長效應」顯著

　　該研究團隊通過人工檢索收集了截至 2019 年 7 月 211 工程高校 STEM 學院現任及前任院長的履歷信息，包括就職日期、教育背景等關鍵數據，并與國家知識產權局（NIPA）的專利申請記錄進行精準匹配，重點追蹤發明專利和實用新型專利的產出變化，最終發現了一個違背科研規律的顯著現象，團隊將其命名為「院長效應」。

　　圖片來源：期刊官網截圖

　　分析公開數據后發現，學者在晉升為院長后，專利申請量會出現斷點式躍升，總專利申請量增幅平均達 14%，發明專利申請量平均增幅達 12%。而且，這種增長并非隨著任期積累緩慢提升，而是在上任第一年便實現「旱地拔蔥」式的爆發。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數量上的激增并未伴隨質量的同步提升。研究團隊以專利申請后三年的引用次數和權利要求總數為核心指標，對比院長履職前后的專利質量，發現兩者之間沒有顯著關聯。

　　也就是說，院長的專利變多了，但含金量并未提高。

　　這種「虛胖」型的學術成果爆發，顯然不符合科研產出的一般規律——

　　科研創新需要長期的知識積累、實驗驗證和思路沉淀，一項有價值的專利往往需要數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打磨，不可能因職位晉升而突然「井噴」。

　　反過來說，如果院長的科研產出增長，源于自身能力的提升或掌握權力后學術資源的優化，又豈會出現量增質平的矛盾？

　　02 權力導致收割

　　為解釋上述矛盾，探究「院長效應」的成因，研究團隊提出了三種可能的解釋，并通過實證分析逐一驗證。

　　第一種解釋是，院長個人能力在晉升后顯著提升。

　　但研究發現，院長上任后，其原有專業領域（定義為就任前五年內申請過專利的領域）的專利申請量并未增長，反而呈現下降趨勢，所有產出增量均來自此前從未涉足的非專業領域。一個學者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突然精通多個陌生領域的研究，這種迅速跨界迅速產出的現象，顯然無法用能力提升來解釋。

　　第二種解釋是，院長職位帶來了更多研究資源。

　　研究團隊通過分析院長們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申請情況發現，晉升院長并未提高其面上項目的資助率，僅在重大項目資金上有一定增長。學術資源的增量，與專利產出的大幅躍升極度不成比例。研究團隊謹慎指出，資源提升可能僅僅是輔助因素，并非主因。

　　第三種解釋是，院長利用行政權力，通過影響力或利益交換牟取他人科研成果。這一假設很難得到實錘的直接證據，所以研究團隊尋找了其他的支撐證據。

　　「院長效應」在專利重要性較高的學科領域更為顯著，暗示權力濫用存在明確的利益導向；

　　有論文撤稿記錄的學者在晉升院長后，專利增幅最為突出，說明學術誠信缺失者更傾向于利用權力謀取不當利益；

　　外部競爭環境對院長效應有顯著制約，在 985 高校或同城市高校密集的地區，院長效應顯著減弱甚至消失，而在缺乏外部競爭的環境中，院長與本地研究者更容易形成「利益捆綁」，因為一線科研人員缺乏替代選擇，對行政權力的依賴度更高，院長更易支配他人成果。

　　當然，更具說服力的佐證來自學術反腐的影響。

　　研究團隊以 2013 年啟動的大規模學術反腐為觀察窗口，發現隨著反腐力度加大，尤其是反腐聚焦高等教育系統時，院長效應顯著減弱。學術反腐還具有極強的精準性，擠掉了院長跨領域的「虛胖」，并未影響其核心專業領域的正常科研活動。

　　這進一步證實了「院長效應」的本質是依附于行政職務的權力產出，而非真實的學術提升。

　　03 資源錯配與創新窒息

　　稍微有點常識，也很容易就會想到，「院長效應」的危害遠不止于院長個人的學術「虛胖」，更大的危害在于對整個科研生態的系統性扭曲。

　　近幾年，政府和高校都在提倡搞「有組織科研」，院長上任后，自然會「響應號召」，顯示出合作者總數的顯著增加。

　　配圖三 圖片來源：教育部官網

　　但新增合作者大多來自院長不熟悉的新領域，而非自己深耕多年的專業領域。這種合作并非強強聯合，而是以犧牲一線研究者的獨立創新為代價，損耗了科研體系的整體效率。

　　在科研資源分配方面，行政權力的干預更為明顯。這一點歷來被研究者詬病。

　　論文中統計的數據顯示，曾與院長有過合作經歷的研究者，在院長上任后獲得國自然基金資助的概率提升 1.2%，平均資助金額增長約 7.6%。

　　這一增幅看似不大，卻意味著珍貴的科研資金正在向「權力圈子」傾斜，院長擁有的權利可能會扭曲學術資源的分配。如果資源分配取決于人脈關系而非學術價值，那么科研資金的使用效率必然大打折扣，公共資源會被嚴重浪費。

　　對廣大青年學者而言，這種生態扭曲的打擊更為致命。

　　年輕科研人員往往缺乏話語權和資源調配能力，在權力主導的學術資源分配中，他們要么被迫將自己的研究成果與行政管理者「共享」，為當權者提供所謂的「學術價值」；要么在資源競爭中屢屢碰壁，科研積極性被嚴重抑制。

　　長此以往，學術圈將陷入「劣幣驅逐良幣」的惡性循環，踏實做研究的人得不到認可，投機取巧依附權力者反而平步青云，最終導致整個科研領域的創新活力窒息。

　　現實中的案例也印證了這一點。網友們在談高校院長的「權利」時說——

　　院長可以要求年輕教師給自己掛名，甚至給通訊，否則就給年輕教師穿小鞋，所以自己的論文會爆發式增長，甚至迅速變成高被引學者，得到很多頭銜；

　　院長還能為自己和合作者量身定制獎勵政策，將學校給的經費合法合理地轉到自己課題組或合作者課題組；

　　每年研究生招生，院長有優先選擇權，哪怕自己早已不搞科研，仍然把優秀的學生分給合作者的課題組，回頭還假惺惺地說自己一個學生都沒有……

　　雖然陳玉宇等人的論文著重討論專利發表，但論文亂掛名的現象早早引起當權者的注意。

　　2023 年 8 月，官媒《半月談》專門發文指出要徹底清理學術不端自查和掛名現象清理。在文章給出的三種掛名行徑中，除買買論文之外，剩余兩種結交他人和利用權利強行掛名，實際上正是「院長效應」一枚硬幣的兩面。

　　配圖四 圖片來源：光明網

　　無論是專利還是論文的掛名，都絕非個例。當行政權力缺乏有效約束，學術誠信的底線就容易被突破，最終損害的是整個學術界的公信力和創新能力。

　　即便沒有「院長效應」這個名詞，很多人也對行政學者出版物爆發的現象有所了解。這一現象本質上反映出學術評價體系、資源分配機制和權力監督機制的三重失靈，嚴重戕害學術創新。

　　學術的生命力在于創新，而創新則需要公平、公正、開放的土壤。不要讓行政權力成為撬動學術資源的杠桿，象牙塔內的創新生態必須受到保護。

　　參考資料：

　　1.https://www.nsfc.gov.cn/p1/2812/2816/99722.html

　　2.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7268126000077

　　3.http://www.moe.gov.cn/jyb_xwfb/gzdt_gzdt/s5987/202208/t20220829_656091.html

　　4.https://m.gmw.cn/2023-08/29/content_130349813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