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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77
AI再起風波。
日前,AI短劇《桃花簪》被指侵犯肖像權。漢服妝造師“白菜漢服妝造”發現,劇中一個貪財好色反派的身形、樣貌、綠色漢服和妝容配飾,幾乎與他發布在小紅書上的原創照片一模一樣。無獨有偶,同一天,商業模特“七海Christ”也控訴該劇盜用她的照片,用于塑造一個虐女虐待動物的丑角,嚴重丑化了她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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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發酵后,紅果平臺迅速介入:經72小時審核,出品方未能出具合規使用素材的證據,平臺認定其違規,隨即全面下架該劇,并暫停該出品方上傳所有劇集1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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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部短劇,接連兩名素人“被出演”。AI短劇的侵權對象,正從明星轉向更脆弱的普通人——更加肆無忌憚,也更加防不勝防。
AI演員已是大勢所趨。無論是影視公司高調官宣AI演員,還是業內瘋傳的“男二女二以下不用真人”,都指向一個共識:AI演員“上桌”只是時間問題。但與此同時,觀眾的抵觸也在加劇。一方面,AI演員不僅出現在正片中,還開始“出演”片場花絮、探班日記甚至追劇團現場視頻,觸發了“恐怖谷效應”;另一方面,從《桃花簪》到更早的案例,“偷臉”現象屢禁不止,激起了大眾的逆反心理。
骨朵此前曾討論過。如今,觀眾的反感情緒有增無減,我們想更深入地追問:AI演員究竟要如何破局,才能扭轉大眾印象、贏得一席之地?侵權這件事,真的避無可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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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開始“偷”普通人的臉
《桃花簪》侵權事件之所以引發廣泛憤怒,不僅因為盜臉本身,更因為受害者從明星變成了普通人。明星維權尚有團隊和輿論支持,而素人發現自己“被出演”時,往往連證據都難以鎖定。
聿至影業(AI超級工作室,代表作《揭秘:749》)創始人林渤淪對此并不意外。他直言,普通人“網上沒有數據,沒有采樣,即便借助AI手段去篩查侵權,也無從檢索。”一個明星的臉被AI盜用,粉絲和算法都能迅速識別;但一個普通人的面孔一旦被混入訓練集、生成為劇中角色,除非本人恰好刷到,否則可能永遠蒙在鼓里。這種“發現才算侵權”的被動局面,大大降低了制作方的違法成本。
正因如此,短劇制作方將侵權目標從明星轉向了更“安全”的素人。主流AI模型的訓練集大量源自普通用戶自行上傳的社交內容,模型反復訓練后生成的角色,難免與某些真實面孔相似。這意味著,任何上傳過照片的普通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被侵權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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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并非所有“撞臉”都源于故意侵權。即便是秉持合規原則的制作方,也可能陷入“無意識侵權”的困境。林渤淪回憶,他們團隊曾捏出一個NPC,所有人都覺得不像任何人,結果有朋友一看就說是他認識的熟人。林渤淪承認,這種巧合無法完全避免,“你只能說希望這個概率少一點”。
這本質上是由AI深度學習的底層邏輯和訓練數據的特性共同導致的:一是訓練數據的“統計偏見”、標簽高度一致和過擬合傾向;二是提示詞的隱性關聯,風格出發或者職業關聯都會導致結果偏向于訓練數據中某個特定目標。這都是技術底層邏輯的衍生問題,目前尚無根治之法。
當然,合規的制作方并非沒有自證清白的途徑。如果生成的臉明顯酷似某位明星,他們會主動修改或棄用。而面對并不認識的素人,只要能夠提供從最初提示詞到每一步修改的設計圖稿,形成完整的創作證據鏈,便能在法律上證明自己無主觀侵權故意。
法律層面也并非空白。律師指出,司法實踐已確立“可識別即侵權”原則。一旦角色與素人的服飾、妝容、面部特征高度相似,侵權認定幾乎板上釘釘。問題在于,從發現到舉證再到訴訟,普通人面對的是漫長的流程和高昂的時間成本。平臺雖然可以依據“通知-刪除”規則下架內容,但制作方換個馬甲就能重新上傳。
這種“低成本侵權、高成本維權”的失衡,正在加劇公眾對AI演員的厭惡。觀眾的抵觸情緒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林渤淪能想到的根本規避方式,是“角色盡量都用真人演員授權的臉去改”,但這顯然無法覆蓋劇中大量NPC和背景角色。“我不可能每一個演員都去簽一個授權,只能說盡量讓它很有特點,導致跟普通人撞臉的概率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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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欣慰的是,在亂象頻發的背景下,監管和平臺的行動節奏正在加快。日前,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演員委員會發布嚴正聲明,指出“AI換臉合成、聲紋克隆復刻、影視素材任意篡改、魔改、擅自抓取演員影像聲頻用于AI模型訓練等侵權行為頻發”,表示將啟動全網常態化侵權監測,為規范行業發展強化權益保護。
平臺側同樣在行動。同日,小紅書發布關于“AI魔改”視頻的治理公告,表示已將“AI魔改”視頻納入常態化治理,并制定切實可行的治理措施,通過加強技術識別、增補策略詞庫、細化管控重點、多環節全面清理等多措并舉,全面推進“AI魔改”視頻違規內容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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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上桌”,真人演員往哪走?
AI演員在劇中的“上桌”已是不爭的事實。但真正決定這個行業走向的,不是技術能做什么,而是技術該怎么做。
林渤淪的《揭秘:749》提供了一個值得參考的樣本。這部劇里有六個真人演員授權的AI角色,其余角色則完全由AI生成。這種“真人授權+AI生成”的混合模式,是目前平衡創作效率與合規風險的務實路徑之一。
林渤淪告訴骨朵,他們原本談過十位真人演員,有四位沒有成功,原因包括檔期沖突或經紀公司有顧慮。但在他看來,演員們對授權給AI這件事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抵觸。“我們聊的六個人都很開心,他們會覺得很好玩,馬上要有自己的數字分身了。”而且,聿至影業按單片授權的方式,合同明確規定肖像不會用于其他內容,這也能讓演員們放下戒備。
林渤淪曾提到,聿至影業有辦法讓人類演員和AI演員同屏出鏡,這種“數字分身”的合作,正是人類演員與AI演員共生的一種形態。但授權只是第一步,真正讓兩者同臺演出,還需要具體的技術手段。
AI演員與真人同框,在技術上究竟如何實現?林渤淪給出了兩條清晰的路徑。
第一條是采集真人的相貌、動作等數據,將其轉化為AI角色,再驅動這個數字分身完成表演。第二條則更接近傳統視效的思路:在攝影棚內拍攝真人的一段表演,然后將這段表演放入AI劇中,通過合成技術讓真人表演與AI角色進行互動,近似于傳統視效和動畫制作中的動態捕捉。換言之,即實拍真人的一段表演,然后把它放到AI劇里面去。
這兩條路徑分別指向了“數字分身”和“表演遷移”兩種模式,前者讓演員的形象成為可復用的數字資產,后者讓演員的表演跨越虛實界限。
觀眾對AI演員的反感,除了侵權頻發,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AI正在擠壓“人”的生存空間。而在影視行業整體下行的當下,“降本增效”從選擇題變成了必答題。群演、特約演員等工種的萎縮,幾乎是無可避免的代價。業內曾流傳一個說法:未來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群演可能被AI替代。這個數字或許夸張,但方向沒錯。
那么,被擠掉的真人演員,還能往哪走?
林渤淪給出了兩個具體的想法:一個是轉型為動捕演員。他解釋道:“會表演的人跟不會表演的人,演出來肯定是不一樣的。AI在表演上還是很生硬,雖然說已經做到很以假亂真了,但要做到影視級別的表演,靠的是真人演員的創意和臨場發揮。”他舉了一個例子:很多好電影的名場面都是意外造成的,“這些意外是只有人才會出現的”。
因此,即使是許鞍華這樣的寫實派導演,如果將來接受用AI,也會發現那些細膩的風格化內容AI做不到。“她就要去找會表演的演員來幫她演這場戲,然后遷移到AI上面去。”林渤淪預測,這會催生大量演員轉型成為動捕演員——不是被替代,而是換一種方式“在場”。
第二個是角色訓練底模,即授權制作公司在演員本人長相的基礎上進行二創,創造出一個或多個基于本人相貌衍生的角色出來。
這或許才是AI時代真人演員的真實出路:不再單純拼“臉”,而是拼表演是否不可替代。技術可以復刻形象,但無法復刻即興的火花和情感。當AI演員更多地承擔起群演、背景和各種場景中那些基礎性、重復性的表演工作時,真人演員反而可以更專注于那些只有“人”才能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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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演員如何“活”起來?
當技術路徑逐漸清晰、合規框架開始搭建,AI演員面臨的下一個問題是:如何讓觀眾喜歡上它們?尤其在侵權現象頻發、公眾信任跌入谷底的當下。或者說,AI演員能不能像真人明星一樣,擁有自己的粉絲和商業價值?
這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也是一個運營問題。林渤淪觀察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國外一些團隊已經在這方面走得很遠。他們會給AI角色在社交平臺建立獨立主頁,像真人一樣發日常,“說我今天吃了什么,我去了哪里玩,還有在路上的一些自拍。”
更重要的是,這些團隊從不主動表明這個角色是AI或虛擬人。粉絲們只是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網紅,追它的更新、關心它今天做了什么。直到粉絲積累到幾百萬,團隊才會考慮商業化,比如接廣告。因為一旦捅破這層窗戶紙,人類會天然產生抗拒心理,“除非這個角色設計得真的能打中某類人群的喜好,那就另當別論了。”
某種程度上,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國內官宣的AI演員往往更難被觀眾接受。它們從一開始就被貼上了“非人類”的標簽,觀眾帶著審視而非欣賞的目光去看待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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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營AI演員,其實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路徑,取決于目標定位。林渤淪對比道:如果目標是做一個AI電影演員,那就應該盡量少讓它出現在社交網絡上,刻意保持與觀眾的距離感。就像那些優秀的電影演員,“平時你根本找不到他們任何生活的素材”。這種距離感有助于觀眾相信角色。
反之,如果目標是做MCN、直播帶貨,那就需要每天大量曝光,讓它成為一個UP主,“你習慣了每天看到它在輸出”。兩種路徑沒有高下之分,但背后的邏輯完全不同。
這種運營思路的差異,或許指向了一個更宏觀的趨勢:邊界正在模糊。AI演員、虛擬偶像甚至真人演員之間的界限,未來會越來越難以區分。
邊界模糊的另一面,是AI演員天生的劣勢:它們無法到線下來。比如接商演、跑路演、參加綜藝……這些真人演員賴以生存的線下場景,AI完全做不到。“這個反而是人類的優勢,”林渤淪說,“我能走出畫面跟你進行互動。”
此外,AI演員很難像真人一樣“有優缺點”。真人的魅力往往來自不完美和獨特性格,而要讓一個AI角色擁有鮮活的優缺點,“需要大量的機會讓它去曝光”,這背后需要的不只是運營,而是真正的人物塑造。
林渤淪認為,如果MCN公司真想創造一個長久的AI角色,應該去請兩三個擅長人物塑造的編劇,從頭設計這個“人”——它的出生地、它的喜怒哀樂、它如何走入大眾視野、成長中經歷了什么。所有這些支撐人物鮮活的“原生因素”,最終都會影響它的優缺點和人格魅力。一個只有漂亮外表的AI角色并不會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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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的問題:AI演員能獲得大眾好感嗎?
一個可能的思路是:別急著告訴觀眾“這是AI”,先讓他們喜歡上這個“人”。等觀眾習慣了它的存在,真假反而沒那么重要了。當然,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從技術到人設的精雕細琢:既要讓AI的表演接近真人質感,又要為它設計出有血有肉的經歷和性格。
這條路能走多遠,取決于團隊的內容能力。但至少,方向已經清晰:不是用技術去說服人,而是用內容去打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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