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領導講話

最近有個官員的六秒發言一下子就火了。

是一個叫徐勃的縣委書記在村超足球閉幕式上的講話，就倆字：閉幕。

眾人愕然，繼而愉快大笑、熱烈鼓掌。

后來再一報道事情背景，更覺得這位書記接地氣。原來是青少年足球比賽，小將們比賽結束，又累又餓、天色已晚，所以只講“閉幕”兩字結束流程，讓孩子們早點回家。

我一開始看他憨憨的莊稼漢身形，以為他樸實敦厚不是那種口齒伶俐的官員。結果一查履歷，不得了，人家是清華大學法學碩士，選調生，立志在基層工作，已經跨吉林、深圳多個部門任職，目前在貴州任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榕江縣委書記。

人民群眾是聽慣了領導們的“下面我講三點”，網絡爆火的對極簡講話的推崇，就是對又臭又長的講話的批判。

當然，講話也不是說短就好，而是該短就短，該長就長，該嚴肅就嚴肅，該活潑就活潑。人民群眾希望領導也有個活人樣，不要一天天寶相莊嚴的裝。

現在的領導講話真是讓人痛苦不已。我經歷過以下三種：

第一種是他講的東西我知道他自己也沒有理解。于是讀著別人寫的稿子繞來繞去，云里霧里，聽起來高大上得很，但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干，完全聽不明白，稀里糊涂。聽眾們也只好帶著疑問來，又揣著糊涂去。

第二種是他講的東西我知道他自己也不信。這個不必解釋，相信大家都懂。

第三種是他講的東西我知道他不敢做決策。于是，只好既要又要還要，資源約束不提，讓執行者既要穩定的走好鋼絲，還必須端好手里的菜湯。

正確的廢話越來越興盛，然而現實困難的解決越來越艱難。

前不久，我向12345投訴過一個事，現在城市都搞垃圾分類，垃圾桶分為誤時投放、定時投放。小區里我跑步經過的路上有個投放點，也總是準時撤桶，但人們不管那么多，照常把垃圾扔到草地上，第二天收垃圾的阿姨又不得不從地上清理垃圾。

時間長了，保潔阿姨為了讓自己也不那么辛苦，就只好在草地上又鋪上一大塊塑料毯子，方便人們扔垃圾，也便于第二天清理。人們也更加默認，雖然桶撤了，還是可以繼續把垃圾扔到地上。

我實在氣不過，去12345投訴了，要求把桶放回去，直接扔桶里第二天清理不就了結了嗎？還多此一舉干嘛？把桶撤了讓人們扔地上，第二天再裝桶里運車上？讓保潔阿姨那么辛苦。

第二天有相關人士聯系我了，講了一大堆官腔，反正就是垃圾桶放不回去，要經歷法定程序，才能將定時投放點改為誤時投放點。然后系統上顯示事情已辦結。我氣不過，評價不滿意，并毫不客氣的留言怒斥了回去。

我說的是：真正的問題是當基于官僚主義在辦公室制定理想化的政策后，執行就必然產生偏差。而且這種偏差導致的壓力和成本卻由最底層的保潔員承擔，你們應該羞愧，而不是振振有詞。

不到半小時，12345系統馬上又把事情收回，要求繼續轉辦。我心里又有了希望，認為這個龐大的系統里，某個人已經良心發現，事情有了轉機。

結果呢？

目前，該事項全部流程已完結，最終情形如下，和原來一模一樣。

我沒有精力繼續纏斗。

我知道，物業、街道、社區、環衛部門，各方都一定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

然而，任何一個智力正常的公民都可以心證：明明有垃圾桶，但是卻要把這個垃圾先扔到地上再裝進桶里，它一定不正常。這不是一個正常垃圾該有的人生，垃圾的人生不必要這么坎坷。

我講這個很微小的案例，它代表我們的運作肯定有些bug。或者，你可能說這個話題太小了，那我舉個大點的。

記得去年12月23日的那次校車事故嗎？江西省彭澤縣定山鎮響水村一家幼兒園發生了一起車禍，幼兒園園長羅細紅駕車送學生回家的途中，墜入一處池塘，她和車上7個孩子均溺亡。

然后，今年，就剛剛不久前，3月23日，據貴州省畢節市赫章縣通報：23日7時許，張某廣駕駛自有五菱小型客車違法超員，與大貨車碰撞后，致車上2名學生死亡、14名學生受傷。

南方周末的題目是：7座車塞16個學生釀悲劇：村小撤并后的上學路之痛。

為什么我們會突然有校車事故的群死群傷，因為在全國出生人口大幅減少的背景下，中小學招生不滿已逐漸成為普遍現象，然后被關停的偏遠學校的孩子就不得不到更遠的學校上學。

他們要么搬去鎮上，這需要更多的開銷；要么只能乘坐一些別的低成本的交通工具。除非我們在撤掉偏遠學校的同時，開設安全的公立校車，否則，無法解除孩子們的交通風險。

然而，只要教育主管部門始終認為不開公立校車就沒有監管責任，只要國家財政支持的公立學校體系連開校車都毫無擔當，類似澎湖灣幼兒園的校車悲劇就很難真正杜絕。

基于撇清管理責任制定的公共政策，要么默認參與者應當游走在灰色地帶；要么嚴格執行便使得最底層的受眾境遇最差，只會增加社會的不平等。

于是，那個保潔阿姨只能有垃圾桶而不能用，讓人們先把垃圾扔到地上，然后再去裝到桶里搬到車上。

一邊是領導講話越來越繁榮，一邊是事情糾偏越來越困難。

最后還是回到夸贊徐勃身上，少說空話，多干實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