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作者|周月明
編輯|苗正卿
題圖|飯團
國內外賣戰場,硝煙未散。2025年,美團、淘寶閃購、京東三方混戰,補貼大戰打得昏天黑地。 這場戰爭的另一面,是外賣經濟已經把中國消費者“寵壞”了——5.9億人習慣了三十分鐘必達、差評秒退款。
同樣的慣性,正在向海外蔓延。
單是北美就有約有720萬華人,其中美國約550萬,加拿大約170萬。據IMARC Group2026年發布的最新報告,北美在線外賣市場2024年規模已達380億美元,預計到2033年將突破1050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約11.6%。 對越來越多的海外華人來說,打開App點一份家鄉口味的外賣,正在變成一件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但十幾年前,還不是這樣。
2014年,溫哥華,一個叫Randy Wu(吳樂平)的西蒙菲莎大學學生還在為吃外賣發愁。
不是沒有中餐館,溫哥華的大小中餐館多得是。但當時,想點一份外賣,幾乎只有一條路:翻出餐館電話,打過去,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報地址,等一個小時,有時候對方聽不清,掛斷重打。外賣這件事,在那時的海外華人圈子里,基本很少見。
其實彼時互聯網外賣平臺已經在海外興起。在加拿大,Uber Eats 已經發版,DoorDash 也在快速擴張,但它們的菜單上往往只用一個“Chinese”囊括中餐,“Orange Chichen”和一個湖南人記憶里的辣椒炒肉也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大量海外中餐館多數是華人家庭經營的“夫妻店”,他們既沒有線上化能力,也沒有獲客渠道,最先進的營銷工具可能是貼在超市公告欄里的一張A4紙。
飯團就是在這個時間節點誕生的。
這家瞄準海外華人外賣市場的公司2014年由Randy Wu創立,從最初他一人包攬拉新、客服和配送,發展成為覆蓋四國、超500萬用戶的平臺,業務邊界也拓展至團購、本地生活等服務。
飯團所在的賽道本身也在變大。
“目前整個海外華人本地生活市場已進入百億美元的量級,我們仍有5-8倍的增長空間。”飯團COO陸寅峰告訴虎嗅。
發現被低估的細分市場
其實飯團創立的2014年,市場上并非沒有競爭者。
從2013年成立的Gesoo,到同期涌現的RICEPO、Tutti等,北美華人外賣創業公司已有一批。在溫哥華這樣的城市,彼時就有不下四五家華人外賣平臺在跑。
但當時部分平臺的方式還比較原始,有的拉個微信群就能開始送,有的基本就是“把菜單搬到網上”,許多平臺還在解決“能不能點”的問題。
而且,當時的主流平臺在華人餐飲體驗上也有明顯缺陷。Uber Eats和DoorDash用“Chinese”統稱一切中餐,既沒有細分菜系,也沒有任何專門為中餐消費者設計的體驗——不支持按菜系搜索,不顯示餐廳的中文菜單,甚至連餐廳的評價體系也不區分食客背景。
飯團意識到,誰能率先解決“點得好不好”這一問題,誰可能會快速占領市場。
為了了解所有流程的痛點,早期的Randy不是CEO,更像個全能打雜工。據他回憶,最早他一個人早上跑餐廳,做客服,下單,配送,晚上還要和技術團隊溝通App開發。
“用戶體驗的精細化運營是飯團的核心競爭優勢。”在談及飯團發展至今的競爭壁壘時,陸寅峰告訴虎嗅。
比如配送環節上,早期Randy每天開會都會做一件事:復盤每一張超過60分鐘送達的訂單,逐一找出超時的原因。
如今飯團也著重強調配送標準化:
“在北美市場,很少有外賣平臺的配送員會有統一標識。”陸寅峰說。但飯團的騎手必須統一穿飯團馬甲、使用有飯團標識的餐箱,送達后必須面交而非放門口,高客單價訂單需雙方確認碼核銷,餐袋統一封口標簽,取餐前必須核對品類清單。
除配送環節外,飯團還對餐廳做了價格控制。
“我們要求合作商家不能私自加價,外賣價格不得高于堂食菜單價,這會直接影響用戶體驗。”陸寅峰說。
此外,由于飯團瞄準的是華人市場,其運營人員基本都是華人,能和餐廳老板充分溝通解決問題,而DoorDash等本土平臺的客服很難做到這一點。
借助這些策略,創立2年后(2016年),飯團就成為溫哥華排名第一的中餐外賣平臺。 據飯團告訴虎嗅,目前飯團在加拿大的市場份額已達95%以上,是公司最穩固的基本盤。
美國:一個市場里的五十種打法
![]()
加拿大站穩之后,下一個問題是:往哪里擴張,按什么邏輯排隊。
飯團的擴張路線圖是:溫哥華→多倫多→加拿大東部省份→美國(西部→東部→中部)→澳大利亞(2022年3月)→英國(2022年5月)。
“我們基本上是跟著華人分布規模和他們的需求走。”陸寅峰解釋道。
進入新市場前,飯團會看當地華人人口結構、線下中餐廳數量,倒推消費群體規模,再結合實地調研。英聯邦國家(英國、澳大利亞)社會制度和文化傳統與加拿大高度相似,加拿大積累的運營模型可以較低成本遷移。 美國是“家門口”,市場太大,無論如何不能繞開。
不過,進入美國,是一場比加拿大復雜得多的戰爭。
布局美國其實相當于同時在50多個小國家開張。51個州各有立法,稅務結構、用工政策差異顯著。紐約的問題不是“美國的問題”,是“紐約的問題”——曼哈頓以白領學生為主,皇后區法拉盛以一二代移民為主,布魯克林老移民追求極致性價比。 西部地廣人稀,配送范圍最遠可達20至30英里;東部城市密集,但冬天暴雪會直接打亂整個配送體系。
但更復雜的是競爭結構。美國有約550萬的華人,誰都不想放棄這塊“大肥肉”。
為了迅速占領市場,飯團采取了行業整合策略。
2024年1月,飯團宣布收購另一大北美華人外賣平臺Chowbus的外賣業務。Chowbus繼續獨立運營POS及餐廳管理系統,而外賣業務整體并入飯團。
收購邏輯也很直接:Chowbus在紐約、芝加哥等城市對當地供給側和用戶側已有積累,與其從零競爭,不如直接整合。
據飯團告訴虎嗅,目前飯團在美國華人外賣市場的份額已在75%以上,加拿大的市場份額在95%以上,從這些數字上看,飯團在北美占據領先位置。
“平臺要有足夠的單量來保證騎手穩定跑單,也要有足夠的供給讓用戶不離開你的平臺,這需要靠一套體系在運作,而不是某一個單點。”陸寅峰告訴虎嗅。
比如在供給上,飯團可以與許多海外華人餐廳簽訂獨家合作,這并非靠合同強制,而是靠運營自然鎖定。“因為訂單已經把廚房掛滿了,商家再接別的平臺也沒有產能了。”陸寅峰告訴虎嗅。而這也同時意味著在需求側,有較多用戶在想吃中餐時,能夠想到打開飯團。
陸寅峰告訴虎嗅,近兩年公司已將重心放在美國市場。
畢竟,美國市場的想象空間更大,且從飯團目前的交易量維度來看,美國已超越加拿大,成為其規模最大的單一市場。
飯團近兩年在主動拓寬服務人群:從最初以留學生為核心,向職場白領、家庭用戶延伸,從只做華人外賣,向其他亞裔人群族裔拓展,從只做中餐外賣,向覆蓋更多品類和場景擴展。
在海外復制美團
2022年前后,飯團開始大規模向生鮮百貨擴張;2025年Q3,到店團購和買單功能正式上線。這兩次拓展,在業務邏輯上是兩次不同性質的躍遷。
生鮮百貨的邏輯,是沿著用戶需求鏈往上游走一步。陸寅峰的表述很直接:“今天你在競爭外賣市場的同時,其實也在跟'自己做飯'競爭。既然你能幫人解決外賣,為什么不能幫人解決食材?”
進入這個領域的依據來自三個信號:用戶在平臺上的生鮮搜索詞開始增加;競品平臺在該品類的增速肉眼可見;國內美團的路徑已有驗證樣本。
邏輯往更遠處延伸:只要能裝到后備箱里的,理論上都可以送。 從即時配送,到預約配送,到隔日配送,飯團的配送形態在逐步延伸,試圖把用戶“一整天”的需求都裝進來。
![]()
飯團主頁上,本地生活和生活百貨板塊已放在醒目位置
不過,在拓展這部分業務時,飯團也遇到不少挑戰。
比如供給側建設方面。自建倉還是合作倉,是一道經典的重vs輕的選擇題。
飯團的答案是混合模式:溫哥華目前有3至4個自建倉,覆蓋核心區域;約70%的供給來自與商超的合作倉,由飯團負責分揀和配送,商超提供貨品和部分倉儲。 陸寅峰坦言,全自建模式成本太重:庫存管理、損耗控制,對我們都是挑戰。 但對于部分獨家品類和價格敏感品,少量自建倉的控制力是必要的。
海外與國內最大的差異,在于供給密度。國內密度極高,配送三公里、騎手密集;海外供給密度沒有那么高,配送時間一長,品質就會有損耗。這個基礎條件的差異,決定了很多運營細節的設計必須重來。
而在需求側上,海外華人到店團購的習慣仍要培養。
送外賣,是把東西送到用戶手里;做到店團購,是要改變用戶出門吃飯之前的決策路徑。陸寅峰說:“海外缺少那種百團千團大戰的過程,用戶教育需要我們慢慢來。”
對此,飯團的策略是“兩步走”:第一步,在App上建專門的“到店頻道”,匯聚中餐、日料、韓餐等各菜系的評分和團購券,評分來自Google和多平臺綜合匯總,而非單一來源——解決的是“Google上中餐評分高但華人覺得踩坑”的錯配問題;
第二步,用線下營銷制造體驗沖擊。Randy曾發起“一刀挑戰賽”:聯合20至40家餐廳,每家提供1美元特價餐,用戶手持美食地圖線下打卡,單次活動吸引超過一兩萬人參與,多家餐廳門口“堵車堵爆”。
在飯團看來,多場景擴張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單量穩定性的問題,也是其運營效率和B端優勢的體現。
外賣訂單集中在午餐和晚餐;生鮮百貨往往在上午下單;零食和下午茶有專屬時間段。不同品類在時間軸上形成錯峰疊加,讓騎手在更多時間段都有單可跑。
“我們用品類來幫騎手管理時間,讓他在不同時間段里都有單跑,這樣他的收入才能穩定。”陸寅峰告訴虎嗅。
據飯團向虎嗅透露,生鮮百貨2025年開始起量,增速較快。 到店團購業務2025年Q3上線,目前仍處于培育階段,從核心城市開始。
開始給中餐出海當參謀
2025年,飯團開始系統化地做一件新事:幫助中餐品牌出海。
他們將自己的角色定位為“連接和加速”。
比如數字化選址和開店建議、冷啟動期曝光、外賣和堂食業務一體化運營、SaaS/POS系統接入,以及也許是最接地氣的一條幫餐廳在App的招人頻道直接招廚師和服務員。
這并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業務補充。從飯團平臺的數據和服務的幾萬家餐廳來看,他們洞察到中餐出海會是一個不小的賽道。
有三個明顯變化正發生在中餐出海過程中。
首先,規模在增長,模式在升級。從一家家獨立"夫妻店",走向品牌化和連鎖化擴張。
此外,中餐出海的首站也在轉移。 從早年的“先去東南亞”,開始轉向直接進北美——加州和紐約是首選,人口規模、消費力和華人基本盤三者兼備。
另外,目標人群也在轉移。
最明顯的案例是霸王茶姬:在洛杉磯開第一家店,選址白人區購物中心,店員全用本地人,所有對外宣傳材料不出現中文。
不過,中餐出海仍有諸多挑戰。
從飯團服務過的出海品牌來看,他們將中餐出海的挑戰歸為四類。
首先就是合規。
食品安全認證、勞工政策、營業執照,每個國家的門檻不同,前期踩坑成本極高。 外部數據可以印證這一點:2024年前三季度,新加坡共有2465家餐飲企業歇業,部分原因正是海外品牌無序涌入后無法適應本地合規要求。
第二,是供應鏈與標準化,這是最難的一關。
“比如辣椒炒肉里的螺絲椒,你在美國哪里找?從墨西哥進口,價格根本承擔不了,只能在當地找平替。”陸寅峰舉例道。深層的問題不只是食材,而是標準:國內生肉與海外生肉的工藝標準不同,放血方式、帶皮與否,帶來的口感差異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品牌如果供應鏈不穩定,最后一定會體現在每一道菜的口感上。
此外,還有一大挑戰則是人才。
懂中餐、懂海外經營、懂本地市場的復合型管理人才,極度稀缺。 依賴從國內空降是短期解法,不是長期答案。
另外,本地化適配也往往是卡點。
營銷方式、產品結構、品牌定位,照搬國內模式,大概率出現水土不服。 比如某家茶飲品牌那套“完全本地化”的激進打法,正是對這個教訓的反面回應。
實際上,這幾個挑戰背后有一個共同根源:全靠國內供應鏈和國內邏輯是不現實的。最好能在當地找到平替,再做改良來適應口感,這個是關鍵。
那么,在飯團看來,哪類中餐更有機會,哪類更有挑戰呢?
從平臺的數據和一線觀察來看,相對有機會的包括茶飲、火鍋、麻辣燙等易標準化的品類。
茶飲是出海難度最低的品類之一。標準化程度高,茶葉、沖粉等核心原料可以合規進口,口感調整彈性大。過去一年多,約十來家在國內開出幾百至上千家門店的茶飲品牌陸續進入北美。 這個密度,是中餐出海歷史上從未有過。
麻辣燙(單人火鍋形態)在北美復制相對成功。張亮麻辣燙、楊國福在海外有一定市場;本地孵化品牌也在加速成長。 火鍋的供應鏈壓力小于家常炒菜——蔬菜、牛肉可以當地采購,毛肚、黃喉等特殊食材需要進口,但整體可控。
而相對來說,家常炒菜的挑戰最大。對特定食材和工藝的依賴深,本地化改良牽一發動全身。陸寅峰的判斷是:“能在當地找到平替、完成標準化的品類,相對會好一些;全靠國內供應鏈的,基本是不現實的。”
對出海中企的啟示
飯團走過的這十年,對于其他想要出海的中國公司,有幾個值得借鑒的策略。
第一,細分市場入手。
不要一開始就沖主流,先找到被主流系統性忽視的細分人群,在那里建立不可替代的位置,再向外擴張。
第二,先在小市場驗證,再標準化復制。
溫哥華對于飯團來說,更像一個“天然試驗場”,先在溫哥華打磨模型,控制風險,再進行全球化擴張。 英聯邦國家制度相似,驗證過的模型可以低成本遷移——這是可復用的。跨文化、跨法律體系的遷移,成本則會陡升。
第三,收購整合,而非總是從零開始競爭。
在進入成熟市場時,選擇收購在當地已有供給側和用戶側積累的本土玩家,往往比從零開始便宜得多,也快得多。2024年收購Chowbus外賣業務,是飯團在美國市場加速的關鍵一步。
第四,本地化組織是基礎,不是加分項。
運營人員以華人為主,才能真正理解商家和用戶的訴求。騎手激勵體系要結合當地勞工法規靈活設計,不能照搬國內邏輯。
當然,這套路徑的邊界也很清晰:它的前提,是目標用戶群與母國文化高度綁定。華人用戶對“中餐”和“中式服務體驗”有天然的情感聯結,這是飯團壁壘的底層。一旦要拓展到主流族裔,面對的是DoorDash和Uber Eats的正面戰場,是完全不同量級的競爭。
Randy在一次訪談中說過一句話,或許是飯團這十二年最簡潔的注腳:我們希望,華人在國內用美團,出國用飯團。
這個目標還在實現的路上。按陸寅峰的估算,現有人群滲透率還有至少5到8倍的空間。 這既是機會,也意味著一件事:這場仗遠沒到可以停下來的時候。
我是虎嗅商業消費組編輯周月明,關注出海、消費、IPO等多個領域,行業人士交流請加微信:muzhouzhizhi,請注明身份,新聞線索亦可郵件至 zhouyueming@huxiu.com。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48172.html?f=wyxwapp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