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國家還會需要美國的軍事基地嗎？

幾十年來，美國對中東的政策圍繞著一個簡單的承諾展開：美國軍事力量的前沿部署將威懾對手，主要是伊朗，并在必要時保護東道國免受攻擊。如今，這一承諾愈發難以維持。

伊朗針對關鍵基礎設施發動的一系列襲擊和發出的威脅凸顯出，美國承諾的保護與現實中的脆弱暴露之間日益擴大的差距。美國的軍事存在非但沒有保護波斯灣國家，反而加劇了他們的脆弱性。

這種安全模式的持續存在，反映的是體制慣性，而非戰略實效。要理解其中緣由，有必要審視美國在海灣地區軍事基地的布局結構及其實際表現的歷史記錄。更重要的是，必須思考這種模式能否被取代，以及如何被取代。

前沿部署的局限性

美國在海灣地區維持著密集的軍事設施網絡，這些設施各自承擔著不同的作戰任務，但都服務于一個可追溯至冷戰時期的共同戰略目標：威懾俄羅斯（如今還包括中國）、投射軍事力量以及對石油和天然氣等自然資源保持影響力。

美國海軍第五艦隊指揮部設在巴林境內的海軍支援活動基地，該基地是波斯灣及其周邊海域海上行動的關鍵樞紐。卡塔爾的烏代德空軍基地是該地區規模最大的美國軍事設施，既是美國中央司令部的前沿指揮部，也是空中行動的關鍵節點。

阿拉伯聯合酋長國設有扎夫拉空軍基地（Al Dhafra Air Base），這是一個航空樞紐，為情報、監視與偵察任務以及先進戰斗機的部署提供支持。科威特是該地區擁有美國軍事基地最多的國家，包括阿里夫詹營地（Camp Arifjan）、布林營地（Camp Buehring）、阿里·薩利姆空軍基地（ Ali Al Salem Air Base）和艾哈邁德·賈比爾空軍基地（Ahmad al-Jaber Air Base），約有13500名人員（包括承包商）駐扎在這些軍事基地內。

像阿里夫詹營地這樣的設施還充當著地面部隊的后勤樞紐和中轉站。在沙特阿拉伯，蘇丹王子空軍基地（Prince Sultan Air Base）等設施已重新啟用，以支持空中和導彈防御作戰。

綜合來看，這一網絡體系代表了美國在全球范圍內規模最龐大的前沿軍事力量部署之一。從理論上講，該體系構建了多層次威懾機制：海軍力量確保海上通道安全，空中力量實現快速反應，地面部隊提供增援能力。這一架構體現了以常規軍事優勢為基礎的威懾模式，即通過前沿存在、快速打擊能力以及升級威脅來阻止對手發動攻擊。

然而在實際操作中，這種架構難以跟上不斷變化的威脅態勢。問題不在于美國缺乏軍事力量，而在于美國軍隊的架構方式與伊朗選擇挑戰美軍的方式之間日益不匹配。事實上，伊朗已調整其戰略，利用無人機、巡航導彈和代理力量發動精確打擊，繞過美國的優勢，以適應地區力量平衡的不對稱性。

例如，美國的海上主導地位確保了其對關鍵航道的持續控制，但對于保護支撐海灣經濟體的能源基礎設施免遭襲擊，卻收效甚微。沙特阿拉伯和美國均指責伊朗應對2019年沙特石油設施遭襲事件負責，該事件引發了一系列全球石油供應中斷。更重要的是，這些襲擊表明，即便是戒備森嚴、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地點，也相對容易被突破。盡管美國海軍和空軍資產近在咫尺，且美國提供了廣泛支持，部署了先進的防空系統，但襲擊仍命中了目標，暫時擾亂了全球很大一部分石油供應。美國的應對力度有限且基本以防御為主，凸顯了其在行動和政治層面均受到制約。

長期以來被視為美國在該地區占據主導地位支柱的空中力量，同樣難以提供可靠的保護。處于伊朗無人機和巡航導彈射程范圍內的設施，包括那些靠近美國主要基地如烏代德空軍基地和扎夫拉空軍基地的設施，仍易遭受低空、難以探測的打擊。在近期緊張局勢升級的周期中，盡管美國先進防空系統持續部署，但伊朗仍對美國基地以及液化天然氣設施、機場和海水淡化廠等發出威脅并實施襲擊。處于伊朗導彈射程范圍內的設施依然暴露無遺，附近美國基地的存在并未以任何實質性方式改變這種脆弱性。

地面軍事設施非但沒有成為保護性錨點，反而成了固定的風險點。科威特的阿里夫詹營地和阿里·薩利姆空軍基地，以及沙特阿拉伯的蘇丹王子空軍基地等，都已成為關鍵襲擊目標。最終向公眾開放的衛星圖像顯示，所有13處美國軍事基地都已無法居住。這些基地靠近關鍵基礎設施，進一步放大了風險，因為對軍事設施的襲擊可能會波及民用和經濟領域。

這些例子揭示了一個更為廣泛的概念性失敗。傳統威懾理論認為，通過威脅報復可阻止對手。

伊朗的策略是精心設計的，其行動規模控制在不會引發美國大規模回應的閾值之下。伊朗通過瞄準經濟基礎設施而非軍事資產，找到了在不招致決定性報復的情況下讓對方付出代價的方法。美國軍隊的存在并未阻止這些襲擊，也沒有顯著改變伊朗的決策考量。

海灣國家為何難以說“不”

鑒于上述種種情況，為何海灣國家沒有更果斷地采取行動削減美國的軍事存在？答案在于結構性依賴與政治制約的雙重作用。

與歐洲盟友不同，海灣君主國所處的安全環境中，外部保障長期以來一直是政權存續的關鍵。從訓練、后勤到情報共享和武器采購，他們的國防機構與美國體系深度融合，這就形成了一種難以擺脫的路徑依賴。

與西班牙的對比頗具啟示意義。西班牙曾在不同時期對美國使用其軍事基地加以限制，這既反映了國內政治壓力，也體現了其依托北約和歐盟構建的更為多元化的安全環境。而海灣國家缺乏類似的制度緩沖，因為他們的安全關系更具雙邊性、不對稱性，且與政權層面的關切更為緊密。

此外，還存在政治層面的考量。接納美國駐軍不僅提供軍事支持，還為政權提供隱性背書。對于身處動蕩地區的小國而言，意義重大。因此，挑戰美國偏好的代價，尤其是在緊張局勢加劇時期，可能顯得過于高昂而令人卻步。

進行戰略重新評估

但問題是，現狀正變得愈發難以維持。持續存在的脆弱性與不斷升級的風險疊加，表明有必要進行根本性的戰略重新評估。

關閉美國軍事基地不會消除海灣國家面臨的挑戰，也不會排除其與華盛頓繼續合作的可能性。但此舉將減少一個關鍵的風險暴露源，并為采取更平衡的區域安全戰略創造空間——這一戰略強調緩和緊張局勢、實現安全合作多元化以及增強自力更生的能力。

巴基斯坦便是一個值得借鑒的對比案例,該國成功地在與地區伙伴及美國的合作中保持平衡，同時避免了因長期駐扎美國軍隊而產生的種種負擔。

這使巴基斯坦在危機時刻獲得了更大的外交靈活性。在當前局勢升級過程中，巴基斯坦得以表明中立立場，并探索在伊朗與海灣國家之間發揮調解作用，而不會被視為沖突的直接一方。巴基斯坦的姿態凸顯了一個更廣泛的啟示：安全伙伴關系并不一定需要永久駐軍，與美國軍事基礎設施保持一定程度的戰略距離，既能減少遭受報復的風險，又能保留政治和外交上的靈活性。

另一種選擇則是繼續困守于一個不再兌現其核心安全承諾的模式。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美國軍事基地并未保護海灣國家免受伊朗的侵略，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能使這些國家變得更加脆弱。承認這一現實是構建一種替代性、且可能更具可持續性的安全架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