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駱駝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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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荒漠的野駱駝,那個暴風雪的夜晚,是我記憶的開端。不是你們在畫冊上看到的、襯著金絲般陽光的溫柔雪原,而是戈壁灘上幾十年不遇的、零下四十度的暴雪。暴雪像一頭失控的巨獸,瞬間將天地揉成一團混沌的灰。那雪不是飄下來的,是被風擰成灰色的鞭子,橫著抽打天地間的一切。母親和我,就在這鞭子的呼嘯里迷了路,和我們的族群失散了。半夜,風更狂,雪更虐,四下里,只有無邊的、旋轉的灰白。后來,她在一棵幾乎被埋沒的胡楊旁跪了下來,將我緊緊攏在她腹下。風是無數個惡魔在嘶吼,雪是它們撕碎的羽毛,一層,又一層,覆蓋下來。我小小的身體,在她用前腿與腹部撐起的那個小小穹窿下,由驚慌變得溫熱,最后竟沉沉睡去。那是我所知道的,關于溫暖與守護的最后形狀。第二天,當陽光刺破雪幕,世界死一般寂靜,白得刺眼。我醒了,用頭去拱她,她不動,身體早已和身下的凍土一樣堅硬。當族群找到我時,風已停歇,我圍著母親哀號,那聲音在空曠的雪野里飄蕩,像一縷無處安放的孤魂。
從此,我的世界便只有兩種事物:沙,與天。沙是單調的,從腳下鋪到目力窮盡之處,又似乎鋪到時間的外面。天也是單調的,要么是藍得發脆的琉璃盞,要么是黃蒙蒙滾著沸鐵的風沙罩子。我就在這兩者之間走著,走著。我慢慢長大。我的脊背,隆起兩座小小的、儲著水與脂肪的山峰,那里面也儲著母親留給我的、關于寒冷的最后記憶。它們馱著正午能把沙子烤出青煙的太陽,也馱著夜晚清冽如水的、大漠的月光。我的蹄印深深淺淺,盛過滾燙的沙,也盛過寒夜的霜。每一步踏下去都是沉悶的一聲,旋即被流沙撫平,仿佛我從未來過。行走,成了我存在的唯一證據,一種最堅忍的、對抗虛無的方式。在這與世隔絕的世界的盡頭,在這原始得如同天地洪荒的地方,我從失去母親的小駱駝,長成北方大地上沉默的巨獸。
在這片極端惡劣的土地上,我們占據著霸主的位置。沒有多少肉食動物敢輕易招惹我們。但我們并非沒有天敵。狼,那些在月光下眼睛熒熒發綠、瘦骨嶙峋的影子,是我們千萬年的對頭。它們覬覦我龐大的身軀,那意味著整個狼群數日的飽足。但它們也畏懼我的體型,畏懼我碗口大的蹄子。若是我被惹惱了,一蹄子踹過去,那一下,足以讓最狡猾的頭狼骨斷筋折、當場斃命。它們不敢正面強攻,只能反復騷擾,伺機而動。多數時候,我們只是沉默地對峙。它們在不遠的沙丘上逡巡,像幾片骯臟的、移動的陰影;我停下咀嚼,用我那雙被長長睫毛保護著的、看似溫順實則漠然的眼睛,遠遠地回望。這荒漠的生存法則,殘酷而簡潔。只有當族群里的老弱落了單,這場持續了千萬年的戲劇,才會驟然加速,以慘叫、撕咬和噴灑在沙地上的、迅速凝結的暗紅告終。我見過,然后走開。我知道,當它們餓到瀕臨崩潰時,也會集結起來,冒險一搏。
我們性情溫順,卻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懦夫。若被逼入絕境,我的選擇是向著沙漠深處狂奔。狼群追到中途,便不敢再進,那些灰影便會停在某個沙梁上,望著我消失在滾燙的地平線后,發出不甘的嗥叫。它們的耐旱能力遠不及我們,深入沙漠便會脫水,便是自尋死路。而我們,即使幾天不喝水,依然能安然無恙地行走。這是沙漠給我們的恩賜,也是我們付出的代價換來的——駝峰里儲著的不是水,是脂肪,是命。千萬年來,駱駝和狼就這樣纏斗著,彼此都活了下來。沒有誰真正消滅了誰,這大概就是天地間最古老的和平。
我的一生,似乎總是在尋找。尋找那在沙的迷宮里神秘出現又詭譎消失的水。那不是你們城里擰開水龍頭就嘩嘩流淌的東西。那是小河和海子,是沙漠為自己珍藏的、最后的眼淚。我天生就會尋找它們。濕潤的氣息在空氣中若有若無,我的鼻孔能捕捉到那絲生機。當我用蹄子掏開金黃的沙子,觸到濕乎乎的沙粒時,那種喜悅無法言喻——沙漠并非絕情,它只是把溫柔藏得很深。月光下,幾十個水泡子在閃爍。那是我們族群今年的救贖。氣候變化讓河流改道,讓海子遷徙,但我們始終能找到它們。這是祖先刻在基因里的地圖,是千萬年進化賦予我們的生存智慧。
我記得跋山涉水、終于抵達的那個夜晚,月光不是照下來,而是像銀粉一樣,浮在無邊的黑暗上。忽然,遠處有了星星點點的、更亮的閃爍,不是天上的星,是躺在地上的星——幾十個大小不一的水泡子,像鏡子碎片,撒在金色的沙的懷抱里。我走過去,跪下來,用我寬厚而不聽話的嘴唇,輕輕觸碰那沁涼。那一刻,整個沙漠粗糲的咆哮,干燥的摩擦,都在這溫柔的清涼里,化為了烏有。我暢飲,聽著水在我喉管里汩汩流淌的聲音,那是我身體里最動聽的歌。我的駝峰,因此而飽滿,重新變得堅實。這水,是生的憑證,是走下去的力氣,是沙漠在極致荒蕪里,給予它子民最慈悲的饋贈。
然而,比水更珍貴的,是“花”。是的,花。在某個早已記不清方位的、小小的綠洲旁,我曾見過。不是一叢,僅僅一朵。纖弱的莖,頂著兩片近乎透明的、淺紫色的花瓣,在滾燙的風里微微顫動。它美得那樣不真實,美得與這黃沙、礫石、枯死的胡楊木的整個世界,格格不入。我停下腳步,看了很久。我不敢呼吸,怕那氣息吹散了它。那一刻,我心里某個同樣干涸、同樣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角落,似乎也輕輕地,開出了一朵一模一樣的小花。后來我走了,綠洲消失在身后。但那朵花的影子,那抹淺紫,卻奇異地儲存在了我的駝峰里,和水、脂肪、還有母親的體溫混在一起。當我再次跋涉在無邊無際的、單調的旅途上,當日頭毒辣,風沙迷眼,腳下綿軟得讓人絕望時,我便會反芻。我反芻胃里的干草,也反芻記憶里那朵花的滋味。于是,腳下的路,便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甜。也許,那朵花從未真正存在過。它只是我漫長旅途中,為自己種下的一個希望。
人們叫我“沙漠之舟”。在他們的故事里,我馱著絲綢、瓷器和香料,連通著遙遠的國度。但在他們不再需要這些的今天,在他們的繁華都市,我是一個被剔除的、近乎陌生的詞匯。這很好。我本就不屬于那里。我屬于這無路的荒原,屬于這最廣闊的寂寞。我的存在,如同那個全身泛著古銅色光澤、將一船人拉過險灘的纖夫,低頭,躬身,向前。那是本能,是命運賦予的軌跡,無需被看見,更無需被銘記。人,只有當他們自己被風沙圍困,當他們的車輪陷在流沙里,當他們的水囊見了底,他們才會在瀕死的眩暈里,忽然無比具體地、無比渴望地,想起我,想起一只駱駝,能幫他們渡過沙漠之海。
如果我是一只駱駝,我知曉這一切。我知曉離別的嚴寒,知曉宿敵環伺的威脅,知曉水源的虛幻與珍貴,也知曉一朵花所能帶來的、全部救贖的意義。我接受這流放般的命運,這永恒的跋涉。因為行走本身,就是我的宗教。我不看前方海市蜃樓的虛妄,也不回首身后被風抹平的足跡。我只是走,用我寬厚而布滿老繭的腳掌,親吻這大地的蒼涼。直到某一天,像我的母親那樣,在某個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或是溫柔的黃昏里,靜靜地跪下,與這片我行走一生、也承載我一生的荒漠,最終融為一體。那時,吹過我嶙峋白骨的風,會和我出生那夜的寒風一樣,呼嘯著,將一切故事的來路與歸途,都吹散成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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