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珍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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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十月,陳茜(右一)在上戲實驗劇院與主創、演員進行《風之痕》演后談。 受訪者供圖
陳茜是一名劇場創作者、導演與跨學科藝術家,她在倫敦一邊進行戲劇創作,一邊在當地藝術機構工作,不斷穿梭于排練場、展演空間與城市公共文化系統之間,在現實的工作節奏與持續的創作需求中,維持著一條屬于獨立戲劇人的實踐路徑。
戲劇起點
陳茜本科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研究生就讀于英國皇家中央演講與戲劇學院高級戲劇實踐專業。她的作品曾在英國前沿戲劇與表演藝術節、歐洲戲劇節、倫敦未來邊緣戲劇節等多個國際藝術平臺呈現。
2019年,還在中央戲劇學院讀書的陳茜與朋友們排練了一部原創戲劇《垃圾轉運》。故事講述兩個主角10年間各自傷感而浪漫的情感故事,她在其中擔任導演,這也是她第一次以導演身份,將作品帶到公眾面前。
在現在的陳茜看來,那次創作帶著青澀,舞臺調度、燈光節奏都談不上成熟,但她和朋友們從劇本打磨到排練推進,再到宣傳發行,一步步親力親為,出乎意料的是,演出票很快售罄,還陸續收到觀眾來信與好評。
“我們也沒想到票會賣得這么快。”陳茜回憶,甚至有老師來詢問他們的宣傳方法。她想,如果一定要解釋,大概是作品本身足夠真誠,“很多觀眾在評論中寫道,看戲時想起了自己的青春。”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導演作品被更多人觀看,對她而言意義格外清晰。那不僅是一種肯定,也是一面鏡子,讓她意識到自己的長處與不足,也讓她更迫切地想繼續學習。
后來,她前往英國深造,接觸到了更多元的戲劇創作方法。然而,從以文本與故事為核心的訓練體系,轉向強調觀念與現場生成的創作方式讓她一度感到迷茫。
剛開學時,在一次課堂練習中,老師要求學生們在3分鐘內,以“重復”為關鍵詞完成一段表演。那3分鐘里,陳茜始終在構思一個完整的故事,時間結束時,故事尚未成形,表演也隨之停滯。反觀其他同學,沒有人急于敘事,他們從身邊的道具出發,即興生成動作與節奏。在那些片段中,她看見了一種不依賴情節推進的能量。
這次經歷對她而言既是沖擊,也是啟發。她意識到,自己過去的表演習慣始終被既定結構所牽引,而戲劇并非只能通過講述故事來完成表達。正是在這種反差中,她開始重新理解舞臺,也逐漸找到適合自己的創作路徑。
劇場留痕
2020年,她與兩名同樣在倫敦從事創作的藝術家段九明、趙嘉旌共同創立未置藝術小組,希望以跨學科合作的方式持續探索中國先鋒藝術在全球語境中的表達路徑。
2025年10月,未置藝術小組的作品《風之痕》在上海戲劇學院實驗劇場上演。此次呈現由第24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扶青計劃”舞臺藝術板塊委約全新打造。
“風很神奇,我們看不見、摸不著,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關于風的記憶。”作為導演,陳茜負責把控整體節奏,但這次,她沒有急著設計舞臺,而是先去尋找那些被風吹過的瞬間。
陳茜與團隊成員在3年時間里以口述訪談的方式,從不同城市、不同背景的人那里收集關于風的記憶。在訪談時,陳茜發現人們談起風時,講的往往不是天氣,而是某個傍晚、某條街道、某次分別。有人想起童年咸澀的海風、有人想起城市清涼的穿堂風、還有人想起夏日風扇的機械韻律……
其中一段采訪令陳茜印象尤為深刻。受訪者是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一名教師。視頻前半段,他正置身熱鬧的音樂節現場調試設備,忽然間,他轉頭望向遠處,一棵柳樹在風中倒下。畫面并未直接呈現樹木折斷的瞬間,但當音頻與視頻分離時,聲音先行而畫面滯后,氣氛在無形中發生轉折。那一刻,陳茜意識到,風未必需要被直接呈現,而可以通過節奏與氛圍的變化,讓圖像在觀眾心中生成。
素材收集完成后,真正的難題才顯現:如何在舞臺上讓“風”具象化?陳茜與兩名主創反復試驗風的聲音與運動軌跡,在不斷推翻與重來中尋找路徑。最終,他們借助360度環繞聲及氣球、塑料、報紙等日常材料,使聲音、物體與動作相互牽引、層層疊加,織成一張感知之網,喚起觀眾關于風的記憶。
演出完成后,團隊此前對實驗戲劇難以被觀眾接受的擔憂逐漸消散。《風之痕》所呈現的,并非風本身,而是一種在舞臺上被喚起的經驗。觀眾的反饋也更多談及觀看時的感受與聯想。風無形,卻在劇場中留下痕跡。
堅持熱愛
去年5月,陳茜第一次將作品《穿過:關于世界和我們自己》帶回國內演出。與其說這是一部戲劇,不如說是一場結合展覽與演出的當代藝術實踐。作品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為觀察對象,將舞臺隱喻為一段短暫的人生旅程,通過重復、簡單甚至看似無意義的動作,構建一種緩慢而持續的觀看體驗。
這部作品的靈感源于一次偶然的凝視。陳茜回憶,在倫敦租住的房間里,書桌正對著窗戶,窗外是一堵高墻。窗框限定了她的視野與時間,以墻為背景,人們不斷走入、離開。短短幾十秒的經過,卻讓她對這些陌生人產生強烈的好奇,她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里,只覺得那一段短暫的“經過”仿佛隱藏著更多的故事。
作品在杭州野渡創造社·空劇場演出,共設兩日場次。因人數限制,演員通過社交媒體招募,前75名報名者即確認參演。演出前,陳茜與每個演員單獨交談,談及參加演出的原因,她聽到最多的回答是——“想被看到、被理解。”對許多人而言,舞臺提供的并非是角色,而是一個表達自身的機會。
第二天恰逢兒童節,參與者全部是孩子,其中也包括一些患有抑郁癥和自閉癥的兒童。排練初期,他們多半沉默、拘謹,不愿與人對視;演出結束后,卻有人主動拉著同伴說話。謝幕時,臺下的家長紅了眼眶,讓他們動容的,并不只是演出順利完成,而是看見孩子在生活中那份難得的自在。
除了戲劇創作,陳茜還在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擔任前廳工作人員。藝術中心匯聚來自世界各地的展覽、音樂與影像項目,使她在日常工作中持續接觸不同文化的藝術表達。“這份工作時間靈活,也讓我在生活與創作之間找到平衡。”她說。
今年3月,陳茜前往德國柏林藝術劇團擔任實習導演助理,繼續在不同創作體系中學習排練與制作的方法。對陳茜而言,創作并非階段性的成果,而是一種持續的實踐:在不同城市與人群之間移動,把難以言說的共同經驗帶回劇場,讓舞臺成為人與人重新看見自己和彼此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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