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造像中，彌勒菩薩的幾種常見形象

每當走進寺院，迎面遇到的常常是笑容滿面袒胸露腹的彌勒菩薩，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但在佛造像史上，彌勒菩薩曾經(jīng)呈現(xiàn)出多種藝術形象。彌勒，既是未來佛，也是慈氏菩薩，亦有經(jīng)典記載本名阿逸多尊者。常見倚坐彌勒、交腳彌勒、思維彌勒、天冠彌勒，以及袒腹彌勒。

【倚坐像：與山同體】

四川樂山大佛和莫高窟第96窟的坐佛，以及炳靈寺的大佛，都是彌勒菩薩的正坐像，且常與山同體，佛似一座山，山是一尊佛。

樂山大佛

樂山大佛在凌云山，與大渡河、青衣江和岷江一起形成一尊水上臥佛。為僧人海通始鑿于唐代開元初年（713），至貞元十九年（803）才雕鑿完成，經(jīng)歷了從太宗李世民而至于德宗李適的90年滄桑，終于完成71米的通高。佛頭與山齊，頭高14.7米、寬10米，耳長7米，每個踏著山徑或者沿著水路前來瞻仰大佛的人都頓見天地宇宙之廣大與精微。

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凈身，正襟危坐的倚坐彌勒也是歷史中最常見的彌勒形象。浪奔水涌，日出日落，樂山大佛大氣磅礴，沉靜肅穆，至今已經(jīng)一千多年，這是世界上最大的石刻彌勒坐像，也是我國現(xiàn)存最大的石刻造像，還是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文化與自然雙重遺產(chǎn)。

莫高窟第96窟，建于公元695年——武周時期，禪師靈隱和居士陰祖主持造此彌勒坐像。96窟依山而建，遠處看，是莫高窟標志性的建筑九層樓，宏偉壯觀，飛檐凌空，也是莫高窟最大的建筑物。窟內(nèi)的巨型彌勒，高35.5米，是敦煌石窟中最大的塑像，唐時稱為“北大像”，也是國家強盛，社會穩(wěn)定和經(jīng)濟繁榮的象征。

如何在石窟中雕塑如此體量的大佛呢？據(jù)相關專家考察，首先得在崖壁的高處挖出第一條甬道，并在第一條甬道的正下方挖出第二條甬道，依次向下，以便于采光以及運輸?shù)袼苁裰畷r產(chǎn)生的砂石。莫高窟第96窟的彌勒神情莊嚴而慈悲，右手施無畏印，拔除眾生之苦；左手平伸作與愿印，滿足眾生之愿。

據(jù)考證，武則天為重塑王權內(nèi)涵，改造政治話語，合法登基，默認自己是彌勒下生，為轉(zhuǎn)輪圣王，在全國興建大云寺，造大型彌勒像。可見《舊唐書·薛懷義傳》：“懷義與法明等造《大云經(jīng)（疏）》，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則天革命稱周，懷義與法明等九人并封縣公，賜物有差，皆賜紫袈娑、銀龜袋。其偽《大云經(jīng)》頒于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講說。”這一現(xiàn)象說明政教關系在古今中西皆是重大社科課題。

玄宗李隆基時代彌勒信仰持續(xù)昌盛。莫高窟第130窟非常莊嚴華美，常被稱為“彌勒圣境”。南、北二壁上各畫一身高達15米的脅侍菩薩，中間便是倚坐彌勒，開鑿于唐玄宗李隆基所在的開元、天寶年間，高26米，是莫高窟的第二大佛。雄偉的身形倚崖而坐，左手自然扶膝，右手也是“施無畏印”，或許無畏無懼無有恐怖，原本就是每個生命最本然的期望。窟頂為北宋時期的浮塑團龍華蓋藻井，至今顏色清雅，下方環(huán)繞大型飛天，甬道南北兩邊的供養(yǎng)人都極具盛唐之美，構成完整的供養(yǎng)人禮佛的繪畫敘事。跨越千年，甬道早已模糊不清，看段文杰先生1957年的復制品，依然璀璨奪目，可見這一窟藝術家的獨具匠心，也可見盛唐的繁華。

炳靈寺第171窟的彌勒坐佛

黃河之濱，深山之中，炳靈寺第171窟的彌勒坐佛開鑿于唐代開元19年，早于樂山大佛300多年，高達27米，上半身依山石雕，下半身采用泥塑，倚靠大山，顏色非常樸素，為世界第九大佛。榆林窟第6窟主室正壁高24.7米的倚座彌勒則是榆林窟第一大佛。宏大的體量、莊嚴的相貌，整體空間的設計，視覺心理的利用，上小下大的穩(wěn)定結(jié)構，為倚坐彌勒的幾大特點。

【交腳像：自然自在】

云岡石窟第13窟中的交腳彌勒和莫高窟275窟交腳彌勒菩薩廣為人所知。但這兩窟彌勒所處洞窟環(huán)境的差異，給人不一樣的體驗。

云岡第13窟中的彌勒高13.5米，頭戴寶冠，是一尊同時顯現(xiàn)交腳和天冠的彌勒，菩薩右手臂下有一托臂力士，高約1.8米，這樣的身高讓進窟的人頓時生出渺小感。整窟氣勢恢弘，場面重重無盡：窟頂圍繞巨型蛟龍，周圍諸菩薩造像環(huán)繞，西壁風化嚴重，東壁龕像層層疊疊、最上雕千佛，千佛上側(cè)雕七個伎樂龕與窟頂相連，令人想起《彌勒上生經(jīng)》中的“兜率陀天上上妙快樂”。兜率的本意即為知足喜悅。

交腳彌勒與二思維菩薩 北魏 大同云岡石窟

云岡石窟其實是北魏的家廟，藏著五個皇帝，即曇曜五窟。《魏書》記載，文成帝繼位后，召有司為石像，令如帝身。第一期工程由北魏高僧曇曜主持開鑿于公元460-465年，從第16-20窟，主尊佛像均高13米以上，分別是：立佛窟、彌勒三尊、千佛袈裟大佛、三世佛、釋迦佛，象征著北魏的五代皇帝：道武、明元、太武、景穆、文成。這一窟彌勒菩薩的面容究竟是誰？學術界依然有很多爭議。但“佛帝合一”的理念曾給云岡石窟爭取到了國家級的資金與資源支持，同時也給云岡石窟爭取到最高級別的藝術地位。

敦煌275窟 交腳彌勒

莫高窟275窟是北涼窟中窟室最大的一個，這一窟同時有三尊彌勒。最大的交腳彌勒菩薩同時也是天冠彌勒，通高3.4米，寶冠上浮塑化佛，面相豐圓，神情專注而恬靜，右手作與愿印，左手殘損，后有頭光和三角靠背，長發(fā)披肩，披風上的繡花和裙子上的顏色相應，裙子上的褶皺采用貼泥條和陰刻法來實現(xiàn)，有犍陀羅藝術的特點。三角椅，以及交腳坐姿，在中亞貴族中常見。闕形龕里也有一尊交腳彌勒，也帶著天冠，右手為說法印，左手為與愿印，紅色的披風和藍色的裙子令人耳目一新，這一窟的天冠彌勒在提醒我們，這是《彌勒上生經(jīng)》經(jīng)變，而這一窟的北壁上方 ，還有一尊思維彌勒，恰好形成形象對照。

【思維像：彌勒本貌】

在《楞嚴經(jīng)》中，彌勒菩薩以思維修而證道，為未來佛，所以思維像乃是彌勒最常見的造型之一。《彌勒下生經(jīng)》中，釋迦佛講道，彌勒菩薩從兜率天降生人間之后，世界極為莊嚴美好，半夜出家，當夜成道，將在龍華樹下教學，而且教學成果極為顯著，龍華三會，即三次現(xiàn)場教學。菩薩非常善于教學，觀機逗教，不同類型的人教不同的認知內(nèi)容——改變思維慣性，打破舒適區(qū)，升級生命品質(zhì)。

當然，思惟彌勒不限于頭戴天冠，而且常現(xiàn)半跏趺坐、交腳坐、輪王坐，甚至是站姿，但那思維的狀態(tài)，大家一目了然。如青州的思維菩薩，韓國和日本的思維菩薩等，在《佛造像藝術中的思維修》一文中，已為大家剖析良多。

美國諾克斯美術館舊藏北魏交腳思維天冠彌勒像

今天發(fā)現(xiàn)，很多思維彌勒同時也是天冠彌勒和交腳彌勒——頭戴天冠，交腳，而在思維狀。美國諾克斯美術館曾藏北魏交腳思惟菩薩像最能集美：頭戴天冠，雙腳自然交叉，沉浸在思維中。身姿秀雅輕靈，秀骨清逸，面帶微笑，衣帶翩躚，“盤結(jié)在腰，一環(huán)寬綽，繞至項后，兩端長懸，掛于臂前；裙裾層迭，狀似漣漪，如示寶相法力，綿延無邊。”藝術家獨具的匠心和藝術品獨特的美感，直擊人心。

云岡石窟第18窟也有三尊彌勒菩薩，左右兩邊的思惟菩薩仿佛是彌勒菩薩的學生，現(xiàn)場經(jīng)過天冠交腳彌勒的指導，正在思惟修。

【天冠像：天宮說法】

上海萬佛寺、廬山東林寺、西安廣仁寺、紹興兜率天宮都供奉天冠彌勒，表示彌勒菩薩在天宮說法，等待下生成佛。天冠彌勒的天冠形制不一，給人瑰麗的想象——彌勒菩薩擁有多種多樣的天冠首飾，這便是《彌勒上生經(jīng)》的經(jīng)變。《彌勒上生經(jīng)》即《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jīng)》，又稱《觀彌勒上生經(jīng)》、《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jīng)》、《觀彌勒經(jīng)》、《彌勒菩薩般涅槃經(jīng)》、《上生經(jīng)》，是彌勒信仰中的重要經(jīng)典。

在此經(jīng)中，釋迦牟尼佛告訴優(yōu)波離尊者：阿逸多尊者必得往生兜率陀天上，為彌勒菩薩，未來佛。那時兜率天上，有五百萬億天子，“一一天子皆修甚深檀波羅蜜，為供養(yǎng)一生補處菩薩故，以天福力造作宮殿，各各脫身栴檀摩尼寶冠，長跪合掌發(fā)是愿言：‘我今持此無價寶珠及以天冠，為供養(yǎng)大心眾生故，此人來世不久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我于彼佛莊嚴國界得受記者，令我寶冠化成供具。’”這是塑造天冠彌勒的經(jīng)典依據(jù)，也是天冠多種多樣的原因。

正定隆興寺慈氏閣建于北宋，內(nèi)有天冠彌勒的千年立像，腳踩兩朵蓮花，身披五彩錦衣，寶瓶型背光，四周的火焰紋蒸騰著祥云，通高9.9米，可見宋人的想象力。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有日本14世紀的絹本天冠彌勒極為精美：半跏趺倚坐于蓮臺之上，左手的長莖蓮花與天冠上的蓮花恰在同一區(qū)域，天冠上的五方化佛分三層而坐，蓮花上的彌勒菩薩三昧耶形寶塔的高度恰好在第一層和第二層化佛之間，菩薩的頭光后閃出九束十八道光，綠色蓮座，右手與愿印，唇邊有須，目光內(nèi)視。

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日本14世紀的絹本天冠彌勒

【袒腹笑像：后世變化】

上海博物館藏有一幅南宋梁楷的《布袋和尚圖》，這個袒胸露腹、咧嘴大笑的胖和尚便是我們常常在寺院山門前看到的笑口彌勒。畫上的彌勒非常夸張，一張大口占去半張臉龐，上下兩排牙齒以及舌頭都清清楚楚，兩只眼睛的彎度以及眼角的皺紋，都匪夷所思，五官擠在一起，滿臉堆笑，超越之前所有的造像，在恣意的打破中，突出菩薩喜樂的本懷，生動傳神，充滿感染力。縱筆添補的深色布衣如一布袋，袒露雙肩，哈哈大笑的彌勒似一老頑童，從袋底跳出……布袋豈非絕妙的譬喻？人體這具肉身，這副皮囊，有成住，便有壞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南宋梁楷的《布袋和尚圖》

布袋和尚實有其人，即五代后梁僧人契此。《宋高僧傳》載：“形裁腲脮，蹙頞皤腹，言語無恒，寢臥隨處。”笑口常開、與人為善、上契諸佛之理，下契眾生之機，深受愛戴，故名“契此”。在雪竇寺弘法，雪竇山因此被尊為“彌勒圣地”。

布袋和尚圓寂述偈：“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之后，契此為彌勒菩薩化身便流傳至今。

來源：張素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