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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建國在書房讀文獻 受訪者供圖
■我們要建立自己的民間文書研究體系,要把中國經濟的“毛細血管”梳理清楚。
■這些文書,如果我不撿回來,不研究,它們可能就真的化為塵埃,消散在歷史的長河里。這就是冷門絕學的處境,寂寞,可能無人理睬,卻又至關重要。
■這些文書承載著無數普通中國人的悲歡離合。我們整理的不僅僅是數據,更是家族的記憶,是民族的信用。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深入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完成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加強文化遺產系統性保護、監管和合理利用。這一部署為歷史文獻保護工作注入了強勁動力。
河南大學社會經濟史研究中心主任孫建國已經在搶救歷史文獻的“冷板凳”上默默蹲守了近四十年。他主持的“閩南文書‘順成書柬’整理與研究”成功獲批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重點項目。當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的號角吹響,這位年逾花甲的學者依然行走在中華大地,在田野調查中尋找經濟學史的蛛絲馬跡。他用一顆赤子之心,讓沉睡的民間文書煥發出新的時代光芒。
1963年,我出生在河南蘭考,那是焦裕祿曾經戰斗過的地方,也是一片充滿了厚重歷史的土地。我從小聽著焦裕祿的故事長大,這種與生俱來的黃河邊的泥土氣息,注定了我的學術底色——腳踏實地,從泥土中尋找答案。
我的學術之路,起步于河南大學。1983年,我踏入河南大學歷史學院。“歷史不能只是帝王將相的家譜,更應該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史。”本科時期,這個念頭就逐漸鐫刻在了我心底。
后來,我獲得了到海外留學的機會。這些留學經歷對我觸動極大。在國外大學的研究所里,我看到了他們整理中國民間文書的系統性成果。那些我們沒有注意到的賬本、契約,在他們眼中卻是研究中國社會經濟結構的寶庫。那一刻,我萌生了一個堅定的念頭:我們要建立自己的民間文書研究體系,要把中國經濟的“毛細血管”梳理清楚。
回國后,我一頭扎進了利用材料實證研究方法進行經濟史研究的領域。我研究的領域寬泛,但都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充分利用原始檔案及文書資料進行研究。我清晰記得當年每周末逛上海文廟舊書市、到鄉下調研信用社資料等情景,每每為收獲發黃的碎紙和破舊文書資料高興不已。
梳理我的研究經歷,從中國近代證券市場信用機制的整理到企業信用保證制度的分析,從紅色金融文化遺產整理到中原茶路研究……這些看似分散的主題背后,貫穿始終的一條主線是“信用”。
我一直在思考,中國人的信用體系究竟是如何演變的?西方的信用是建立在契約和法律之上的,而我們中國人的信用,往往建立在人情、面子和道德約束之上。這種差異,正是中國商業文明的獨特密碼。
破解中國商業文明的信用密碼不能只坐在辦公室里,必須走出去,去田野,去民間。
人生的際遇往往藏在偶然之中。幾年前,我主持“中原茶路研究”。為了追溯茶葉貿易的脈絡,我和團隊一路南下,走進了福建的崇山峻嶺。
那是福建的一個尋常午后,空氣中彌漫著海風和茶香。我們在泉州的一個舊貨市場進行田野調查。在一個不起眼兒的攤位上,一捆即將被當作廢紙處理的舊紙堆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堆發黃、脆裂,甚至沾染著霉斑的紙片。
我隨手拿起一張,輕輕吹去上面的浮塵。那是毛筆書寫的字跡,雖然歷經歲月侵蝕,但依然蒼勁有力——順成書柬。
我的心臟在一瞬間抽緊。憑借多年的學術經驗,我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廢紙。經過了解,這是一批原泉州市南安縣順成寶號的賬簿、契約和書信集。
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向攤主詢問這批文書的來歷。經過多方努力和后續不斷的搜集,我們最終搶救回了這批珍貴的資料。這就是后來引起學術界廣泛關注的閩南文書——順成書柬。
這批文書不僅僅是簡單的賬目記錄,更是一部閩南僑鄉社會的百科全書。透過這些文書,我看到了以泉州為中心的閩南地區,如何通過海上絲綢之路與世界相連;看到了海外華僑如何寄錢回家,如何在家鄉置辦產業;看到了傳統商號如何在動蕩的年代里,維系著復雜的信用網絡。這些文書,就是中國商業文明的來時路。
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了一份沉重的責任感。這些文書,如果我不撿回來,不研究,它們可能就真的化為塵埃,消散在歷史的長河里。這就是冷門絕學的處境,寂寞,可能無人理睬,卻又至關重要。
拿到順成書柬后,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困難首先來自識讀。順成書柬并非我們習慣閱讀的印刷體,而是手寫體。更棘手的是,其中夾雜著大量閩南俗字、當地方言縮略語,甚至是商人們為了保密而獨創的暗號。
為了解開暗號謎題,我連夜聯系了廈門大學幾位研究閩南方言的專家,又專程跑去泉州拜訪了幾位八旬高齡的老會計。經過多方求證,我才恍然大悟:那是舊時閩南商號為了提高記賬效率,約定俗成的一種簡筆字,有的代表貨幣單位,有的代表貨物品類。
更現實的挑戰是文書的保存狀況。這批文書在民間流轉多年,遭受了嚴重的水漬、蟲蛀和霉變。有些紙張已經脆如蛋殼,稍一用力就會粉碎;有些賬簿粘連在一起,仿佛長在了一塊兒。
為了搶救這些脆弱的文書,我把辦公室變成了“手術室”。我購買了專業的古籍修復工具,和學生們戴著手套,拿著鑷子,屏住呼吸,一點兒一點兒地將粘連的紙張揭開。每一張紙片的分離,往往需要耗費數個小時甚至幾天的時間。這時候,我們不僅要有學者的耐心,更要有繡花姑娘般的細致。
有一次,為了修復一張光緒年間的借據,我趴在工作臺上整整一個下午,脖子僵硬得幾乎動彈不得。當那張字據終于完好地展平在玻璃板下時,我才發現后背早已濕透。那一刻,身體的疲憊被巨大的喜悅沖淡,因為我知道,我又拾起了一塊中國經濟發展史的碎片。
雖然辛苦,但樂在其中。在順成書柬的研究過程中,我發現了許多感人至深的故事。
有一封華僑從菲律賓寄回南安老家的信,信紙已經泛黃,折痕處磨損嚴重。信中詳細記錄了他在海外打拼的艱辛,以及每一筆匯款用途:給母親買藥、給孩子交學費、修繕祖屋……
讀著這封信,我仿佛看到了一個漂泊在外的商人,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字一句地寫下對家鄉的思念。那真摯的情感,透過紙背直擊人心。我對學生說:“這不只是賬目,還是人心。這些文書承載著無數普通中國人的悲歡離合。我們整理的不僅僅是數據,更是家族的記憶,是民族的信用。”
我曾在一次主旨發言中說:“地方文書的發現,改變了區域經濟歷史研究的邏輯。”通過對順成書柬的研究,我發現傳統商號企業在制度演進方面是不斷創新的。他們并不像想象中那樣保守落后,相反,他們構建起了傳統商號與政府、商會、企業、社會之間的區域性關系網絡,這種網絡極具韌性,是現代企業信用的雛形。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一群人的力量是無窮的。
作為河南大學社會經濟史研究中心的主任,我深知人才培養的重要性。每年暑假,我都會帶著學生去開展田野調查。我們走過河南的山村,去過福建的古鎮,也深入過山西的深宅大院。
記得有一次在山西調查,為了尋找一家老票號的遺址,我們頂著烈日,在山里徒步了好幾個小時。當破敗卻依然宏偉的院落出現在眼前時,學生們歡呼雀躍。那一刻,我看到了學術傳承的希望。
人才團隊的通力合作,讓我們的研究成果層出不窮。我的團隊成員參與了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山西票號原始文獻整理研究與遺存保護數據庫建設”,我也主持完成了天津市揭榜掛帥重點項目“紅色金融文化遺產資源調查與遺產保護名錄編制”。
每當看到學生們在核心期刊上發表文章,看到他們在學術會議上自信地發言,我比自己獲獎還要高興。因為我知道,冷門絕學后繼有人了。
人生能有幾個四十年?從1983年踏入歷史系的大門,到現在已經整整43年了。這43年里,我見證了經濟史學科的成長,見證了中國學術界對民間文書重視程度的提升,見證了一批又一批人才投入冷門絕學的研究,這真是充滿著生機和希望的43年。
未來的路還很長。近萬件閩南文書還在等著我去解讀,成堆文書資料等著我去整理和數字化,海量文獻等著我去進一步研究。我就像一個在沙灘上拾貝的孩子,面對浩瀚的大海,永遠充滿好奇,永遠不知疲倦。我相信,只要有人去守望,歷史的微光,終將照亮未來。
(本報記者 張赟芳 采訪整理)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07日 第03版
作者:本報記者 張赟芳 采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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