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十六日,天京陷落,干王洪仁玕和幼天王出城投奔在湖州的堵王黃文金,二人商議打算從荊襄取道西安,去西北求生。
誰知剛走到昌化(今浙江、安徽交界處),黃文金就病死了,沒了這個主心骨,余部很快就消散了,不得已,洪仁玕繼續帶著幼天王南逃,最終被清軍所俘,雙雙在南昌凌遲而死。
這一年,距離洪仁玕來天京不過五年。
所謂“成王敗寇”,有清一朝,對于洪仁玕等人的評價自然是極盡貶低,這無可厚非,畢竟是生死大敵,怎么貶低也不為過。
問題是百年后的今天,對于洪仁玕的評價依舊不高,不少人認為洪仁玕只是洪秀全親戚才被重用,在天京沒干出什么成績,純粹是過來享幾年福的人。
但洪仁玕真的是來享福的嗎?我看未必。
洪仁玕來天京的這段時間,天京已經被江南大營堵到門口了,當時能不能撐得過去還猶未可知,而洪仁玕去放著在香港的太平日子不過,一路化裝成民夫、商人,甚至經過雙方交戰頻繁的江西。
步行千里去投奔天京,洪仁玕真的是貪腐不知道還能不能撐過一年的太平天國給他的榮華富貴?
很顯然并不是,他是帶著要給天國帶去一些改變的信念和勇氣才千里走單騎的,也是因為他的抱負和理想,讓太平天國在近代史有極為特別的地位。
洪仁玕是洪秀全的遠房族弟,雖不是親兄弟,卻形如親兄弟。
和洪秀全一樣,早些年的洪仁玕也是埋頭苦讀,打算靠科舉出人頭地,可惜一連多年都名落孫山,只能在家鄉設帳授徒,以維持生計。
而后洪秀全參與創建拜上帝教,洪仁玕立即加入,成為拜上帝教最早的信徒。
但此后的十幾年里,洪仁玕卻陰差陽錯,未能參與太平軍的一系列重大活動,甚至在咸豐二年(1852年)被當地團練捉住,好在他足夠幸運,掙脫了繩索得以逃亡,最終來到了香港。
自香港開埠后,大量外國人來到香港開設洋行,而伴隨他們來的就是到處傳教的基督教傳教士,洪仁玕畢竟是接觸過拜上帝教的,到香港后就尋找傳教士請求庇佑,一開始是找到的瑞典傳教士韓山文,在這里他提出了入教的請求以尋求庇護,可惜未果。
為了謀生,他只能化裝成算命先生隱匿在東莞一處客家村落里,在當地教書謀生。
因時局變化,他再度返回香港,開始認認真真跟隨韓山文學習基督教教義,這才得以正式受洗入教,在韓山文的牽線下,得到倫敦布道會香港差會理雅各的幫助,以教授傳教士中文謀生。
理雅各算是洪仁玕這一生最為重要的人,也是通過他,洪仁玕才得以深入了解西方文化。
原來理雅各除了喜歡布道之外還喜歡藏書,各種中西方書籍都收藏了不少,林林總總多達兩千多種,除了最為重要的宗教類書籍之外,還有各種天文、地理、歷史等等,而和理雅各的交往中,讓洪仁玕第一次對世界有了認識。
除此之外,理雅各還是報紙《遐邇貫珍》的主筆,這份報紙在當時的香港影響很大,是中西方文化交流和碰撞的一份報紙,也是洪仁玕最常閱讀的一份報紙之一。
可以說在香港的這段流亡日子,算是改變了洪仁玕的一生,之前在閉塞的鄉村里,接觸的都是親友,而在香港,他和西方人打交道,活躍的也是西方傳教士的圈子。
長期耳濡目染后,對于西方文化和文明產生了濃厚興趣,也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他的內心世界,開始認真思考西方為何如此能夠快速崛起,并且與一幫華人好友不斷交流,這其中就有第一批留美的學生黃勝、黃寬、容閎等人。
理雅各畢竟是從西方人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古老的中國,真正能夠和洪仁玕產生共鳴的還是黃勝等人,他們出國留學,真真切切在國外生活過,對于西方社會和文明有著更加深切的體會,他們的思考和想法,也讓洪仁玕受益匪淺,也讓他前往天京的心日益迫切。
早在咸豐四年(1854年)的時候,就乘船來到了上海,但因戰事頻繁,上海外圍已經被清軍封鎖,洪仁玕等待許久無果后被迫返回香港。
幾年后,洪仁玕向理雅各提出去天京的想法,遭到理雅各的勸阻。
畢竟理雅各對于洪秀全曲解上帝教義很不滿,反而認為洪仁玕是真正虔誠的基督教士,希望他不要和太平天國有過多的瓜葛,安安心心在香港生活算了。
而且洪仁玕每月可以從教會那邊領取十塊的銀元酬勞,已經遠高于普通人了,完全可以在香港過著平靜、安逸、體面的生活。
而洪仁玕不為所動,認為“本為避禍隱身,并用意在夷人風土,并不為名利計。”
咸豐八年(1858年)三月,因母親病逝加上理雅各已經返回了英國,不顧勸阻,將家小留香港,動行北上,一路化裝成民夫、商人,途徑數個省份,最終來到了天京,被洪秀全委以重任,封為干王,總理朝政。
此時的太平軍外有清軍江南大營的圍困,內有洪秀全猜忌異姓,軍心渙散,為挽救危局,洪仁玕提出了一個新的改革方案——《資政新篇》。
當然,這個方案由于缺少實行的土壤,也是后世批評最多,也是對洪仁玕評價不高的一個重要原因。
問題是“天京事變”后,太平天國最嚴重的問題并不是政治和軍事問題,反而是當初凝聚人心的建國理想破滅讓很多人太平軍骨干產生了懷疑,甚至引發了分裂。
在這種情況下,洪仁玕用下《資政新篇》來嘗試用近代化建國藍圖做個替代,總比空喊口號強,雖說這個超前和不接地氣的想法引來諸多的批評,但《資政新篇》里的內容設想都是劃時代。
比如重新進行鄉村治理,鏟除迷信陋習,希冀建立統一的、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以此來促進近代的交通和工業的發展,這些理念和想法, 難道不是近代中國人一代代努力的方向?
說實話,如果只有一個《天朝田畝制度》而沒有《資政新篇》,太平天國在后世的地位和傳統農民起義的“均田免糧”的口號差不多。
正是因為《資政新篇》的存在,給后期沉悶的太平天國帶來些一絲生機,也給本來是舊式農民運動的太平軍起注入了新觀念、新意識,將太平天國的政治水平上了一個臺階,也讓太平天國在近代史上有了特別地位。
可以說洪仁玕的思想,在那個時代已經足夠先進了,至少比起清廷的封建專制更有活力,且比起更激進的思想來說,更容易被當時的國內外接受。
只是對于洪仁玕來說,這一切想要實行是在太難了,他也盡力了。
畢竟太平天國如今的局勢,不是他一個人可以解決的,就算孔明在世,也不會有太多的變化,在陳玉成、李秀成、楊輔清、李世賢這些實權派掌控地方的情況下,洪仁玕這樣的人能以施展拳腳。
一方面洪仁玕并非金田起義的老人,而且是進入天京后一個月內就被提拔到總理朝政的地位,很難有資歷和威望統合下面的各路大將。
強如孔明先生,一開始干的還是負責和江東的外務工作,而后經過各種機要崗位加上劉備的遺詔背書,這才在蜀地有了如臂使指的管理,洪仁玕有什么?只有天王堂弟的一個身份而已,很難服眾。
因而進入決策層后,洪仁玕和陳玉成結成同盟,這么一來,就和李秀成兄弟關系不好了(陳玉成和李秀成關系不和)。
除此之外,靠著自己和西方傳教士的關系,力圖通過他們爭取為太平天國爭取一個有利的地位。
至于支持李秀成西征上海,就是打算通過上海壟斷東南貿易,從西方手里購買軍艦和大批軍火武裝太平軍,從這一點來看,的確是個不錯的思路。
奈何他這輩子在外交上因為早年的經歷,始終對于洋人抱有天真的幻想,側面影響了陳玉成在武昌城外的決策,最終安慶解圍失敗,陳玉成身死,而他也失去了一個盟友。
另一方面,因為他的權力來源于洪秀全,而洪秀全對他也不是完全的信任,導致洪秀全后期頻出爛招如濫封王爵、讓幼天王帶著小孩子議論軍國大事的時候,只能妥協退讓,也讓太平天國的局勢一天不如一天。
本質來說,洪仁玕就是“那個時代極有勇氣、有抱負、有氣節的小知識分子。
小知識分子,意味著他有著那個時代人學識不高、眼高手低、貪圖享受的缺點,但他有勇氣、有抱負、有氣節,卻在當時百萬鄉紳知識分子中脫穎而出,讓他名垂青史。
在天國即將覆滅的最后時刻,洪仁玕算是少數抱有殺身成仁之決心的人。
此前在湖州,他完全可以學楊輔清一樣,直接拋棄軍隊前往上海租界隱居,憑借自己和外國傳教士的關系,這條路完全可行。
但他卻依舊迎接幼天王,后雙雙被俘。
被俘虜后,和幻想向清廷搖尾乞憐的幼天王以及態度消極的李秀成不同,洪仁玕被被俘的那一刻起就打算殉國了,甚至決心做天國的文天祥,甚至在最后一刻保持了太平天國軍事的尊嚴。
先怒斥沈葆楨為虎作倀,后在行刑前留下了絕命詩:
春秋大義別華夷,時至于今昧不知;北狄迷伊真本性,綱常文物倒顛之。志在攘夷愿未酬,七旬苗格德難侔;
足跟踏破山云路,眼底空懸海月秋。意馬不辭天地闊,心猿常與古今愁;世間誰是英雄輩,徒使企予嘆白頭。
英雄吞吐氣如虹,慨古悲今怒滿胸;獫狁侵周屢代恨,五胡亂晉苦予衷。漢唐突厥匈奴犯,明宋遼元韃靼兇;
中國世仇難并立,免教流毒穢蒼穹。北狄原非我一家,錢糧兵勇盡中華;誑吾兄弟相殘殺,豪士常興萬古嗟。
這段文字慷慨激昂,可見洪仁玕在信仰上雖然是基督徒,但實際上依舊是行著漢唐士大夫之事的傳統文人,也是太平天國后期宣傳的主要推手。
是的,洪仁玕另一個被人忽視的功績就是宣傳。
自洪仁玕獻上《資政新篇》后,立即大規模進行反清的宣傳,也主導了天國后期意識形態領域面向民族主義的加速轉向,換句話說,他是近代以來第一個真正嘗試用民族主義進行大規模宣傳的人,極大影響了之后整個東南地區的民族主義啟蒙。
可惜復雜的局勢和沒有權力,再大的抱負也是空中樓閣而已,為天國盡心盡力五年后,洪仁玕迎來最后的日子。
同治三年(1864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洪仁玕在南昌被凌遲處死,時年四十三歲。
不屈而死,洪仁玕算是做到了天國版的文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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