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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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每次跨越近三千公里回故鄉看望父母,出發前我都極其矛盾,不知道該帶點什么做伴手禮。這邊超市里的南北雜貨、瓜果海鮮,到了故鄉的集市上,樣樣都能買到。索性輕裝簡行,背上幾件換洗衣服,抄起一雙手,便踏上歸鄉的路。
可每次返程,那原本并不飽滿的背包,總會被塞得鼓鼓囊囊。弟弟和弟媳還給我兩個手提大包,里面塞滿自家的土產。母親腌的酸腌菜,父親采挖晾曬的干蒲公英和川滇米口袋,尤其那方方正正的油壇肉,成了行囊中最珍貴的物品。
這些年再回故鄉,小村早已徹底改變了模樣。曾經泥濘的土路,變成了平整寬敞的水泥大道;低矮的黑瓦土坯房,被一棟棟二層或三層別墅式樓房取代。高大的皂莢樹、云樺、老槐樹、桉樹還在,可行走在樹下的鄉鄰,陌生面孔越來越多。兒時一起瘋跑的伙伴兒,大多已做了祖父和祖母,偶爾遇見,只剩幾句客套的寒暄。故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故鄉房屋的海拔越來越高,故鄉的視線越來越遼遠,可那份熟悉的親切感,卻漸漸模糊。我像是歸人,更像是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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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大涼山西昌父母家的肉
那油壇肉的味道卻是特別的,穿越三十多年的時光,依舊是少年時的模樣。油壇肉算得上大西南特產。在云貴高原和青藏高原交匯的安寧河谷,腌制過的臘肉,懸掛在屋梁上,風至七八成干之后,洗凈表面的鹽,切成兩個拳頭大小的塊,晾干水汽,放入熱油鍋里過一遍,熬一下,涼冷之后,浸入盛裝了豬油的碩大的土陶敞口壇子。如此保持肉質的鮮香,與空氣隔絕,從年頭到年尾,不會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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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也在老家,這是他家的豬肉
弟媳婦把油壇肉從油壇中撈起來,放到熱鍋上把肉塊表面的豬油化掉,冷卻之后裝入食品包裝袋。這時候,油壇肉特有的芳香就出來了。那香味里,藏著蠟梅的清香,裹著橫斷山區吹過馬尾松的風的氣味,浸著高原的暖陽,還有安寧河谷的月亮灑下的溫柔。這氣息和情緒,讓我堅信,三十多年前,那個青蔥的少年,正是從這片土地,邁開了走向遠方的腳步。
想起少年時代,吃肉是頂奢侈的事情。盼著過年,盼著節慶,才能吃上葷腥。后來日子漸漸好過了,家家戶戶都不缺肉食,一天兩頓葷菜都是平常事情,農忙的時候,一天三頓都是葷菜。冰箱冰柜早早普及,便于儲存新鮮肉食。近年來加上種種飲食說法,村里不少人家都不再做臘肉,更不會做油壇肉。一年養上四五頭豬,一年四季隨時宰殺,留下最鮮美的部位自家吃,剩下的分售給鄰里,大家圖的就是那一口新鮮。
可我偏偏獨愛這油壇肉,愛這一口歷經歲月沉淀的老味道。父母總嫌我帶得太少,我卻不敢多拿,只要了四五塊,五六斤的樣子,足夠吃上一個半月。每一次蒸煮油壇肉,我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造成一點點浪費,愧對了父母和弟弟一家的辛勞。
一頭豬從小小的豬苗,養到膘肥體壯,飼養場只要五六個月的時間,而父母卻需要十個月甚至更長的時光。父母一輩子勤勞,養豬也不例外,一天三頓,頓頓要切豬草。從前的豬草,多是野菜野草;如今大多是厚皮菜、蔬菜的邊角老葉,再拌上米糠和玉米面,實打實的粗糧喂養。老話說“千瓢食子萬瓢糠”,講的就是養豬的不容易。一頭豬一輩子吃下去的食物,堆起來,像座小山。
父母的年紀也到了大家都覺得不可以隨便問、隨便說的地步。若是有外人隨口問起,我們做子女的總是慌忙比個手勢,連連擺手示意:“不說,不說!”仿佛一旦說破了那個數字,衰老就會像洪水一樣決堤。他們也從來不過生日,一家人就這樣稀里糊涂地過著,似乎只要不慶祝,時間就能走得慢一些,甚至忘記時間的存在。父親的腰,早已彎曲得整個上臂跟地面平行;母親的血壓,動不動就可能飆升到讓人心驚。可他們依然每天勞作,我爹每天的主要任務是喂那一群雞,我媽則主要對付豬圈里的幾頭豬,每天忙得腳不點地。這些活,對農村人,算是最輕巧的了,但對于上了年紀的老年人,要利索完成這些事情,真是不容易,算得上是個挑戰。我們幾次勸他們歇一歇,他們說歇不得,歇下來就會生病。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們的生命仿佛就是靠這股不停歇的勁兒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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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回家的豬肉很快就要吃完了
靠這樣的綠色飼養,養出來的豬肉,膘厚油足,香氣濃郁,是記憶里最純正的肉香。可正因為油足,不管怎么吃,都會多出一些油脂。對煸出來的豬油,我左右為難。倒掉吧,實在不舍,那一滴滴油脂,都是年邁的父母用汗水換來的,倒掉就像踐踏了兩位長輩的苦心;留著吧,又不知該如何妥善利用。只好先盛到一個細瓷小碗里,放入冰箱冷藏。
直到某天早上煮面條,隨手戳了一筷子豬油進去,再撒上少許蔥花,熱氣蒸騰中,豬油的醇香混合蔥香,撲鼻而來,幾根面條入口,瞬間就回到了少年時的灶臺邊。那碗面,暖了腸胃,更暖了心。
自此,我便把煸出的豬油小心翼翼收起來。那雪白的豬油,宛若橫斷山脈初冬落下的一場微雪,卻比雪多了幾分溫熱的魂魄;又像是把父母十個月的晨昏與汗水,連同安寧河谷清冽的風,一同封凍在了那方寸瓷碗里。它靜默地凝脂如玉,透著一種近乎圣潔的溫潤與溫情,仿佛只要筷尖輕輕一觸,就能化開那段被歲月腌漬得愈發醇厚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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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豬油在冰箱里,十天半月不會變壞。在吃完豬肉之后,這半碗豬油,讓故鄉的味道,又實實在在多延續了一個月。
無論走多遠,無論故鄉變了多少模樣,總有些東西值得眷戀和牽掛,值得永遠虔誠珍惜。
【編輯手記】
竊以為這個肉和他岳父家的白蘿卜燉在一起,就是天下無雙的至味。
原標題:《吃完豬肉之后,這半碗豬油,讓故鄉的味道又延續了一個月 | 李新勇》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錢雨彤
來源:作者:李新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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