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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滑稽戲起源于清末民初,以留洋歸來的知識分子演繹的“新劇”(亦稱文明戲)為主要載體,從外國喜劇、北方相聲、潮流說唱、蘇州灘簧、隔壁戲、小熱昏等藝術樣式中廣泛汲取養分,博采眾長,兼容并包。
彼時的滑稽表演,多以“滑稽劇”“滑稽新劇”“趣劇”等面目出現,短小精悍,通常安排在正劇開演之前“暖場”,讓提早到場的觀眾不覺得寂寞,填補一下空閑時段。當然,也有安排在正劇演完之后,如春柳劇場把滑稽劇放在悲劇后面,令觀眾轉換情緒,一笑而歸。其時,滑稽劇只是用來打發時間,并不受人重視。直到滑稽堂會作為有錢有閑階層的娛樂消費方式倏然爆紅,擴大了滑稽新劇的影響與地位,演員收入才大幅提高。
1930年6月1日《申報》廣而告之,刊出當日滑稽堂會價目,爭奇斗“演”,競爭激烈:王無能、錢無量“文明戲,廿八元八;笑嘻戲,十六元八;車飯喜封在外”;陸奇奇、陸希希的“笑話奇談”,“《老槍南陽關》,價十四元八,車飯二元”;江笑笑、鮑樂樂的“踱覺戲”“滑稽小曲”,“價十四元八,車飯二元”;張冶兒、易方朔精神團,“價廿八元八,正劇面議,外加車飯四元”;陸嘯梧新新團“滑稽新劇,男女合演,改良唱春,滑稽宣卷,應有盡有,價廿八元八,演全部用布景面議”;天馬團“三角戲,十二元八;滑稽新戲,男女合演廿四元八”……相形之下,同時期一位響檔說書先生的月收入僅為一百余元,而受人追捧的滑稽名角一天能趕三四個堂會,月掙一千多元不在話下,故而,“這堂會的生意相當的好,于是一個個滑稽角色都去應堂會了”。
與此同時,海上聞人黃楚九創辦的大世界游樂場亦是熙來攘往,滑稽藝人來此地各展絕活,既“吸粉”,又“吸金”。借助1932年1月1日《申報》游樂場滑稽演出廣告,還原了大世界內各大劇場的鬧猛場面:共和樓有吳月痕、胡根生的“作樂戲”,猛虎團的“滑稽平劇”日場上演《鴻鸞禧》,夜場上演《三雅園》;共和閣有劉春山、盛呆呆的“潮流滑稽”,趙希希、范哈哈的“戲迷滑稽”;共和廳有江笑笑、鮑樂樂的“社會滑稽”;新三層有笑嘻嘻、笑奇奇的“搭頭戲”;共和臺有易好氣、易好笑的“雜格戲”;新二層有朱翔飛、何雙呆的“搭腔戲”,星期團日場演出《張古董》,夜場演出《端陽露情》;新四層有王無能、錢無量的“老牌滑稽”,呂笑峰、唐笑飛的“瞎搭戲”。比起當日報章關于新新屋頂花園、先施樂園的演藝預告,大世界的滑稽節目可謂陣容鼎盛,五花八門,觀眾徜徉其間,“從早浪廂笑到夜里頭”。
也有敢于嘗鮮的摩登滑稽藝人,率先涉足新領域。那時,錄制唱片的酬勞為“一口價包干”及少量版稅,號稱海上“滑稽三大家”的王無能、劉春山、江笑笑,錄單張78轉粗紋唱片,收入約為100至150元,與京劇名優、流行歌手的“通告費”尚無法相提并論。“文壇笑匠”徐卓呆記述,他曾自己編寫腳本,又請陸希希、沈冰血等人一起在大中華唱片灌錄了十余張滑稽唱片,然而“一二八之役(1932年),全家付之一炬,不但片子燒去,連說明書都無從查考了”。幸虧他的漫畫家老友丁悚保留了其中的三張,還記錄了所有唱片名稱:《半夜敲門》《隔壁房間》《看告示》《調查戶口》《新吃看》《西洋鏡》《百弗得》《殺頭生意》《萬寶全書》《啥個說話》《哈哈大笑》,讓后人得以查考。
1920年代,爆米花一般的滑稽電影短片層出不窮。默片時代,要讓觀眾看懂劇情,勢必依仗通俗搞笑的故事以及夸張至極的動作表情,滑稽藝人成了制片商的首選對象。彼時卓別林的喜劇電影已經進入中國。明星影片公司老板張石川提出“惟興趣是尚,以冀博人一粲”之宗旨,邀請英籍雜技演員假扮卓別林,效仿拍攝了《滑稽大王游華記》《大鬧怪劇場》等滑稽電影,但制作粗劣,質量平平。當時拍攝的長長短短的滑稽電影有近百部,目前尚有膠片存世的僅剩鄭正秋主演的《勞工之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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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出品滑稽電影《雞鴨夫妻》《拼命》海報
滑稽藝人投拍電影,往往白手起家,自行組建小微公司,其中徐卓呆、汪仲賢籌辦的開心影片公司,因攝制“專門以引人開心為唯一目標”的長短滑稽片而名聲大噪。起初他們打探到創辦一家電影公司至少需要50萬元資本金,嚇得七魂丟了六魄。偶然機會,徐卓呆遇到一位東北來滬的攝影師,自備一架攝影機,表示拍攝并沖洗一部電影僅需酬勞150元,才又躍躍欲試。1925年,“開心”一口氣拍成《臨時公館》《隱身衣》《愛情之肥料》三部短片,收工盤點成本,“費時不過半個月,一共只花了二千二百元,除了膠片的費用一千五百元外,攝影師與演員及工作人員的酬勞與雜費,只花了七百元。試映下來,觀眾非常歡迎,電影院見大有苗頭,愿做包賬”。無獨有偶,1933年出品的滑稽電影《雞鴨夫妻》,拼湊了眾多滑稽節目片段,由劉春山集資并自任編劇、主演,江笑笑在《滑稽道中開篇》里提到這部電影:“本錢勿到三千元,收入倒有一萬另;為啥生意能樣好?因為內中除卻王無能,全體滑稽幫忙都有份。”同年,另一部由王無能領銜的滑稽電影《到上海去》也很火爆,敘說一個不認字的車夫在上海賺了錢回鄉辦學校的趣事,據范哈哈回憶,開拍之前張冶兒、江笑笑、錢無量各斥資二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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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出品的滑稽電影《到上海去》海報
租界的上海,電臺的畸形發展,一度給滑稽藝人造就了生存空間。上電臺的“搖賬”分為電臺聘演和包時自營兩種模式,差距甚大。五馬路上的“亞開”電臺,曾為“滑稽大本營”,自中午開始至午夜時分,擠擠插插填滿了各檔滑稽節目,全靠商業廣告維持運營。江笑笑、鮑樂樂、劉春山等名角每天在幾家電臺有近十檔節目,由于能吸引“金主爸爸”埋單,忙得不亦樂乎,甚或雇汽車趕場子,每月聘金高達500元。而初出茅廬的姚慕雙、周柏春昆仲,學藝不久,名不見經傳,去電臺獨立開設一檔節目,好不容易拉來50元廣告費,交給電臺包時費用25元,還得支付樂師辛苦費、助理點心費等,七七八八算下來,所剩無幾。然而物極必反,有聽眾在報端吐槽:“一般電臺的通病,那就是流水賬式的廣告,尤其是滑稽播音員,報告廣告總是嘩啦嘩啦一大堆,而且千篇一律。這樣的結果,一定是聽眾關掉收音機,或是收聽別家了。五角六分一個電費,誰還愿意來聽你冗長惹煩的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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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姚慕雙(右)、周柏春在電臺播音室合影(中為姚慕雙女兒姚玉兒)
1937年“八一三”炮聲響起,日本軍隊侵占租界,參加電臺抗日募捐播音的劉春山、張冶兒、“江鮑檔”等上了黑名單,日軍“電監處”嚴密控制電臺廣播,全市所有短波收音機均送查拆除,堂會被視為非法聚會遭遇取締,滑稽演員失去掙錢地盤,只能依靠救亡協會發給米糧維持生計。直到1941年,劇場演出再度興起,以“滑稽大會串”形式排演的首部整本大戲《一碗飯》,諷刺囤積居奇的米店老板,同情衣食無著的下層人民,引起市民同聲相應,一時票房翻紅。
滑稽藝人的舞臺演出進賬,名堂繁多,計有“打分定包銀”“大包小”“小包大”“兩頭包”“提票子”等等。所謂“打分定包銀”,即“包銀”以戲票或貨幣計算,按場次或按天發給,一般一天發一次,有時三五天發一次。“角兒”與一般演員收入差距甚大,最大約為20倍;所謂“大包小”,即由一個或數個主要演員來包一般演職人員。劇場與劇團三七分賬后,主要演員按戲票數提取大頭,剩余按規定分配給一般演職員;所謂“小包大”,即劇團擁有自身班底,但知名度不高,為增強票房號召力,大手筆斥巨資聘請大牌助陣,其他演員按規定比例拆賬;所謂“兩頭包”,即一人或數人一方面商洽劇團,一方面商洽劇場,自己擔任中介。演員收入按議定的比例分給劇團、劇場后,其余歸己;所謂“提票子”,即劇團為增強票房號召力,重金聘請名角大腕,并適當提高演出票價,如原來每張8角提高至1元,所聘演員即按提高之票價數額(2角)提取……諸如此類分配機制,一直沿襲到新中國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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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曝“頂薪”的滑稽演員楊華生主演《蘇州兩公差》劇照
1949年以后,經過“戲改”和行業整頓,滑稽戲演出采取“拆賬制”,頭牌與普通演員的收入差距有所縮小,劇團從盈利結余中提取一定比例的公積金、福利金,用于新戲創排、伙食補貼、困難補助等。扳扳指頭,其時哪位演員的“拆賬”躍居榜首?當仁不讓者楊華生也。他在回憶錄里毫不諱言:“我所在的大公滑稽劇團,我每場提取28張票子(約折合人民幣14元),最低的演員每場提取3張(約折合人民幣1元5角)。蜜蜂滑稽劇團的主演每場最高收入為10元(約20張票子),最低為1元(約2張票子)。從過去的資料證明,我的拆賬比例最高。”敢于自曝“頂薪”的楊華生,原名楊寶康,少年時父親失業,被迫輟學進入大世界華光新劇社當練習生,劇社以“華”字論輩排名,遂改名為楊華生。偶然機緣拜滑稽前輩鮑樂樂為師,放棄京劇夢,“意外”成為一代滑稽大家。
1960年,蜜蜂滑稽劇團納入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建制,成為首個全民所有制滑稽戲演出團體,逐步取消“拆賬制”“包銀制”,改為工資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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