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斷斷續續又把賈樟柯的電影重新看了一遍,從《山河故人》到《三峽好人》每看一遍,都會有新的感受。
而這次,我就想再跟大家粗淺的聊聊賈樟柯20年前的那部電影《三峽好人》中的男主韓三明,他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
我也想通過這個簡單的問題,再給大家聊聊賈樟柯導演的電影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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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完《三峽好人》,很多人心頭會浮起一個不太舒服的問題:韓三明,他到底算不算好人?
說他是好人吧,他干了一件在今天看來極不光彩的事——花錢買媳婦。
當年他花了三千塊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來了麻幺妹。
這不是什么包辦婚姻,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一樁徹頭徹尾的買賣。
麻幺妹是被解救后帶著孩子跑回奉節的,臨走時哭著喊著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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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現代道德和法律的立場上,韓三明與這件事無論如何脫不了干系。
他參與了一個剝奪女性自由和尊嚴的交易,這個烙印不會因為他后來的“善良”就被輕易抹去。
然而,如果你到影片里去找答案,又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這部電影里幾乎所有和韓三明打過交道的人,都把他當作好人。
房東對他客氣,工友和他推杯換盞,連那個一開始勒索他的小馬哥,后來也認了他做兄弟。
沒有任何一個角色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他——因為在那樣的環境里,沒有人有資格站在那塊高地上。
賈樟柯自己對這個片名的用法,也許能給我們一點提示。
影片英文名是Still Life,意為“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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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三峽好人”這四個字,據說借用了布萊希特《四川好人》的典故,后者的主旨是“世上只要還有一個好人,這世界就有救”。
但放在三峽奉節那座即將沉入水底的廢墟之城中,“好人”這個詞似乎褪去了道德評判的色彩,變成了一種更樸素的稱呼——不過是在大壩工程附近討生活的老百姓罷了。
“他是好人嗎?”
“怎么個好法?”
“不偷不搶,不就是好?反正就不是壞心眼的人唄。”
那么,我們該如何理解這個悖論?韓三明的“好”與“不好”,到底該用哪一把尺子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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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韓三明買妻這件事,放在今天的語境里,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行為。
但影片沒有讓他變成惡人,恰恰是因為賈樟柯把這件事放在了一個具體的時代和地域背景下去呈現。
我們來看幾組細節。
韓三明花三千塊錢買了麻幺妹,十六年后再次帶走麻幺妹,要花三萬——三千到三萬,價格上漲了十倍,但兩筆交易本質上都是“買賣”。
這個數字的對比讓人很不舒服,因為它暴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那個年代的偏遠鄉村,女性的處境就是這樣被物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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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馬哥聽到韓三明說起買妻的事情時,反應是“花了三千塊錢買來的媳婦怎么可能也會跑掉”。
在小馬哥眼里,這不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賈樟柯沒有止步于展示這種“正常”。
他用了十六年的時間跨度,讓韓三明這個角色經歷了某種意義上的“救贖”。
十六年后,韓三明千里迢迢來到奉節,不是來討回那三千塊錢的損失,而是來尋找自己的女兒和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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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到麻幺妹時,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是平靜地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麻幺妹說“不好”,韓三明又問:“我對你那么好你都要跑。”麻幺妹低下頭說:“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這一段對話沒有激烈的情緒,但分量極重。
麻幺妹的自責是真切的,韓三明的寬容也是真切的。
當麻幺妹現在的男人提出要三萬塊錢才放人時,韓三明毫不猶豫地說:“等我一年,我給你。”
請注意這句話里的信息量。
韓三明是一個煤礦工人,他答應一年掙三萬塊錢,意味著他要回到山西,下到危險的礦井里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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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換麻幺妹的自由。
一個當年用三千塊錢買了別人的人,十六年后愿意用命去換對方的自由——這個轉變本身,就是整部影片關于“好人”最核心的回答。
正如有評論所說,他“從自己的人性最深處的善良和寬容出發,選擇了拯救幺妹”,一種人性的美在他身上熠熠發光。
這不是簡單的“好人”標簽可以概括的,而是一個復雜的人在被時代碾過之后,仍然保留著的那一點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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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如果韓三明對待麻幺妹的故事還不能讓你完全放下道德判斷,那么他和“小馬哥”之間的情義,則是另一個繞不開的細節。
小馬哥第一次出場時,是碼頭上的一個小混混,強行拉韓三明去看魔術表演,完了還要搜身要錢。
按照常理,這樣的人不值得交往,韓三明完全可以躲著他走。
但韓三明沒有——他在廢墟中看見小馬哥被人裝在蛇皮袋里,二話不說把他救了出來,還請他喝酒。
這頓飯之后,兩人成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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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哥崇拜周潤發,叼著牙簽說“你有事找我我幫你擺平”,身上有一種幼稚又熱血的江湖氣。
他給韓三明分大白兔奶糖,韓三明說晚上請你喝酒。
但這頓酒,最終沒有喝成。
小馬哥死在拆遷工地的磚堆下,手機里還在循環播放《上海灘》的主題曲:“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韓三明去收尸,給他辦了簡單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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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馬哥的遺像前,韓三明點燃了三支煙,靜默無語。
這一幕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它有多么戲劇性,恰恰是因為它太樸素了。
韓三明沒有說什么豪言壯語,甚至沒有流淚。
但他做了一件在這個冷漠時代越來越稀缺的事情——對萍水相逢的人付出真情。
他對待小馬哥,對待工友,對待旅館的何老板,都是真誠的、毫無功利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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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小馬哥從相救到拜把子把酒言歡,在旅店被拆時還找到何老板付清房費。
正如有分析所說,“他對三峽當地人以誠相待……從他對小馬哥的伸手相救到小馬哥死后為他蓋好蒙在頭上的布,都可看出他人性中的善良”。
這樣的人,即便有過不堪的過去,你能簡單地說他不是一個好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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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把韓三明放進“好人”或“壞人”的二元框架里,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他純樸、善良、堅韌,有傳統農民的許多優點,但也有蒙昧、狹隘等人性缺陷。
但善良在他的人性中占據主導地位。
這句話點出了關鍵——韓三明不是圣人,也不是惡棍,他是一個在夾縫中活著的人。
他在山西挖煤,一身粉塵,掙的是賣命的錢。
他買媳婦,不是因為道德敗壞,而是因為那個年代的農村,他根本找不到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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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不是為他開脫,但至少說明了一個事實:人的行為從來不是憑空發生的,它被環境、時代、資源所塑造。當你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道德有時候是一種奢侈品。
賈樟柯自己也說過,《三峽好人》表面上是尋找的故事,內里說的是“選擇”的重要性——“一個挽回愛情和一個放棄愛情的故事實際上說的都是生活需要更多的自尊,和很強的行動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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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三明的可貴之處,不在于他從未犯錯,而在于他始終在做選擇——選擇留下等麻幺妹,選擇下礦井掙錢贖她,選擇在廢墟中救小馬哥,選擇為萍水相逢的人辦葬禮。
在困難的環境里,人的生命力反而被激發出來。這些選擇都不是輕松的,但他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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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影片中有兩個非常動人的細節,都與那顆大白兔奶糖有關。
一次是小馬哥在街頭偶遇韓三明,高興地分他一顆大白兔奶糖,說有個老板讓他們去擺平別人,一天給五十塊錢。
韓三明接過糖,說晚上請你喝酒。
后來小馬哥死了,韓三明從口袋里摸出那顆糖,剝開糖紙,咬了一半,遞給麻幺妹,說“大白兔”。麻幺妹接過含了,兩個人面對面蹲在即將拆除的廢墟里,一起嚼一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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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充滿了隱喻。
糖是小馬哥給的,代表著萍水相逢的義氣;糖被韓三明傳遞給了麻幺妹,代表著跨越十六年的深情。
糖在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之間傳遞,串聯起了“不幸與幸福的連接點”。
一顆糖,在廢墟之中,竟然讓人品嘗到了幸福的味道。
什么在落敗,什么在重建,都不重要了——“所謂幸福,還不就是這樣。兩個人,一種心情。”
賈樟柯用這顆糖回答了一個問題:在道德判斷之外,人的情感和善意才是更本質的東西。韓三明或許在法律和道德的層面有過“污點”,但他對妻子的深情、對兄弟的義氣、對陌生人的善意,都是真實存在的。這些微小的、樸素的善意,比任何道德標簽都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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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三峽好人》中“好人”的真正含義,也許不在道德評判的范疇里。
在奉節那座即將沉入江底的城市里,到處都是廢墟和拆字,人們忙著拆遷、搬遷、尋找、告別。
在這樣的背景下,“好人”不過是一個再樸素不過的稱呼——“不偷不搶,不就是好?反正就不是壞心眼的人唄!”它指向的不是某種完美的道德人格,而是一種在時代洪流中仍然保持善意和尊嚴的生存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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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三明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恰恰是這種“不純粹的好”,讓他比任何道德楷模都更接近真實的人性。
他買過媳婦,但也救過人;他沉默寡言,但重情重義;他身處底層,但從未丟掉內心那一塊柔軟的地方。
正如一位評論者所說,“三峽的四名主人公都是好人,然而生活的無奈讓他們好的并不純粹并裹挾著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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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真正想問的,也許不是“誰是好人”,而是“在一個不斷拆毀一切的時代,一個人還能不能保持善意”。
韓三明用他的選擇給出了答案——可以。
即便他不是一個完美的好人,但他是廢墟之中仍然在發光的那一個。
而這,也許就是“好人”最真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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