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人類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健康與疾病始終如影隨形。每一次關于疼痛與療愈的記錄,都成為人性、希望、堅韌與愛的深刻展現。而放眼未來,我們預見的不只是醫療技術的驚人飛躍,更是對病患愈發深切地理解與尊重。醫學的終極使命,不是對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尋求精妙干預,在理解中維護動態平衡,與人類本身的復雜性共舞。本文為《身體周刊》讀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見你”,感受生活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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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冬月的清晨
冬月的某一天,一陣又一陣眩暈感拉扯著我,把我從睡夢中晃醒,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看時間:“5:58,再睡會兒。”
我翻過身準備接著睡,然而這種眩暈感愈發強烈,同時伴有惡心的感覺,我便渾渾噩噩起身。
從房間走到衛生間10秒不到的時間,除了頭暈、惡心,我的四肢也開始不聽使喚地輕輕顫抖,雙手勉強撐在洗手池臺上,一陣反胃感涌上,我開始干嘔,但是什么也吐不出來,肚子也漸漸開始疼痛,我又扶著墻坐到馬桶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除了先前的癥狀,我的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愈發喘不過氣。
短短兩分鐘,集中爆發的癥狀讓我無力抵抗,瀕死感瞬間包圍了我,我拿起手機撥通了120。
當我終于能夠安心呼吸時,我已經躺在醫院急診室里了。
二、第一次的裂縫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產生類似的癥狀了。研究生開學前的某一天,我從實習單位下班后,到朋友家蹭飯。正看著電視吃著飯,沒來由地一陣胸悶氣短,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持續了好幾分鐘。
我找了個借口說天氣太熱吃不下飯,便輕輕放下碗筷。然而癥狀并沒有緩解,反而愈發嚴重。我借著上廁所的借口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著手背,再拍拍額頭,嘗試放慢呼吸,但頭腦完全不受控制,手也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我走出衛生間告訴朋友我喘不過氣,即刻拿上包出門去藥店。藥師簡單詢問后,建議我這種情況最好立刻去醫院。我告訴朋友我已經好多了,準備先回家,看到她身影幾乎消失在視線范圍之時,我立馬叫了個車去急診室。
躺到急診室床上,抽完血、做完心電圖后,我才終于回過神、緩過勁來。
“從心電圖看沒有什么問題。”醫生說道。
“那怎么會有這么強烈持續的癥狀呢?”我說出我的疑惑。
“可能太焦慮緊張,過度呼吸引起的。”在醫生說出這個可能性的時候,我下意識進行了否定,因為我沒有感覺生活中有任何緊張性事件,也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焦慮緊張的人。
沒幾天,我又因為同樣的情況躺到了同樣的急診室床上,這次依然沒有檢查出任何器質性問題。我向醫生請求多躺一會兒,得到允許后,我望著天花板的白熾燈,試圖找到引發這些癥狀的原因,然而腦袋越想越混亂。
三、答案與崩塌
開學在即,我帶著未能找到答案的問題,開啟了新學期。注意力被繁忙的日常學習生活占據后,我平穩地度過了第一個學期。在準備第二學期返校的時候,我卻機緣巧合找到了答案。
寒假期間,我去另一座城市找朋友玩,返程時因為暈車而被迫滯留。當時我已經能清晰感知那并不是普通的暈車——除了想吐,還伴隨著胸悶、氣短、四肢發抖、呼吸急促,和上次一樣的癥狀。我決定留下來做個全面的檢查,做了CT、查了甲狀腺功能。醫生建議:“可能是焦慮緊張引起的胃食管反流,可以去心理科看看。”
我拿著單子來到心理科,坐在屏幕前,做了數不清的測試,最終確診為“焦慮狀態”。從那時起我便開始吃藥,以為吃藥就能慢慢緩解。然而返校后我又止不住擔心課程作業能否順利完成,論文能否發刊,甚至擔憂起一年后的實習和遙遙無期的畢業事宜。
藥物的副作用也讓我更加焦慮。腦子運轉速度明顯降低,人機感越來越重,“平”類藥物帶來身體發胖,對很多事也提不起興趣。
在某一天,我突然崩了。這一次不是身體反應的崩塌,而是情緒那根弦突然斷了。有一天,我緩緩起床,看見陽光從寢室窗簾縫隙中透進來,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淚水便開始一滴一滴往下掉,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太難受了,我想不明白活著的意義,但也并不想就此結束生命。
恰逢那時是病毒肆虐的特殊時期,我沒有辦法立即出校就醫。我每天都在室友離開寢室后起床,又一個人坐在桌前一直一直流淚,淚水浸濕一張又一張紙巾。就這樣拖著,終于有一天我感覺自己被這種情緒包裹得喘不過氣,鼓足勇氣走出寢室,去了學校心理咨詢室。我的心理防線在老師那句“沒關系,你慢慢說,我在這里”之后開始崩塌,哭訴了一個小時。老師溫柔地建議我去更專業的醫院就診。
我終于得到去校外醫院就診的機會,做了各種檢測,又一輪藥物調整,又一輪新的適應。
四、學會與自己相處
學期結束,我回家了。我開始意識到,不能僅靠藥物就能轉變當時的境況,如果我想要讓自己舒服一點,那我必須要自己做出努力。
于是除了遵醫囑吃著藥,我也開始約見好朋友,推著自己去運動,經常和家人去買菜、散步。我強迫自己出門去接觸具體的人和事,慢慢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那段時間,我逐漸學會接納自己因藥物發胖,但也努力著沒有擺爛地任由自己發胖。
可以說,努力地調試雖然沒有讓自己變得很好,但也沒有變得更差。大概有大半年的時間,我的狀態趨于平穩甚至慢慢變好。由于特殊時期無法及時復診,我便選擇了循序漸進自己停藥。幸運的是,我又平穩度過了快一年的時間,一頭扎進忙碌現實生活的我,規避掉了軀體化的不適或者驚恐發作。
當我沉浸在“我好起來了”的感受中,我不知道的是,擅自停藥后如果復發會更嚴重。
五、復發,然后重建
是的,正如開頭所述,在各種事宜并進的壓力下,冬月的某一天清晨,所有癥狀集中式爆發了。
這次,我拖到畢業論文終稿提交完,在難捱的三月春天過去之后,才重新就醫。其實那時我已經有點擺爛了,覺得就這樣爛掉也無所謂,但是每每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時,我又不想我的人生就此廢掉。
聽完描述后,醫生問了一句:“你這么嚴重的情況為什么拖到現在才來呢?”
那時的我甚至無法條理清晰地和醫生講清楚我遲遲無法就醫的原因。我一邊回顧著短期內集中發生的讓我難以承受的壓力,一邊又下意識否定著這些壓力帶來的后果,只是無奈地說著“太忙了”便搪塞過去。
有了前車之鑒,這一次我特別謹慎。一方面遵醫囑吃藥,定期復診,及時反饋情況;另一方面,我也真正開始學著了解自己。
首先,放低期待,嘗試告訴自己“就這樣生活也是可以的”“活著就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其次,自我對話,嘗試去拆解自己的焦慮,構建解決路徑,構想一個結果,再回過頭去慢慢推進。
再次,明確目標,我開始學著將自己放在更為重要的位置,嘗試尊重自己的想法和意愿,不強迫自己去做任何不想做或是做起來難受的事。
最后,肯定自己,從過去的努力和過程中找到自己做得好的地方,從當下生活中的小事去肯定自己,慢慢建立自信。
六、在隧道里,但朝前走
從復診到現在,藥已經堅持吃了快兩年了,生活也在反反復復——上班、裸辭、旅游、搬家、運動、重新就職……狀態雖有起伏,但是整體在向好發展。
我不知道還會吃多久的藥,但我相信我不會一輩子都依賴藥物。因為我已經在這么幾年的起起伏伏中更加了解自己,或者說,我找到了可以讓自己度過漫長的“奧德賽時期”的方法。
首先,我放下了很多社會框架下的比較和規則,比如年齡焦慮——在xx歲應該做什么,要完成什么,或達成什么。我只是接受“我現在就是這個狀態”“每個人的花期都不同”。
其次,我能夠查找焦慮源,在每一次因為或大或小的事情而引起呼吸急促時,我能快速辨別是什么造成的,并且告訴自己沒關系,搞砸了也不會完蛋,慢慢深呼吸幾口就能安撫自己。
再次,我會定期復盤,停下來拆解和疏解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事務難以推進時,我會一件一件寫下來,按照優先級排列,然后解決,實在難以解決的問題我也會告訴自己“沒關系,學會和問題并存”。
最后,適當push自己,我開始去運動,也更多和朋友見面、社交,動起來才會有活力。
其實,在當下社會,有很多人和我一樣都不同程度地患有精神隱疾。為什么說是隱疾?因為它不容易被察覺,當它被察覺時,往往已經積壓已久。當微小的身心信號被忽略,集中式爆發時,就需要我們花費更多時間和精力去治療、恢復。
我在最近一年收到很多身邊朋友的反饋,覺得我更加淡然成熟,甚至自在灑脫。可我是這樣嗎?我依然會困擾于職業方向、社會成就這些外在的東西,只是不管在什么情況下,我都能夠把自己的身心健康放置在第一位。因為我知道,能走到最后的人,往往是身體和心靈都健康的人。
我依然漂浮在我的“奧德賽時期”,依然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隧道中行走。我不知道這條隧道有多長,但是我會一直朝前走去。
我知道終會走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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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點評
復旦大學附屬兒科醫院 精神心理科主任醫師倪花
我是精神科醫生。讀了余婉嫻的經歷,我想從專業角度簡單講講她所經歷的“急性焦慮發作”,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驚恐發作”。
很多人以為焦慮是一種“想太多”的情緒問題,但急性焦慮發作時,身體才是最先“報警”的那個。它常常毫無征兆地襲來——在睡夢中、在朋友家吃飯時、在返程的路上。患者會突然出現劇烈的心慌、胸悶、呼吸困難、手腳發抖、頭暈惡心,甚至有一種強烈的“瀕死感”。這種感覺如此真實,以至于絕大多數人第一次發作時,都會以為自己得了心臟病或腦部急癥,第一時間沖向急診室。
這也是為什么很多患者輾轉于心內科、神經內科、消化科,做了無數檢查,卻查不出器質性問題。因為這不是心臟或肺的病變,而是大腦的“警報系統”被誤觸發了——當自主神經系統過度反應,身體便進入了“假性緊急狀態”。
余婉嫻反復提到一個關鍵細節:她不覺得自己焦慮。這正是急性焦慮的狡猾之處。很多患者平時看起來一切如常,甚至性格開朗、行事穩健,但身體早已在長期的壓力積累下悄悄失去了平衡。當“第一次裂縫”出現時,其實已是身體在發出求救信號。
值得慶幸的是,急性焦慮是可以被有效治療的。藥物治療能幫助大腦恢復穩定,心理治療則幫助患者學會識別癥狀、與癥狀共處。更重要的是,正如余婉嫻所經歷的那樣——接納自己的狀態、降低期待、建立支持系統、學會與問題并存,這些“自救”的努力,往往是走向康復的關鍵一步。
如果你也曾有過類似的身體“崩潰”,請記住:這不是你脆弱,是你的身體在用它的方式告訴你——你需要停下來,好好照顧自己了。
來源: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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