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被“好父親”三個字壓垮的男人

《紅樓夢》里，賈政是最不討喜的人。

他古板、迂腐、不通人情。兒子賈寶玉一見他，就像老鼠見了貓；女兒元春省親，他跪在簾外說官話；孫子賈蘭讀書，他嫌不夠用功。他的人生只有一件事：光宗耀祖。

但就是這個“封建家長”，在賈府被抄家后，成了唯一還在撐著的人。他沒有賈赦的荒淫，沒有賈珍的荒唐，沒有賈璉的浪蕩。他一生克己復(fù)禮，兢兢業(yè)業(yè)，最后落得個什么？家敗人亡，自己流放。

他是好人嗎？不算。他是壞人嗎？也不是。

他是一個被“好父親”“好兒子”“好臣子”三座大山壓垮的男人。他的迂腐，是他的無奈；他的焦慮，是他的宿命。

他一生都在“盡責(zé)”，卻沒有一天為自己活過。

父親：一個把兒子打跑的“慈父”

賈政對賈寶玉的教育，是全書最窒息的親子關(guān)系。

寶玉怕他，怕到什么程度？第二十三回，寶玉聽說賈政叫他，“登時掃了興，臉上轉(zhuǎn)了色”，磨磨蹭蹭不敢去。王夫人催他，他“只得前去”，一路上“一步挪不了三寸”。

賈政對寶玉的“愛”，是打出來的。第三十三回，“不肖種種大遭笞撻”，寶玉被賈政打得“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是血漬”。王夫人來了，抱著寶玉哭；賈母來了，指著賈政罵。

賈政說：

“今日再有人來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yīng)交與他和寶玉過去，我免不得做個罪人，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干凈去處自了。”

他不是不愛寶玉。他是“恨鐵不成鋼”。他是賈府唯一一個還在乎“賈府未來”的人。寶玉不讀書，不走仕途，賈府怎么辦？他急，他怕，他打。但他越打，寶玉越怕他；寶玉越怕他，父子越遠。

第二十二回，賈政猜燈謎，想到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的謎底都是“炮竹”“風(fēng)箏”之類不祥之物，他“心內(nèi)沉思”，“翻來覆去，竟難成寐”。他憂的不是謎語，是兒女的命運。

但他不會表達。他只會板著臉，說“仔細站臟了我的地”。

他的“嚴(yán)”，是他唯一會做的“父愛”。

兒子：一個在母親面前永遠長不大的人

賈政在賈母面前，是另一個人。

他不敢頂嘴，不敢反抗，不敢有自己的主意。賈母罵他，他“忙跪下”；賈母護寶玉，他“只得罷了”。他是賈府的家主，但在母親面前，他永遠是個孩子。

第三十三回，賈母來救寶玉，賈政“忙跪下含淚”說：

“兒子管他，也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這話，兒子如何當(dāng)?shù)钠穑俊?br/>

賈母啐他：

“我說了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

他“忙叩頭”，說“兒子該打”。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跪在母親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他不是沒有主見，是“孝”字壓著他。他是“封建禮教”最忠實的執(zhí)行者，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不敢有自己的生活，因為他的一生都在“演”——演好兒子、好父親、好臣子。

他的“孝”，是枷鎖，不是美德。

臣子：一個想做清官卻做不成的“庸人”

賈政做官，做得窩囊。

他一開始是工部員外郎，后來又做了學(xué)政、糧道。他想做個清官，但賈府的爛攤子，他收拾不了。他想升官，但沒有門路。他想光宗耀祖，但賈府在他手里敗了。

第九十九回，賈政在江西糧道上，被手下人騙了。他“原想為國家盡忠，為百姓造福”，但底下的人“瞞著他，在外頭苛剝百姓”。他知道后，“氣得目瞪口呆”，卻“又無可奈何”。

他不是貪官，但他也不是能吏。他是一個“庸人”——心有余，力不足。他想做好，但能力不夠；他想管好，但下面的人不聽。他被夾在“良心”和“現(xiàn)實”之間，動彈不得。

第一百零七回，賈府被抄家，賈政“淚流滿面”說：

“我賈家何曾有過這樣事！我自蒙恩，從科甲出身，歷任以來，兢兢業(yè)業(yè)，不敢有一點疏忽。不料如今弄到這個田地！”

他不是推卸責(zé)任，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一生“兢兢業(yè)業(yè)”，為什么還是敗了？

他不懂，賈府的病，不是他一個人能治的。

悲劇：一個“好人”的失敗

賈政不是壞人。

他不像賈赦那樣強娶鴛鴦，不像賈珍那樣爬灰，不像賈璉那樣偷情。他不好色，不貪財，不害人。他一生都在按“圣賢書”上的道理活著。

但他的“好”，沒有用。

他管不了賈赦，管不了賈珍，管不了鳳姐。他管不了寶玉，管不了賈環(huán)，管不了賈府的下人。他一個人，扛著一個爛透了的家族，扛不住。

他的失敗，不是個人的失敗，是“封建禮教”的失敗。他按規(guī)矩活了一輩子，規(guī)矩卻沒有保護他。

第一百二十回，賈赦、賈珍被流放，賈政“帶了賈母的靈柩回南”。他站在船頭，看著白茫茫的江水，不知道賈府的未來在哪里。

他活成了“好人”，也活成了“廢人”。

賈政這個人物，讓人煩，也讓人同情。

他煩，因為他古板、迂腐、不通人情。他同情，因為他是被“責(zé)任”壓垮的人。他不是不想當(dāng)“好父親”，但他只會打；他不是不想當(dāng)“好兒子”，但他只會跪；他不是不想當(dāng)“好臣子”，但他只會忍。

他一生都在“盡責(zé)”，卻沒有一天為自己活過。

今天我們身邊有多少“賈政”？

那些拼命工作卻不懂陪伴孩子的父親，那些孝順父母卻壓抑自己的兒女，那些兢兢業(yè)業(yè)卻被時代拋棄的中年人。他們不是不想“活”，是不會“活”。他們被“責(zé)任”綁了一輩子，等想為自己活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賈政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好”不是錯，但如果“好”讓你失去了自己，那這個“好”就是毒藥。

他最后被流放了。流放，反而是解脫——他終于不用再演了。

他的一生，是一場沒有觀眾的獨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