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進“十五五”：從數據看我國經濟發展新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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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關乎全局，起步決定后程。“十五五”開局之年的經濟起步走勢，備受關注。今年《政府工作報告》對2026年經濟社會發展主要預期目標作出戰略部署，提出經濟增長4.5%-5%的預期目標，并強調“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這是自“十四五”時期以來首次以區間形式呈現經濟增長目標。我國經濟發展呈現哪些新趨勢與階段性特征？推薦閱讀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張輝在《人民論壇》雜志的最新刊文！

經濟增長的質量和效率持續優化

向“新”而行后勁足

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全球經濟增長動能減弱、地緣政治沖突加劇，而中國經濟發展呈現出強大韌性，高質量發展扎實推進。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2025年我國國內生產總值達到140.19萬億元，比上年增長5.0%，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繼續保持領先地位。

從經濟增長來看，2025年我國經濟總量首次突破140萬億元大關。這一數字的背后，是大國規模經濟效應的持續發揮。5%的增速對應超過5萬億元的經濟增量，而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5%的增速也屬于較高水平。考慮到我國龐大的經濟體量，能夠實現這一增速成績突出。從人均指標看，2025年我國全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99665元，按年平均匯率折算達13953美元，標志著我國正穩步向高收入國家行列邁進。更為關鍵的是，全員勞動生產率達到184413元/人，比上年提高6.1%。勞動生產率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的同步提升，表明經濟增長的質量和效率正在持續優化。

從產業結構升級來看，2025年的經濟數據呈現出顯著的“向新向優”特征。第三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為57.7%，現代服務業保持快速發展勢頭，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1.1％，服務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持續增強。與此同時，工業內部結構呈現出鮮明的升級態勢：規模以上高技術制造業增加值比上年增長9.4%，為2022年以來最高點；規模以上裝備制造業增加值增長9.2%，增速較上年加快1.5個百分點。高技術制造業和裝備制造業的快速增長，不但意味著我國制造業正從價值鏈中低端向中高端攀升，而且反映出我國核心競爭力的不斷提升。這兩個產業占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比重分別提升到17.1%和36.8%，表明新動能對工業增長的拉動力正在增強。

從產業關聯的角度看，高技術制造業的發展會通過前向和后向關聯帶動一系列配套產業升級，形成良性的產業生態演進。從具體產品看，2025年工業控制計算機及系統產量增長86.5%，3D打印設備產量增長52.5%，服務機器人產量增長16.1%，新能源汽車產量突破1600萬輛。這些產品的共同特點是技術密集度高、產業帶動性強，其快速增長說明我國制造業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供給能力和核心競爭力的躍升。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從研發創新來看，2025年全社會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投入超過3.92萬億元，投入強度達到2.8%，首次超過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平均水平，取得歷史性突破。研發強度跨過2.8%的門檻，意味著我國已進入全球創新型國家行列。值得關注的還有投入結構的變化：2025年我國基礎研究投入接近2800億元，占研發經費比重首次突破7%，創歷史新高。原始創新和顛覆性創新的技術依托于基礎研究，該投入占比突破7%意味著我國正在為更長遠、質量更高的創新“蓄力”。

從國際經驗看，主要創新型國家的基礎研究占比普遍在10%-15%之間，我國基礎研究占比的持續提升，反映出創新戰略正在從應用導向向原始創新延伸，這對于突破“卡脖子”技術、搶占科技制高點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從創新產出看，“三新”（新產業、新業態、新商業模式）經濟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已超過18%；在全球工業研發投入2000強企業中，我國大陸企業有525家，占比達到26.3%；在全球百強創新集群排名中，深圳—香港—廣州集群躍居全球第一，北京排名第四，上海—蘇州集群排名第六。這些數據表明，我國創新的區域集聚效應和企業主體地位正在強化。

內需主導、消費拉動、內生增長的

經濟發展模式正在形成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我國經濟發展中“供強需弱矛盾突出”。供強需弱，即總供給持續增強而有效需求相對不足。從消費領域看，2025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3.7%，低于同期經濟增速。服務零售額增長5.5%，雖快于商品零售，但與服務業增加值占比相比仍有差距。從投資領域看，2025年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下降3.9%，規模以上工業產能利用率為74.4%，低于2024年的75.0%。民間投資增速放緩，反映出市場預期和企業信心的修復仍需時間。從收入層面看，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實際增長5.0%，與經濟增長同步，但城鎮居民收入增速（4.2%）低于國內生產總值增速，這對占人口主體的城鎮居民的消費能力形成制約。“供強需弱”矛盾的形成有其深層原因：從需求側看，預防性儲蓄傾向較高、消費信心有待提振、收入分配結構優化尚需時日等因素制約了消費潛力的釋放；從供給側看，部分領域存在供給結構與需求結構不匹配的問題，傳統供給存在一定冗余，而優質供給仍顯不足。這種供需錯配既抑制了消費意愿，也降低了投資效率。

2026年開年以來的經濟數據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需主導”正在深化落實。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6年1-2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2.8%，增速較上年12月加快1.9個百分點，回升態勢明顯。其中，商品零售額增長2.5%，餐飲收入增長4.8%，服務零售額增長5.6%。這一回升的背后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

從政策層面看，2026年國家安排了2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繼續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并新設1000億元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專項資金。政策著力點從單純的刺激購買向降低消費成本、優化消費環境、提升消費能力轉變，體現了“短期托底”與“長期制度建設”相協同的戰略思路。

從消費結構看，2026年1-2月通訊器材類消費額同比增長17.8%，家用電器和音像器材類增長3.3%。旅游咨詢租賃服務類、文體休閑服務類零售額均保持10%以上較快增長，春節期間國內出游接近6億人次，出游總花費超過8000億元，均創歷史新高。這些數據表明，消費升級的趨勢沒有改變，服務消費和新型消費正在成為拉動內需的重要力量。

從投資端看，2026年1-2月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增長1.8%，扭轉了上年全年的下降態勢。基礎設施投資同比增長11.4%，高技術產業投資增長5.1%，其中航空、航天器及設備制造業投資增長20.2%。投資結構的優化反映出資金正加速流向新質生產力領域，“投資于物”與“投資于人”的結合更加緊密。

將“內需主導”確立為戰略方向是基于大國經濟發展規律作出的正確抉擇。大國經濟的顯著特征是內需為主導、內部可循環。我國擁有14億多人口、4億多中等收入群體的超大規模市場，是其他經濟體所不具備的優勢。充分發揮這一優勢，可以積累充足的創新資源、為新技術商業化提供豐厚土壤，同時還能增強抵御外部沖擊的能力。從政策演進的邏輯看，擴大內需戰略正在向建設強大國內市場深化，更加強調質量提升與體系完善。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激發居民消費內生動力和促消費政策并舉”，反映出政策思路從短期刺激向長效機制建設的轉變。從制定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到強化就業支持，一系列舉措著眼于從根本上減少預防性儲蓄、厚植居民消費的內生動力，推動內需擴張由外力拉動轉向自主驅動，為促進消費持續增長筑牢根基。

新質生產力蓬勃發展

推動經濟增長動力結構深刻轉變

2025年經濟“成績單”最突出的亮點之一便是新質生產力的蓬勃發展。從數據看，高技術制造業增加值增長9.4%，裝備制造業增加值增長9.2%，增速均顯著高于規模以上工業平均水平。從細分行業看，集成電路制造、飛機制造、電子專用材料制造及生物藥品制品制造等行業增加值分別增長26.7%、24.8%、23.9%及12.1%。從產品產量看，“人工智能+”高速發展帶動存儲芯片及服務器等產品產量分別增長22.8%及12.6%；具身智能及人機協作等新經濟增長點助力機器人領域快速發展，機械人減速器、工業機器人、服務機器人等產品產量分別增長63.9%、28%及16.1%。這些產品的共同特點是技術含量高、產業帶動性強，其快速增長反映出新質生產力正在成為拉動工業增長的主力軍。從產業融合看，規模以上數字產品制造業增加值增長9.3%。“AI+制造”催生出大量智能工廠和柔性生產線，工業互聯網平臺已覆蓋超過80%的規上企業。實體經濟與數字經濟的深度融合正在重塑生產方式、提升全要素生產率。從全球產業競爭力看，2025年我國集成電路和汽車整車出口額分別增長26.8%和21.4%，已分列第一和第三大單一出口商品，高技術產品出口的快速增長表明，中國制造業正加速向全球價值鏈中高端邁進。

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有其內在的經濟邏輯。從供給側看，研發投入的持續增長為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提供了資金支持。基礎研究占比的提升，意味著創新鏈條的前端正在加強，這為長期的技術突破奠定了基礎。從需求側看，消費升級和產業轉型為新技術提供了廣闊的應用場景。新能源汽車的快速普及、智能家居的興起、數字醫療的發展，都體現了新供給創造新需求的良性循環。從要素結構看，我國正經歷從“人口紅利”向“人才紅利”的深刻轉變。研發人員總量多年居世界首位，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達到11.3年。人力資本積累的質變，為創新驅動發展提供了核心要素支撐。在全球工業研發投入2000強企業中，我國大陸企業占比達到26.3%，反映出企業在創新中的主體地位正在強化。從區域布局看，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呈現出明顯的集群化特征。深圳—香港—廣州、北京、上海—蘇州三大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在全球創新集群排名中均位居前列。創新要素向優勢區域集聚，有利于形成規模效應和協同效應，提升整體創新效率。

新質生產力的快速發展正在推動中國經濟增長動力結構的深刻轉變。從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躍遷，意味著經濟增長將更多地依賴全要素生產率提升而非要素投入擴張，這一轉變對于應對人口老齡化、資源環境約束等長期挑戰亦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當前，新質生產力的培育愈發注重“因地制宜”的發展路徑，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引導各地立足資源稟賦和產業基礎錯位發展，政策著力點持續向全鏈條、全區域協同布局深化。其深層意義在于，新質生產力并非少數地區、少數產業的專屬命題，而是覆蓋不同發展階段、不同資源稟賦地區的系統性戰略部署。因而新質生產力對經濟結構轉型的引領能力也將由此得到更為廣泛而深厚的支撐，推動中國經濟動能切換在更大范圍、更深層次上扎實推進。

2026年經濟增長目標設定

體現積極務實的戰略考量

將2026年經濟增長目標設定為4.5%—5%的區間，是基于對經濟發展階段和客觀規律的科學把握。隨著經濟體量持續擴大，潛在經濟增長率自然回落是普遍適用的經濟規律。2025年我國經濟總量已突破140萬億元，在這一體量基礎上，每增長1個百分點對應的增量遠超以往。因此，增速的適度放緩是經濟規模擴大后的自然現象。從國際比較看，主要發達經濟體在完成工業化、進入后工業化階段后，經濟增速普遍出現系統性下移。我國正處于這一發展階段，尊重經濟規律、主動調適增長目標是明智之舉。將目標設定為合理區間并適當調整下限，擴大了市場對增速波動的“容忍度”，有利于避免因短期波動引發市場過度反應，為宏觀調控提供更大的靈活性。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到2035年實現我國經濟實力、科技實力、國防實力、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大幅躍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人民生活更加幸福美好，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這一目標構成經濟增長的“硬約束”。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列舉的15個中等發達國家數據，其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算術平均數為2.3萬美元。以此為參照，到2035年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2萬美元是“最起碼的門檻”。以2024年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約1.35萬美元為基礎推算，若要實現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比2020年翻一番的目標，未來十年我國國內生產總值年均增速需達到4.17%以上。2026年作為“十五五”開局之年，將經濟增長區間下限設定為4.5%，高于實現中長期目標所需的年均增速底線，體現出為中長期發展奠定堅實基礎、提升發展質量預留發展空間的戰略考量。

從國際環境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地緣政治沖突加劇，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構步伐加快，單邊主義與保護主義抬頭，全球經濟增長動能總體趨弱。這些外部因素給我國穩定出口、吸引外資、參與國際合作帶來了新的挑戰。從國內形勢看，“供強需弱”矛盾依然存在，房地產市場、地方財政、企業經營等方面仍面臨諸多亟待解決的問題。但在復雜嚴峻形勢下，2025年我國貨物進出口總額保持增長，高技術產品出口額增長13.2%。這表明我國經濟的韌性和適應能力正在增強。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強調要“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2026年赤字率擬按4%左右安排，赤字規模5.89萬億元，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1.3萬億元，地方政府專項債券4.4萬億元。這一系列政策安排，為努力爭取更好結果提供了充足的政策空間。從地方層面看，多地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明確加大科技創新投入、培育新動能，形成全國上下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合力。

通過對2025年經濟發展數據和2026年發展目標以及開年表現的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第一，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成果顯著。2025年經濟總量突破140萬億元，標志著綜合國力邁上新臺階。在經濟總量持續擴大的背景下，4.5%—5%的預期增長目標，體現了對經濟規律的尊重和對發展階段的準確把握。第二，擴大內需戰略正在深化落實。2026年1-2月消費數據企穩回升，服務消費和新型消費表現亮眼。政策著力點正從短期刺激向長效機制轉變，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政策工具創新設立，“投資于人”的理念正在落地。第三，新質生產力成為增長主動力。高技術制造業的快速增長、研發投入強度的歷史性突破、數字經濟的蓬勃發展，共同印證了新質生產力的蓬勃興起。從“人口紅利”向“人才紅利”的轉變，為創新驅動發展提供了持續動力。第四，增長目標的設定兼顧當前與長遠。4.5%-5%的區間目標，既為短期宏觀調控提供了靈活性，又錨定了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中長期目標。

“十五五”時期，我國經濟發展仍將面臨諸多挑戰。然而，底盤之穩、結構之優、動能之新，共同構成中國經濟行穩致遠的深層支撐。只要堅持內需主導的戰略定力，厚植科技創新的強勁動能，充分發揮制度優勢、市場優勢、產業優勢和人才優勢，我國經濟完全有能力在復雜多變的外部環境中保持戰略主動，在高質量發展的軌道上行穩致遠，為如期實現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遠景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強國建設和民族復興偉業，積蓄更為雄厚的物質技術基礎。

上文略有刪減

選自 | 《人民論壇》雜志 2026年第6期

原標題｜奮進“十五五”：從數據看我國經濟發展新趨勢

作者 | 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教授、博導 張輝

新媒體編輯 | 王思楠 曾子一

原文責編 | 常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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