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是國內某藝術院校的2026屆本科畢業生。她正在一家游戲公司進行日常實習,最近目睹了項目因為AI裁撤了一部分員工,而這仿佛成了某種前兆:今年春招,她以2D動畫崗位為目標,在游戲行業又投遞了十幾份簡歷,只收到了2份測試題,其余的要么止步于簡歷關,要么仍在初篩中,目前她手上的Offer數量是0。
“我感覺今年美術崗明顯縮招很多,”李曉告訴觸樂,根據她這段時間的觀察,“去年很多開放這類崗位(2D動畫)的公司,今年都沒有再開(招聘);去年秋招的時候,對我有意向的公司,最近也和我說因為AI流程跑通,團隊暫時不需要新人了。”
“顆粒無收”的春招
王悅是香港某高校新聞專業的2027屆碩士畢業生。從本科時期開始,她就為投身游戲行業而準備,先后到國內的兩三家游戲公司學習,最近的一段經歷是在網易某新項目做營銷、運營的工作。
“網易對實習生的培養是很Ok的,”她告訴觸樂,“他們愿意讓實習生做一些好的嘗試,也能夠聽進去我們的想法。”當時項目還在冷啟動階段,公司并沒有做特別大的資源投入,在這樣的情況下,王悅仍然在半個月之內出了第一條爆款內容。“大家都很開心,我的帶教還特意去部門大Leader那邊幫我邀功,告訴大家這是我的創意。”她說。
然而,經歷了今年的春招,現在王悅已經完全被不安和焦慮籠罩,“整個3月都很黑暗”。從3月5號開始,王悅分批投遞簡歷,國內大大小小的游戲公司,只要叫得上名號的她都嘗試了一遍,“投的大部分是運營崗、創意崗或者發行”。50份左右的簡歷,有6份被“秒掛”,剩下的“基本都在‘泡池子’”。
她時不時就打開招聘頁面看一眼自己的“流程走到哪里了”,查詢的行為過于頻繁,“(當天)系統都不給我發短信驗證碼了,說次數已到上限”。最長的一次等待時間被拉到了十幾天,現在還處于簡歷初篩階段——也許是被“卡學歷”了,王悅向觸樂分析,她覺得自己的教育背景不算很有競爭力,“好廠商都傾向985本科的。”
甄明是2026屆畢業生,她本科就讀于國內一所985院校,在那之后又到英國某高校的商科專業深造。甄明從大學三年級時開始在國內游戲公司學習,一直在運營方向積累工作經驗。
她的3段實習經歷覆蓋了小、中、大不同規模的廠商,負責的內容也從泛到深,強度越來越高。到了最后一段某大廠大世界項目的日常實習經歷,甄明已經可以自己主導,完成包括方向制定、細化方案、對接需求、回收評估以及過審發出的全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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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廠實習結束,甄明在出租屋里度過23歲生日
教育背景和實習經歷給了她很多自信,但在今年春招,她仍然沒有拿到合適的Offer。“游戲太要求經歷垂直了。即使都是運營,像版本運營、數據運營這些方向我其實都是投不了的,更不用說項目管理、用戶研究那種。”甄明告訴觸樂,自己只能在當前一個方向“All in”,但與此同時,競爭又太激烈了。
然而,游戲行業在近些年經歷著可以稱之為翻天覆地的快速變化,對于苦學多年、尚且懵懂的年輕人而言,叩響大門已經變得越來越艱難。
“去初級化”以后
王悅告訴觸樂,她在今年春招感受最明顯的變化,一個是筆試題中AI含量明顯增加,幾乎每家都有至少1道考察應用能力的試題。另一個是崗位合并,“比如過去會有社區、用戶運營或者線上新媒體之類的工作細分,這些都是給不同崗位的,但是現在很多公司把這些打包成一個崗位,”她說,“面試一些大廠的時候就能看出,他們確實更青睞AI用得好的人,期待你能一個人能頂三個。”
今年,各大廠商對“AI用得好”的標準也有提高。美術崗方面,多家公司在春招崗位描述中寫到“熟練掌握AI相關工具,運用AI技術高效輸出角色原畫設計”“熟悉Stable Diffusion、LoRA訓練,必須有良好美術審美”,AIGC隱隱從加分項轉變為必選項。技術崗方面,AI基礎與工具成為通用技能,引擎、客戶端、服務端等開發崗位普遍要求實習生具有較為深度的“AI工具使用經驗”。
策劃、運營這類通常意義上使用AI“打輔助”的崗位,廠商對新人的要求也在提升,希望他們能夠使用AI作為核心工作手段。甄明在很多場面試中被問及過往對AI工具的使用情況,她的回復是結合AI提供的信息做數據分析,以及讓AI為自己提供一些創意靈感。
“我的回答可能有點單薄。”甄明告訴觸樂,她覺得當時面試官的反應似乎并不是很滿意。她詢問對方希望聽到怎樣的答案,負責業務的面試官對她說,候選人的核心能力應該是理解用戶需求,然后把結合AI工具的思維貫徹到運營工作的各個方面,最終做到替代重復性工作,實現自動化,減少人力勞動成本。“他的意思是,在這樣一個大家都會用AI的時代,你的競爭力應該是你和AI搭配能夠為公司創造什么價值,而不是單看AI能做到什么。”她說。
在某頭部游戲大廠的HR趙雨告訴觸樂,目前招聘方對候選人的AI技能要求確實存在水漲船高的現象。“學生會用AI準備試題,面試官為了避免學生用AI過度包裝自己,提問也會變得更刁鉆。大家都卷起來了。”根據趙雨的經驗,大部分同學還停留在比較基礎的階段,比如利用AI進行文案、圖片的制作,但進階一些的同學就會嘗試自己搭建Agent,小部分人已經可以使用AI獨立完成品質尚可的游戲Demo。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人們不同層次的思維方式和動手能力,“學歷膨脹”的背景下,大廠一定更傾向于留用能力更全面、想法更成熟的同學。
所有那些認為AI可以讓人“不那么卷”的人很快就發現,人們開始在AI的使用方面卷。另一方面,正如很多人擔心的那樣,全面AI的時代降臨以后,游戲行業對“初級”“基礎”的容忍度可能已經降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脈脈發布的《社交求職——2026年1~2月中高端人才求職招聘洞察》顯示,新發崗位中1年以內經驗崗位量同比減少約20%,市場對職場新人的需求收緊明顯。
在此之前,有大量行業新人在初級崗位跌跌撞撞,慢慢積累經驗,一步一步走向更高和更專業的職位。而現在,他們的工作首先被AI取代。對于管理者來說,一個還在熟悉的新人未必比AI就更好用、更保險。但問題是,就像沒有人能夠不吃前8個饅頭,只吃第9個饅頭然后飽了,或者跳過1、2、3層直接蓋第4層樓。如果新人的職位被大幅度壓縮,那么將沒有足夠多的人積累經驗,在競爭中勝出,成為中層管理者或更重要的人才——資深從業者都是從新人干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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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游更希望實習生是“AI原住民”
“入口其實是越來越窄了。”一位應屆生對觸樂感慨。
實力懸殊的競爭
陳辰從2018年開始進入游戲行業,目前在一家頭部外包公司做HR工作。
“2020年上半年,我們就已經外派一些員工到騰訊、網易、米哈游這些公司了。那時候甲方對外派員工的標準沒有那么嚴格,可以接受一個將軍帶一群蝦兵蟹將。”她告訴觸樂,“但是現在不行了,甲方會要求每個人都能單打獨斗,你沒有辦法塞一些很新的、技術沒有那么強的人進去。”
在陳辰的印象中,外派業務形成規模就在2020年左右的時間點。由于整體行情下滑,為了更好地實現降本增效,諸多廠商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外派這種“即插即用”“無痛清理”的合作模式。“大型的研發公司就連策劃也有外包,當然他們肯定不是核心,主要做一些基礎執行工作;還有一些項目,美術、動作、特效、程序、發行環節全都能交給外包,”陳辰說,“我們平時接觸到的訂單基本上涵蓋了一整個研發流程的90%。”
降本的口子一旦開了就很難再縮回去。近一兩年,頭部外包公司的生活也不好過,“因為AI的發展,研發流程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力可以被AI替代”。讓AI工作顯然更省錢,外包公司的訂單量也因此減少了非常多。
“以前需要10個人完成的工作,現在可能只要1個人,那么留下的這個人其實也是優中選優,給新人的生存空間就是0。”她告訴觸樂,“我身邊就有很多2025屆畢業生,到現在還沒找到工作。”陳辰覺得,現在想要入行的新人,不僅要和同屆學生競爭,還要和大量外派人員競爭——通常情況下,在甲方眼里,普通新人的性價比遠遠低于外派人員。
外派人員與畢業生對“深度使用”的理解可能不同。陳辰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比如一輛車的模型如果有30000面數,游戲帶不動它,但一般的學生是很難用AI做到把它縮減至10000面以下并且保證不變形的。”在模型制作中,減少面數是一項十分基礎又非常考驗功底的工作,有經驗積累的外派人員更懂得規劃,知道怎么做才能把活兒干得漂亮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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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辰所在的區域,很多大廈都被外包公司租用
從長遠角度看,新人的學習能力總是比老人更強。但在今天的游戲行業,如果不是頂尖、優秀的人才,普通人接下來只會越來越難獲得成長的機會。哪怕是很多人眼中退而求其次的外包公司,留給新人的空間也不多了。“2018年的時候,我們公司可以給畢業生開出6000元的工資,到了今年,只有4000元。”陳辰說。“很多人覺得自己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實際上是他的需求和公司的需求完全沒有匹配上。為什么我們開不出更高的工資?因為大廠也在壓縮外包的收益。就是這么慘。”
結語
游戲行業門檻大幅提高,是產業、技術、市場以及外部環境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復雜結果。
即使沒有AI,當下年輕人的就業情況也很難說會好到哪里去。AI工具的普及加速了整個游戲產業工業化、精品化的進程。就算一些項目沒做到精品化,至少還能沾上高效率的光,或許這就會讓公司在激烈的存量競爭中輸得不那么慘。從這個角度說,AI造福了游戲產業。
然而,AI工具不同于珍妮紡紗機和汽車,它不僅讓勞動單元的產出變得前所未有的豐富,還極大地削減了勞動崗位數量。這已經不是用馬車還是用汽車的問題了,而是這個社會根本不需要存在那么多的司機。
AI顛覆了所有人的思考和認知。以往游戲行業講團隊協作,講工業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對優秀的定義可能就是成為精密機器中最嚴絲合縫的那顆螺絲釘。現在大家又發現,全面擁抱AI以后,原本的一些“關鍵”品質和能力實際上并不珍貴,哪怕它們可能是一些人耗費數年光陰學習才能沉淀下來的。
我們到底該怎么辦?
陳辰給觸樂講了個相對輕松的小故事。2024年,她所在公司的一個團隊生存不下去了,其中一位員工就此離開了行業,回到家專心研究AI。2025年,她為朋友的團隊招策劃,想起這個人還算有實力,就去問了問近況。
“他現在用AI做游戲。一個人,家里6個服務器,已經在海外上線3個小游戲了。”陳辰說,“那肯定不愿意再出來了呀,他在為自己打工。”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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