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館記|從黃河之濱到尼羅河畔，山東考古首次“出海”取得重大突破

齊魯網·閃電新聞4月9日訊（山東臺綜合廣播）

2026年，正值中國與埃及建交70周年，埃及旅游和文物部宣布了一項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由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以及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組成的中埃聯(lián)合考古隊，首次在孟菲斯遺址區(qū)北部的阿齊茲遺址發(fā)現(xiàn)了古埃及第二十六王朝法老阿普里斯所建卜塔神廟的關鍵線索，一舉填補了該區(qū)域長達一百多年的考古空白。

這不僅是中埃文明互鑒的重要成果，更標志著山東考古首次“出海” 開展田野考古，便在世界頂級考古遺址斬獲重大突破。這項突破性的成果是如何取得的？在埃及考古面臨哪些挑戰(zhàn)？這項發(fā)現(xiàn)又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帶著這些疑問，《尋館記》牽手《海岱會客廳》專訪了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專職副書記孔勝利以及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商周研究室副主任徐深，請他們叩開歷史之門，揭秘千年神廟的發(fā)掘故事。

01選址孟菲斯面臨哪些挑戰(zhàn)？

當談論起世界考古，埃及永遠是一個無法繞開的“圣地”。金字塔、法老、木乃伊……這些標簽背后，是綿延數(shù)千年的燦爛文明，也意味著這里地下埋藏著無與倫比的遺產，但同時，也充滿了挑戰(zhàn)。那么，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為什么選中了孟菲斯遺址呢？

“孟菲斯位于尼羅河河谷與三角洲、東部沙漠與西部沙漠的交匯點，作為埃及最古老且最重要的都城，在三千年間的多個時期始終承擔著國家行政、經濟兼宗教中心的核心職能。可以說孟菲斯地區(qū)作為一個都城性質的遺址區(qū)域，本身在古埃及社會發(fā)展過程中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同時這里的工作基礎和學術研究的基礎也比較扎實，適于我們在這里去嘗試開展工作。”徐深在介紹選址緣由時，首先肯定了孟菲斯遺址的學術價值。

遺址現(xiàn)今地表景觀

然而，這樣一片學術“沃土”，卻埋藏著一個困擾學界長達百余年的難題。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專職副書記孔勝利提到：“1907年，英國考古學家皮特里在孟菲斯地區(qū)北部的阿齊茲遺址發(fā)現(xiàn)了第26王朝法老阿普里斯的宮殿及周邊駐兵軍營，此后一百多年來，英國、美國、葡萄牙、埃及與俄羅斯考古隊先后在此開展工作，但均未有所突破。”尋找與阿普里斯法老宮殿相關的神廟遺跡，成為一塊關鍵的、卻始終缺失的拼圖。

一個百年難題，就這樣擺在了中國考古隊的面前。而他們要上的第一課，就是如何在這片嚴酷的土地上立足并開展工作。埃及屬于熱帶沙漠氣候，每年只有十月到年底這兩三個月，氣溫相對適宜，是考古人必須爭分奪秒的“黃金期”。2025年10月26日，考古隊員帶著國產三維掃描儀、探測雷達、探鏟、手鏟、鐵鍬等工具進入遺址，正式開啟首日考古作業(yè)。

現(xiàn)場鏟刮遺跡工作照片

“在我們剛剛開工的十月底，白天地表溫度依然處于四十度左右的高溫狀態(tài)，一直到十二月底也有二十多度，且當?shù)仫L沙較大，對于隊員本身的身體健康和科技設備的使用壽命都會造成一定影響。”徐深描述了工作環(huán)境的嚴酷。不僅如此，地理條件也帶來技術難題：“在晚上的時候，因為我們發(fā)掘地點本身又比較靠近尼羅河的河道，然后地下水位比較高，我們年前大概是最深挖到了2米5到2米9的位置，就已經開始出水，然后沒法再繼續(xù)向下清理了。”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發(fā)掘人員清理判斷堆積現(xiàn)象

極高的學術價值、懸置百年的歷史謎題，與艱苦的生活條件，共同構成了這次考古工作的現(xiàn)實背景。今天，來自黃河下游的中國考古隊，決定在這片尼羅河下游的古都，接受這個嚴峻的挑戰(zhàn)。

02中國方法怎樣破解百年難題？

面對百年難題和嚴酷環(huán)境，中國考古隊沒有冒進。他們帶來的，不僅是工具，更是一整套在中國土地上經過數(shù)十年實踐的方法論。他們沒有在遺址區(qū)盲目探尋，而是選擇了“阿齊茲遺址東南部較低階地位置”作為突破口。

孔勝利回憶了最初勘察時的情景：“當時在孟菲斯這個大的遺址，在它的北部，阿齊茲這個地方，我們選了幾個點，我感覺這個地方很重要。這邊是有一堵墻，它還有個柵欄，當時還過不去，我掰開柵欄從這里穿過去。我后來給張海老師在那開玩笑說，我總感覺到這個地方很重要，我說你們來發(fā)掘的時候一定要對這個解剖一下。我們經常，中國田野好幾個辦法，基本上我們就挖個探溝或者是解剖，反而在這里還真發(fā)現(xiàn)了，就這么巧。”

這種“直覺”，在隨后的系統(tǒng)性發(fā)掘中得到了印證，而其背后支撐的，正是中國考古學中成熟、系統(tǒng)的田野發(fā)掘方法。

徐深詳細闡釋了這一思路：“既然這個地方已經是阿普里斯的法老，他的一些生前使用的居住的宮殿，那么其實這個區(qū)域對我們來說，它的一些功能和性質是確定的，而它周邊，尤其是緊鄰這個宮殿區(qū)域的周邊的一些區(qū)域或者是一些結構，其實是還不夠清楚的。所以我們選擇在這個已經清楚的宮殿區(qū)的周邊，尤其是靠近尼羅河一側的一些比較低的階地，可能會有更早去暴露我們的地下文物的區(qū)域去開展工作。”

孟菲斯遺址區(qū)以及發(fā)掘位置

嚴謹?shù)耐评斫Y合扎實的工作，很快結出了碩果。五尊獅身人面像，一塊刻有孟菲斯地區(qū)主神卜塔名字的銘文石塊相繼出土。2025年11月中旬，又一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了——阿普里斯的王名圈，在一處墻體表面赫然顯現(xiàn)。

對于公眾而言，“王名圈”可能是一個陌生詞匯。徐深在采訪中做了通俗而精準的解釋：“王名圈是專門針對于法老的一個書寫習慣，記錄的是法老本身的王名。在他的行文書寫過程中，提到這個王的名字為了以示尊重，專門就是把他的名字用一個圈給圈起來。我們見到這個圈，就知道這里提到了一位法老。”因此，只要法老王名圈出現(xiàn)，就能確定神廟建筑的年代。

埃方負責人與中方領隊討論現(xiàn)場出土象形文字銘文

當這個關鍵證據(jù)被確認時，整個考古現(xiàn)場沸騰了。“法老阿普里斯王名圈和卜塔神廟的出現(xiàn)意味著我們此次工作的學術價值有了很大的保障，規(guī)避掉了一個很大的試錯成本，有了更為明確和直接的線索去規(guī)劃開展接下來的工作。所以當時我們整個團隊還是比較雀躍的，我方領隊北京大學張海老師在工地上宣布確認這個消息的時候，埃方的技術人員和民工也很高興。”徐深回憶起那一刻，依然難掩激動。

中埃雙方負責人現(xiàn)場討論文物保護方案

發(fā)掘工作繼續(xù)推進，考古隊員們結合建筑結構特點與地層堆積序列，判定該組建筑屬于一處歷經至少兩階段營建、使用與廢棄的神廟遺跡：上部殘存羅馬時期的神廟基礎，且利用了曾屬阿普里斯統(tǒng)治時期的卜塔神廟構件；下部存在更規(guī)整的石質建筑結構，推測為阿普里斯時期的神廟，但具體的確認還有待地下水位降低后進一步發(fā)掘。結合其他線索，可以確定這一區(qū)域存在更大范圍的神廟建筑群。百年的尋找，終于在中國考古隊手中塵埃落定。

03中埃合作如何開啟文明對話？

有人或許會說，這是運氣的眷顧。畢竟，西方同行在這兒探索了上百年都沒有突破，中國考古隊卻在短時間內取得了關鍵發(fā)現(xiàn)。面對這個問題，徐深坦言道：“有一點，但其實并不是那么重要。其實更多是基于我們一個，基于國內數(shù)10年來田野考古實踐積累的一個經驗和工作思路、工作理論。”這份自信，源于一套成熟、系統(tǒng)且經過長期檢驗的中國考古學的工作理念與方法。

在聯(lián)合考古中，中方團隊將這些“中國方法”帶到了尼羅河畔，孔勝利介紹道：“在聯(lián)合考古發(fā)掘過程中，我們中方團隊始終與埃方團隊保持密切友好協(xié)作，堅持貫徹中國考古學成熟的田野工作理念、方法和技術。特別是運用調查、勘探、發(fā)掘相結合的大遺址考古理念，從一個更加宏觀的視角去考量我們此次工作地點在整個孟菲斯區(qū)域所承擔的功能、設計和調整我們的工作方案。”

我方人員向埃方人員示范考古鉆探作業(yè)

除了理念，精細的田野操作與先進的技術應用同樣不可或缺。團隊“堅持采用中國特色的遺跡觀察、編號、記錄方法，對發(fā)掘與記錄工作的要求更加細致”，并“運用國產三維掃描設備‘文保一號’對遺址地貌和發(fā)掘‘關鍵面’進行實時、快速的高精度建模。”這是中國田野考古學在海外的一次扎實的實力展示和成功實踐。

中方人員調試國產測繪設備文保一號

那么，這次成功實踐，意味著什么？

首先，是學術拼圖的關鍵性填補。徐深明確指出：“此次中埃聯(lián)合考古隊首次發(fā)現(xiàn)的阿普里斯修建的卜塔神廟，為厘清后期埃及(664-332BC)至希臘羅馬時期(332 BC-AD 395)孟菲斯都城的功能分區(qū)、建筑布局與宗教信仰演變脈絡提供了重要資料，也為后續(xù)揭露孟菲斯遺址區(qū)北部更大范圍的神廟群奠定了堅實基礎。”這不僅僅是一次“發(fā)現(xiàn)”，更是為理解孟菲斯這座千年古都提供了一把全新的鑰匙。

中埃工作隊員辨識地表遺物年代

更深層的，是文明對話的嶄新開篇。孔勝利從更廣闊的視野解讀了這次合作的價值：“中埃聯(lián)合考古本質上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文明對話，其價值不僅在于發(fā)掘文物、還原歷史，更在于為當今國際文化交流與人類社會共存提供源自祖先的智慧借鑒。跳出中國看中國、跳出亞洲看中國，已成為當代文明研究的重要課題。中埃聯(lián)合考古不僅是學術理念交流的生動實踐，更開啟了一項意義深遠的百年大計。”

中埃聯(lián)合考古工作隊隊員

這次成功“出海”，更為未來開辟了道路。對于下一步，團隊已有清晰規(guī)劃。徐深介紹：“一是繼續(xù)深入發(fā)掘，盡快完成資料的整理與刊布。二是與當?shù)夭块T密切配合，做好后續(xù)的保護及可能的展示工作。三是繼續(xù)深入研究該遺址及孟菲斯地區(qū)的熱點學術問題。四是積極推進在當?shù)卦O立工作站，為后續(xù)持續(xù)工作打好基礎。”

中埃聯(lián)合考古發(fā)掘現(xiàn)場

2026年恰逢中埃建交70周年，這一考古發(fā)現(xiàn)被賦予了特殊的時代意義。從黃河之濱到尼羅河畔，山東考古人用一把把手鏟，不僅發(fā)掘著歷史的真相，也搭建起文明互鑒的橋梁。而這次成功的合作，僅僅是對話的開始。正如孔勝利所展望的：“未來，我院以及兄弟單位可能會嘗試策劃開展一些與古埃及相關主題或者埃及考古相關主題的博物館展覽，讓山東人民近距離地、切實生動地感受到古埃及燦爛文明的神秘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