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嘉興日報)
轉自:嘉興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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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蘇
巍巍學府,弦歌錚鳴百卅砥礪,4月8日上午,上海交通大學、西安交通大學建校130周年慶祝活動舉行,群賢畢至。
從1896到2026,從南洋公學到上海交通大學、西安交通大學,交大130年的校史長河中,有張元濟、勞乃宣、沈曾植三位嘉興人相繼擔任南洋公學總理(校長)。
雖時間短暫,卻如同流星,在學校初創那段風云激蕩的歲月里,以各自不同的姿態,在交大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交通大學是我國歷史悠久、享譽海內外的高等學府。
上海交通大學、西安交通大學前身為南洋公學。十九世紀末,甲午戰敗,民族危難,1896年,中國近代著名實業家、教育家盛宣懷秉持“自強首在儲才,儲才必先興學”信念,在上海創辦南洋公學。
創校伊始,盛宣懷確立“求實學,務實業”的宗旨,以培養“第一等人才”為教育目標,當時的校長大都是德望素著的飽學之士。
何嗣焜是南洋公學首任總理,掌校近5年。1901年春,何嗣焜病逝。
這一年是南洋公學校史上校長更迭最為頻繁的一年,也是校史上的“嘉興年”——三位嘉興人相繼出任校長:
張元濟(1901年春—1901年夏)、勞乃宣(1901年秋—1901年冬)、沈曾植(1901年冬—1902年春),短短一年,三位嘉興籍進士相繼掌校。
“第二任校長張元濟”
張元濟(1867—1959),海鹽人,交大校史上第二任校長。
他于1892年中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后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任章京,參與戊戌變法,是我國杰出的出版家、教育家、愛國實業家。就其個人而言,張元濟從事近代出版和教育活動的開端在南洋公學。
張元濟和交大的淵源早在1899年就開始了。
晚清內外交困、屢遭列強凌辱,讓張元濟憂心忡忡,特別是甲午戰敗,他睜眼看世界,主張“昌明教育”“開發民智”,走教育救國之路。幾乎和盛宣懷創辦南洋公學同時,張元濟參與創辦通藝學堂,支持汪康年辦《時務報》。在總理衙門任章京時,他還給光緒帝提供一些新書,力主引進傳播西學,開民智,求變革,挽國運。1898年,張元濟參與維新變法,失敗后,受光緒保全,“革職永不敘用”。
此時,張元濟因通藝學堂而被認為是成功的新派教育家,李鴻章是他在總理衙門時的上司,很賞識他的才干。離京臨行前,李鴻章建議他到上海后去找盛宣懷,并寫信推薦。
1899年初,張元濟被盛宣懷聘為南洋公學附設譯書院總校兼代辦院事,后任主事。張元濟主持南洋公學譯書院四年。
在張元濟主持下,譯書院出版了嚴復翻譯的《原富》,開風氣之先。這本英國學者亞當·斯密的代表作,時至今日仍然是經濟學的經典著作。
1901年3月,何嗣焜病逝后,張元濟代理南洋公學總理,掌校雖只有3個多月。任內,他主持附屬高等小學堂開學,親自籌措規劃,選定課本,遴選教習,聘請吳稚暉為附小代主任,草擬《試辦附屬小學章程》及其經費預算。
張元濟任內最為人稱道、最重要的創新是成立“特班”。當時,南洋公學由小學、預科和商科組成,還有一個師范學校,而“特班”是專門為已受過舊學訓練的學者開設,當年應試者有數十人,其中很多人都參加過科舉。他受盛宣懷之意,擬具《南洋公學特班章程》,主持兩次招生,聘蔡元培為總教習,錄取黃炎培、邵力子、李叔同、謝無量等43名有為青年,包括一大批有名教育家,如著名教育活動家黃炎培、北京大學校長胡仁源、藝術教育家李叔同等。
特班的設立,體現張元濟超越時代的教育眼光——“以待成才之彥士有志西學”,“凡學識淹通,年力健強者均可入學,有無出身勿論,曾習西文否勿論”。這種不拘一格選人才的開放理念,即使在今天,仍然令人感佩。
張元濟短暫的交大生涯,卻成為他人生轉型的關鍵節點。譯書院在中國近代出版和教育史上的諸多重要貢獻,大多離不開張元濟的把舵和操持;他在譯書院和南洋公學的實踐,實現了從翰林到近代出版家的人生轉型,也成為他從事近代出版和教育事業的起點。
1903年1月,譯書院裁并前后,張元濟離開南洋公學,加盟商務印書館。當年的商務印書館只是一個手工作坊式的印刷工場,由排字工人夏瑞芳創辦。張元濟放棄在南洋公學顯赫的地位,到商務印書館,這樣的選擇,出乎意料。但探尋張元濟的想法,這種選擇并不突兀。
與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一樣,張元濟把中國的希望寄托于“開啟民智”,他轉向對國民的普及教育,在寫給盛宣懷的信里說:中國有四萬萬人口,只有四十萬人受過教育,這樣下去我們的國家要亡。
張元濟主持商務印書館廣集人才。1920年到1922年間,陸續進館的就有陳布雷、鄭振鐸、周予同、王云五、竺可楨、顧頡剛等,他們中的很多人后來都成為中國文化科學領域的一代宗師。商務印書館也因此和五四時期蔡元培主持下的北京大學一樣,成為“各方知識分子匯集的中心”。1904年,商務版《最新初等小學國文教科書》出版,在晚清的發行總量占到了全國的五分之四,成為那個時代教科書的范本。
2024年,《張元濟與交通大學史料匯編》由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出版,由張元濟之孫張人鳳先生與上海交大校史館何菲博士共同編纂,首次系統發掘整理張元濟與南洋公學相關的原始檔案文獻。
可以說,嘉興人張元濟以其出版家的博大胸懷和教育家的遠見卓識,在南洋公學草創階段,為百年交大植入了文化的基因。
“第三任校長勞乃宣”
緊隨張元濟之后登場的是勞乃宣。
勞乃宣(1843—1921),桐鄉人,1871年中進士。他的生平頗為傳奇——他是中國最早的地方大學畿輔大學堂首任校長,一生先后執掌交大、浙大、北大三所中國頂尖學府:1901年出任南洋公學總理,后又主持求是大學堂(浙江大學前身),1911年任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總監督,是中國近代高等教育史上罕見的四校校長。
1898年,勞乃宣創辦畿輔大學堂,摒棄科舉,引入西學,然而1900年夏,創設僅兩年的畿輔大學堂毀于八國聯軍的戰火,他也心疾復發。1901年春,勞乃宣在上海青浦朱家角治病。盛宣懷對勞乃宣早有了解,1884年,勞乃宣曾作為洋務文案入幕。盛宣懷力邀他擔任南洋公學總理并告訴他,此地偏僻,風景清曠,適合調養身體。“盛”情難卻,勞乃宣接受了這一職務。
1901年秋接任,同年冬離任,掌校不足三個月,就因心疾日趨嚴重離職,但他在有限的時間內,做了很多實實在在的事情。
南洋公學初建時以培養高端法政人才為目標,計劃分別建立師范院、上院(大學)、中院(中學)、外院(小學)四院。他接手時,上院尚未設立,遇到中院頭班的七名學生應否升入上院繼續學業的問題。他向盛宣懷呈文指出,經費浩繁、人數太少等諸多原因,建議暫緩兩年開設上院。同時,針對頭班的七名學生,他提出留學方案,從中選拔五位學生赴英國留學四年,雖然耗費不小,但與建設上院相比,更為實際。
盛宣懷同意了他的建議。中院頭班的趙興昌、曾宗鑒、胡振平和李福基四位學生進入英國高校深造。其中,李福基入倫敦大學學習機械工程,后再入德國波恩大學深造,于1907年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成為中國第一位物理學博士。
勞乃宣又建議南洋公學設立政治班,類似現代大學的預科教育,夯實了中院教育,為創建上院做準備;他建議以原有外院為基礎,招收適齡兒童,創辦新式小學堂,完整構建了小學教育體系,為南洋公學輸送合格生源,8月,任命汪榮寶為小學學監,南洋公學小學堂開學,首批招生70人。
短短數月,南洋公學小學教育、中學教育和大學預科初具規模,辦學體系日趨完善,開啟南洋公學選派留學生的先河,初創時的多項規劃落到實處,為南洋公學之后的發展打下了基礎。
離開南洋公學后,勞乃宣回到嘉興就醫,身體逐漸恢復。這一年冬,勞乃宣又接到浙江巡撫任道镕聘請,相繼擔任求是大學堂總理、浙江大學堂總理,1911年出任京師大學堂總監督,也是清政府時期京師大學堂的最后一任校長。
勞乃宣還是一位深具造詣的音韻學家,畢生致力于漢字拼音文字的研究與推廣,也是清末修律中“禮教派”的代表人物。他親歷了時代劇變,無論是交大、浙大還是北大的掌校經歷,不過是其漫長人生中一個短暫的注腳。但正是這個注腳,將他的名字與交大、與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緊緊聯系在一起。
“第四任校長沈曾植”
1901年冬,勞乃宣去職,沈曾植接任南洋公學總理,成為第四任校長。他掌校約半年,至1902年春卸任。至此,三位嘉興籍校長在一年之內完成了歷史的交接。
沈曾植(1850—1922),嘉興人,1880年中進士。他長于史學,深于地學,邃于律學,精于佛學,湛于詩學,卓于書學,國學大師陳寅恪稱沈曾植“近世通儒”。1922年,沈曾植病逝,王國維痛挽,“是大詩人,是大學人,更是大哲人”,“為家孝子,為國純臣,為世界先覺”,稱沈曾植為“學術所寄”“邦家之光”,是中國文化托命之人。
他曾協助康有為變法,是北京強學會發起人之一,也是后來南洋公學總理唐文治的業師。
戊戌變法失敗后,沈曾植想從文化、教育、學術切入干預時事。他為劉坤一擬定變法奏稿,設議政、開書館、興學堂、廣課吏、設外部、講武學等。
1901年冬,沈曾植應盛宣懷之邀任南洋公學總理,改革學校細規,對人才、科目、考試、教習等進行改革,致力于校務整頓與師資的安排,主張中西文并重,以特班為要務。
他先定特班課程,后延聘蔡元培、趙從蕃等名師主持特班教學。據研究,特班的法學教育采用自學加考試的傳統書院制方式,指導教師列示法學參考書目,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學習內容,指導教師按月評閱學生讀書筆記,并命題考試。這種教學方法,對激發學生積極性大有裨益。“南洋公學特班”學生對法律的學習方式,已具備現代法學教育的雛形。
此外,沈曾植還支持譯書院事業,在公學附設東文學堂。他改革管理體制,裁撤監院,改公學“總理”為“總辦”。
有趣的是,沈曾植在擔任南洋公學校長時,還留下中國學術史上的一則重要掌故。1902年1月6日,沈曾植致周家祿函中,是目前所見中國文獻中,最早表達中國學術意義上的“國學”一詞。他邀請周家祿出任南洋公學文課總教習,以既可輸入外風,又“維持江左舊風”,“今日所當整頓,固不在西文而在中文,中文且不在國學而在國文”。可見,沈曾植在南洋公學期間,不僅致力于校務改革,也在中國近代學術話語體系的構建中扮演了先行者的角色。
張元濟、勞乃宣、沈曾植——這三位嘉興籍校長,總任期加起來不過一年。從時間跨度上看,他們只是校史上的匆匆過客;但若從歷史貢獻的角度審視,他們卻以各自的方式,為這所百年學府注入了不可替代的文化基因。
他們來自嘉興,這片江南文脈的沃土;他們聚首南洋公學,在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黎明時期共同書寫交大130年校史的序章。
他們以融貫東西的遠見、務實的態度推動早期的教育改革,以學者的淵博為南洋公學注入學術底色,三人各有所長,在交大南洋公學時期校長群體中構建了獨特的嘉興氣質。
而今,在交大建校130周年之時,回望南洋公學初立,正值清末社會大變革時期,這些嘉興籍校長,大多生于19世紀中葉,成長于舊學的浸潤之中,又主動擁抱西學的新風,他們的進退得失、思想變遷,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中國近代知識分子轉型史。
嘉興與上海交通大學之間的文脈淵源從未中斷。中國科學院院士(學部委員)、中國自動控制學科的創始人之一張鐘俊,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數學機械化研究奠基人吳文俊,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日光燈與顯像管技術奠基人吳祖塏,都從交大走出。
這條跨越百卅年的校地文脈始終在延續和生長。
圖片來源:本報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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