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職學校“轉身”，路在何方

北京市外事學校烹飪專業教師李光輝向學生演示“炒飯機器人”。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璟瑄/攝

　　在北京市外事學校，烹飪、酒店專業與普高班的學生同上一堂非遺面塑課，在機器人科技教室共同編寫代碼，于實訓賽場開展VEX機器人競賽；在北京市財會學校，學生依托“活動導學案”將課堂暫時“翻轉”，學生有約30分鐘時間自學、研討和向同學、老師展示學習結果，隨后由教師引導學生一起互動探究，并進行精講反饋……

　　這是今年3月，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走進北京市兩所中職學校所看到的場景。這些畫面，正是這兩所擁有40余年辦學底蘊的老牌中職學校深化內涵改革、創新育人模式的生動縮影。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深化中等職業教育改革，辦好少而精的中等職業學校，建設特色鮮明高等職業學校，支持中高職一體化發展。

　　當“職普融通”“減量提質”成為中職學校的關鍵詞，身處首都功能核心區的北京市財會學校和北京市外事學校也在思考：中職教育的根在哪里？路在何方？

　　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職業教育研究所副所長楊振軍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近年來，中職學校的教育定位已由傳統就業導向轉向就業與升學并重，“特色化、融通化、高質量成為改革發展的主流方向”。

　　如今，兩所學校結合各自的辦學特色實現了不同方向的“轉身”，最終都朝向了同一個答案：中職不是教育的“收尾”，而是多元成才的“起點”。

　　向職普融通“轉場”，把選擇權留給學生

　　在北京市財會學校校長廖爽看來，中職學校的傳統辦學模式在當下已經“走不通了”，與粗放式的規模擴張相比，中職教育需要回歸精品、高端和特色。

北京市財會學校物理教師王素蘭指導學生梳理“活動導學案”。北京市財會學校供圖

　　楊振軍也觀察到，中職學校近年來積極探索多樣化發展，正呈現三種典型轉型：小而精特色化、整合資源提升辦學層次和綜合高中融通發展。

　　《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中提出，推動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教育融合發展。

　　北京市外事學校在2024年開始招收普通高中班，實現職普雙學籍同校并行。該校校長田雅莉介紹，普高學籍學生可在高一末申請轉為職高學籍；職高學籍學生也可以根據學生意向和成績編入普高“靶向班”，與普高學生同班學習。

　　“很多學生認為普高文化課的比例要高于職高，將來可以參加普通高考升入大學，但大部分同學對未來還沒有明確的規劃。”田雅莉表示，學校在普高的辦學中注重“寬而活”，構建了“3+6+N”課程體系：其中“3”為語文、數學、外語；“6”為物理、化學、生物、歷史、地理、政治，均采用普通高中教材與課程標準；“N”為選修課程。雙軌并行下，學生既可以參加普通高考，也可以通過職教通道升學或就業。

　　把選擇權留給學生，用“立交橋”替代“獨木橋”，正在成為中職學校“轉身”的方向。2022年12月發布的《關于深化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改革的意見》中提到，拓寬學生成長成才通道。以中等職業學校為基礎、高職專科為主體、職業本科為牽引，建設一批符合經濟社會發展和技術技能人才培養需要的高水平職業學校和專業。

　　近年來，北京市財會學校一直在探索職高和綜合高中并行的辦學模式。

　　“我們不搞‘一錘定終身’，而是讓孩子們知道，在一所職業學校讀綜合高中，其實是多了一次選擇的機會。”廖爽表示，職高和普高從來沒有好壞之分，只有“適不適合”。

　　在職高專業建設上，兩校做出相似選擇：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搞“大而全”，而是聚焦優勢專業，做深做透。

　　北京市財會學校鎖定金融、會計傳統強項，讓學生能在校內的銀行模擬實訓室完成銀行柜面業務、大堂服務、證券模擬以及大數據金融等實訓，學校還突破金融實習瓶頸，與中國工商銀行、中國銀行簽約，共同培養實習生。

北京市外事學校學生在面塑課上制作“小南瓜”。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璟瑄/攝

　　在北京市外事學校的烹飪實訓室，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看到，烹飪專業教師李光輝正在用“炒飯機器人”向學生演示如何做出“顆粒分明、顏色金黃的揚州炒飯”；在“光影餐廳”實訓室中，師生可以設計不同風格的宴會全息投影、插花造景和新式甜點。

　　田雅莉表示，學校聚焦高星級飯店運營與管理、烹飪工藝與營養兩大特色專業，與多家首都外事服務保障單位開展深度合作，定點輸送高素質技能人才，畢業生一直處于供不應求的狀態。

　　教師和課堂一起“轉身”，將“聚光燈”轉向學生

　　辦學模式的“轉身”，也需要師資和課堂“跟著轉”。如何讓從事職高教學的教師也能兼顧普高課程？

　　“一體多元化”是兩所學校的破題思路。

　　田雅莉提到，北京市外事學校近年來通過參加西城區普通高中教研活動，讓教師參與聯合備課、聽課評課、課題共研，精準把握普高課程標準與教學方法。“我們也鼓勵教師結合自己的學科和專長開發選修課程，讓教師一專多能，能夠適應在職普之間的切換。”田雅莉說。

　　北京市財會學校則采用“四子聯動”機制，即“引路子、結對子、搭臺子、壓擔子”。該校教學副校長陳錦模介紹，學校為新老教師制定不同的培養路徑，根據教師專業能力特長進行師徒結對，開展針對性培訓。

　　“學校的教師必須要具備三種能力：能教普高對應學科、能教一門金融基礎課、能開發一門綜合實踐課。”廖爽舉例稱，高一（2）班的班主任王素蘭既是物理老師，也是點鈔專業課的老師，還帶領金融專業的學生拿過全國性的技能比賽一等獎。

　　此外，針對中職學校學生特點，北京市財會學校創新推出了以活動導學案為載體的學生主體教學模式，設置自學質疑、交流展示、互動探究、精講點撥、強記反饋五個環節。

　　陳錦模介紹，每堂課學生會依托“活動導學案”自主學習，接著面向全班分享展示，在老師的引導下交流難點，隨后老師會進行精講點撥，最后圍繞核心知識點強化記憶。

　　“教師退到幕后做組織者、觀察者、引導者，把講臺還給學生。”陳錦模說，以前“老師講、學生聽”的傳統課堂很難吸引學生注意力，學生對課本文字知識理解慢，很容易跟不上；而以導學案為核心的課堂形式鼓勵學生主動參與到課堂，同時教師來引導整體課堂節奏，“趴桌子、走神的現象比以前少多了”。

　　針對學生水平參差不齊的痛點，北京市外事學校引入了人工智能“診斷系統”，通過采集課堂教學行為、學生互動參與度、知識點掌握情況等數據，為教師生成可視化“教學畫像”，從而精準定位教學中學生的優勢與不足。

北京市財會學校學生開展大數據金融實訓。北京市財會學校供圖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一堂英語課上看到，教師在講臺上播放英語聽力試題，學生在臺下通過操作類似手機的智能終端設備來選擇答案，系統會實時收集學生的作答表現，方便教師進行針對性指導。

　　“未來中職學校的定位應該是培養具有扎實基礎素養的復合型預備職業人才，為更高層次職教和終身發展打底，而不只是速成上崗。”在楊振軍看來，中職學校的育人重點應該更加強調通識性教育和職業精神的塑造，“可以增加一些技能類以及職業素養類選修課程，既體現職業教育特點，也滿足學生多元化發展和個性化學習的需要”。

　　除專業課和文化課之外，形式多樣的選修課也能幫助學生深度發掘自己的興趣，培養職業精神。近年來，北京市外事學校面向職普全體學生，整合推出面塑、茶藝、咖啡技藝、烹飪基礎等數十門選修課。

　　“一捧小小的面團，承載著中華歷史的千年文化。”北京市外事學校普高班高二學生孫芳（化名）在非遺面塑選修課上感受到了民間面塑藝人的智慧與堅守。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看到，在老師的演示下，來自烹飪專業、酒店專業和普高班的學生將手中的面團捏成橢圓形，雕刻出紋理，組成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南瓜和玉米。

　　“我當時選擇面塑課本來以為只是簡單的手工體驗，沒想到其中藏著如此豐富的中式審美與情懷，讓我真切體會到傳統文化的厚重與魅力。”孫芳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幾堂面塑課學下來，自己不僅提升了動手創作能力，也對這些用“平凡的雙手堅守不平凡的熱愛”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充滿敬意。

　　在多年來的辦學實踐中，陳錦模一直向教師傳達一個理念：課堂要點亮學生的“三盞燈”：篤學、探究和人性之光。要努力培養學生專心好學、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思維品質，點亮學生的“人性之光”，以健康積極的態度走向社會、走好自己的人生道路。

　　陳錦模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學校每年舉辦的技能節上，會有300多項或大或小的獎項頒發給學生，“最初的頒獎方案是讓每個班派一名代表上臺，但最后我們堅決要讓每個學生都親自領獎”。

　　“很多學生從小學到初中一直給別人當觀眾，我希望他們也能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下，去迎接屬于自己的榮譽。”陳錦模說。

　　“轉身”之后，更有“回望”的溫暖。幾周前，5名已經畢業參加工作的學生回學校看望老師和校領導，還準備了紅筆、記事貼、馬年小飾物等禮物。

　　“當時我覺得很欣慰，因為學生一般回學校都是只看老師，不愿意接觸校領導，覺得我們‘太嚴肅’。”陳錦模笑著說，“看著曾經有些調皮的學生如今事業有成，還惦記著我們，也是干這行最有成就感的事了。”

　　“教育的本質，是點亮每一個生命。”在田雅莉看來，努力為每一位學生在適配自身的教育生態中找到熱愛、錨定方向、拔節成長，恰恰是中職學校“轉身”的意義。

　　讓入學時眼神閃躲、迷茫無措的學生，畢業時變得陽光開朗、充滿自信。

　　這或許正是中職學校“轉身”后最美的風景。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