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位一線教師眼中的教育真相

孩子們每天在學校的十來個小時，到底在經(jīng)歷什么？心理咨詢師陳瑜很好奇。

她長期從事青少年心理咨詢，發(fā)現(xiàn)很多孩子和家長對教師有負面的看法，認為有些老師管理方式嚴苛粗暴，有些老師過于看重學習，導致孩子厭學、休學。陳瑜經(jīng)常給一線教師做心理講座、心理培訓，她發(fā)現(xiàn)，教師們對于當下的教育和孩子的未來也有很多想法，只是沒有機會和家長深入交流。

陳瑜的新書《少年自有未來：13位一線教師未曾在家長會上說的話》是一本教育訪談實錄，13位教師來自全國各地，任職于從學前教育到大學教育的崗位，有的來自名校，有的在特殊教育學校工作，教齡最短的有7年，最長的達40年。陳瑜說：“希望他們的聲音能夠被彼此聽見，找到互相理解的入口。”

壓力如何層層傳導給學生

哪些話老師在家長會上可能不會說？陳瑜說，首先就是學習的真相。“現(xiàn)在教育為什么卷成這樣，這是一個系統(tǒng)性的問題。很多老師都提到壓力層層傳導，社會期待轉到教育部門，再轉到校長、老師，最后全部累積在孩子身上。”

趙老師在一線城市的頂尖高中工作了26年，教過1050名學生。他告訴陳瑜，關于教育“內(nèi)卷”，首先是社會對學校構成了有形和無形的壓力。雖然現(xiàn)在教育部門要求學校不排名，不公布高考狀元，但是很多自媒體平臺還是熱衷搞各種排名，有些數(shù)據(jù)合理，有些數(shù)據(jù)不合理，他們有流量，會對學校產(chǎn)生無形的壓力。

學校為了社會上流傳的數(shù)據(jù)好看，就有各種“小動作”，比如勸退一些成績不好的孩子，把他們的學籍放到兄弟學校，或者分出差班，讓這個班的學生全部參加春考，最后學校的高考成績得以超越其他學校，從而吸引更多優(yōu)秀學生報考。“這些操作，家長光看榜單是看不出來的，都被蒙在鼓里。”

X老師在鎮(zhèn)上的公辦學校和市區(qū)的私立學校當過數(shù)學老師，工作14年后卻辭掉旁人眼中的“鐵飯碗”，辭職的原因，與校長傳遞的壓力有很大關系。

她在鎮(zhèn)上教書時，校長是家長式管理，每周開會都拍桌子罵老師，老師們害怕校長，擔心學生惹事，就普遍態(tài)度粗暴。在那種環(huán)境影響下，剛工作沒幾年的X老師也打過學生的手，后來她閱讀了教育心理學的書籍，教育理念發(fā)生很大變化，面對學生時情緒才變得穩(wěn)定。

后來，X老師跳槽到市區(qū)一所私立學校，校長溫文爾雅，但給了老師們很多成績考核壓力，“對私立學校來說，家長是上帝”，X老師說，當?shù)睾芏嗉议L的理念是，分數(shù)越高越好，老師管得越嚴格越好，這樣家長就可以省心。學校為了獲得更多生源，也鉚足勁迎合家長，對老師提出各種提分要求。

每次考完試，校長會在全校教師群通報班級排名，并且在后面標注老師的名字，有時還在大會上當著全體教師的面念出成績。老師為了業(yè)績考核，也非常看重分數(shù)，并把校長施加的壓力傳遞給學生，“只要是在領導面前受批評了，到班里立馬就拍桌子批評學生”。

陳瑜說，通過老師們的講述可以知道，他們在高壓之下工作，狀態(tài)自然不會好，孩子們在學校也很可能過得不開心。“我把老師們的講述如實呈現(xiàn)出來，就是至少希望他們的苦楚能被看見，可以想一想，是否能做點改變”。

家校溝通不要回避、遮掩

Celia老師是陳瑜做講座時認識的，她主動聯(lián)系陳瑜說，半年前，班上一個高二的男生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是陳瑜第一次接觸到學生發(fā)生這種悲劇的老師，“感謝她，我知道，講述這段經(jīng)歷，是一件極具勇氣的事”。

Celia任教的高中，是當?shù)刈詈玫膶W校。那個孩子轉到她的班級，在班上待了4個月。她知道孩子留過級，但是不知道其實已經(jīng)留過兩年。一開始他有新鮮感，學習很帶勁，數(shù)學成績也不錯，后來狀態(tài)越來越差，尤其是白天上課時嗜睡嚴重，孩子說自己也沒辦法，晚上睡不著覺，吃了藥也不管用。他實在困了想回寢室睡覺，Celia會同意。

Celia通過了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考試，她感覺孩子可能有抑郁癥，想跟他父母確認。孩子爸爸也是老師，但是他一直說孩子只是沉迷手機，去找專家看過，問題不大。Celia給孩子媽媽送過些家庭教育的書，但她說，沒興趣，也不會看。她又聯(lián)系孩子的爸爸，希望他參加一個關于家庭教育的讀書會，但對方也一次都沒去。

孩子走之前留下遺書，對Celia表示感謝，希望家長不要追究學校責任。悲劇發(fā)生后，有20年教齡的Celia也受到巨大沖擊，一度需要用拐杖才能行走。讓她一直感到遺憾的是，哪怕已經(jīng)發(fā)生悲劇，家長面對學校時，出于種種顧慮，始終表現(xiàn)出回避與遮掩。

Celia老師坦率地告訴陳瑜，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孩子的真實病情，會有壓力，也會害怕，“但是那樣我對他的要求就是，只需要好好活著。”

“松弛”一樣能出好成績

陳瑜發(fā)現(xiàn)，“松弛”的老師一樣能帶出成績好的班級。

與很多喜歡拖堂、占用副課的老師不一樣，教齡22年的董老師對自己的要求是，一堂課一定要留白，讓學生自己去消化和鞏固。她一節(jié)課只用25分鐘就可以把教學內(nèi)容講完，多余的時間讓學生做作業(yè)，他們想寫其他學科的作業(yè)、趴著休息、畫畫，也行。如果當天學習內(nèi)容很簡單，學生們的作業(yè)又做得很快，還剩10分鐘或者15分鐘，董老師一看天氣好，就會叫同學們提前下課，去教室外運動。

除了善于留白，董老師和很多老師不一樣的是，她發(fā)自內(nèi)心尊重學生，從來不把初中生當小孩。董老師給班級孩子布置分層作業(yè)時，同時會把答案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批改作業(yè)。她不擔心孩子們會抄答案，只會提前給她們講，學習是對自己負責的事情。董老師說，她相信“相信的力量”，“其實只要你相信，大多數(shù)孩子都不會抄”。這樣一個不“雞血”的老師帶出來的卻是優(yōu)秀的班級。“教育一線上有這樣的老師，真的很令人鼓舞。”陳瑜說。

從事心理咨詢多年，陳瑜感受很深的是，家長普遍越來越焦慮。以前家長，尤其是“小鎮(zhèn)做題家”家長，早早開始“雞娃”，是為了讓孩子在考名校、找工作時占據(jù)優(yōu)勢。“家長們也知道，AI時代要培養(yǎng)孩子的思辨能力、審美能力、人際交往能力，但那些軟實力看不見摸不著，眼前帶不來實際好處，何況很多家長自己就不具備那些能力，能抓到手里的還是分數(shù)。”陳瑜說，很多休學、厭學的孩子說“躺平”，其實不是他們主觀意愿上就要擺爛，而是之前的教育讓他們心力被耗損了，實在支撐不起來。“如果我們還看不清未來社會變化趨勢，還制造那么多生命力匱乏的孩子，真的是對人才巨大的浪費。”

《少年自有未來：13位一線教師未曾在家長會上說的話》

陳瑜 著

中信出版集團 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