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正的項目管理能力？

團隊展現了三個關鍵能力：你要知道什么是不能妥協的，也要知道什么時候該讓步，還要關注每一個細節。我們先說說戰略定力，知道什么是不能妥協的。2022年2月4日開幕式當天，鳥巢要同時容納三類人：近1萬名外國入境人員，3000名中國演員，4萬名中國觀眾。怎么做防疫？最簡單的方案是：把整個鳥巢都劃入閉環，所有人都隔離。但常宇算了一筆賬：讓1萬人隔離50天，光吃住就要5個億。更重要的是，整個春節都要封閉，誰愿意？

常宇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把鳥巢設定為“動態防疫隔離場館”。什么叫“動態”？就是同一個場館，上午外國人在這邊工作，下午中國人在那邊排練，中間徹底消毒。就像是兩個世界在同一個空間里運行，但永遠不能碰到一起。為了確保不出問題，他們給每個環節、每個鏡頭都做了一幅路線圖。比如，“大山里的孩子”要唱《奧林匹克會歌》的時候，轉播人員要近距離拍攝。怎么保證他們不“密接”？方案是：孩子們從西南入場口入場，隊列左右各5米范圍內沒有任何閉環內人員。等孩子們站定后，轉播人員按固定路線走上去，在與孩子們不小于5米的地方拍攝。拍完后，轉播人員移動到東南入場口，等待拍攝下一個環節。

每一個鏡頭，都有這樣的防疫拍攝方案。最終的結果是什么？鳥巢的閉環動態運行了72天。4場演出，總共約16萬人進入鳥巢。意味著在72天里，每天都有上千人在閉環內外穿梭，但沒有一個人感染。這是一個奇跡。 這就是戰略定力。我們要知道什么是不能妥協的，然后想盡一切辦法去實現它。

除了知道什么是不能讓步底線，我們還要知道什么時候該讓步。開幕式上有一個重點節目：從鳥巢地面升起一方水，水變成冰，激光雕刻冰塊，冰塊碎落，浮現一個五環，懸掛在空中。多美！多震撼！但你知道這個五環有多大嗎？19米長、8.75米高，正面看起來像一棟三層樓房。五環要從地下升起，還要能360度旋轉。但這座三層樓高的五環太重了。常宇請團隊爭取控制在2噸以內。技術人員說很為難，達不到。就在這時，總導演張藝謀又提出，五環表面要能全彩顯示，要鋪滿LED燈。這樣一來，五環的總重量更是達到了4噸。

怎么辦？航天科技單位使出了他們給火箭減重的絕招兒，逐個零部件重新進行減重設計。在航天任務中，每一克重量都很寶貴，所以他們有很多辦法一克一克地減。最終，重量被控制在了3噸。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按照張藝謀的創意，五環要從“冰立方”里出來。冰立方有多高？14米。但鳥巢地面以下只有10米高的空間。怎么升起一個14米高的東西？他們想出的辦法是：像套娃一樣，一段套著一段。8米高的立方體套著6米高的立方體，14米的總高度放入10米高的空間不就實現了。

2021年夏天的一個雨天，常宇、張藝謀和北京市領導一起去大興的基地看試驗。在瓢潑大雨中，航天科技搭起了一個14米高的LED箱體。但大家看到，在兩個立方體接合的地方，有一個明顯的臺階。即使在很遠的地方隔著瓢潑大雨，這個臺階也很清晰，明顯看著就是兩截。大家在雨中左看右看，都沉默了。這時候已經是2021年夏天，距離開幕式只有半年多。如何決定，事關重大。常宇問張藝謀：能否降低高度保安全和效果？張藝謀很認真地聽了，決定晚上到鳥巢再看一下。航天科技用無人機群模擬了一次10米高的冰立方。經過反復比對，以及設想無數的修改方案，就在整個團隊因這個問題陷入集體內耗時，張藝謀決定：改成10米。大家如釋重負。

張藝謀說：“大型演出，就是‘遺憾的藝術’。”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無奈，但其實是一種智慧。我們做任何項目，都會遇到這種時刻：突然發現理想很豐滿，現實真的很骨感。這時候，我們得知道什么時候該收手。不要為了完美而失去一切，有時候“好”就夠了。做一個項目，需要我們做出堅持還是舍棄的抉擇，是少數時候，大多數時間里，我們需要的是把細節做好。我們總說“細節決定成敗”，這句話有兩個意思，一個是微小疏漏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還有一個意思常被我們忽視，那就是要注意捕捉偶然，突然的靈感可能會提高你成功的水平。我們來說說一個偶然的瞬間。開幕式上有一個節目，是100多名中小學生演唱主題曲《雪花》。按照最初的設想，孩子們先跳一段舞，跳完了再唱。但負責這個節目的舞蹈編導，總是創作不出總導演張藝謀要的那種“歡快、自由”的感覺。2022年1月，距離開幕式不到一個月，這個節目還沒有滿意的版本。張藝謀很著急。

這時候，一個偶然的細節改變了一切。那天晚上，孩子們在鳥巢排練，正好趕上技術團隊在調試設備。這個團隊是英特爾和北京電影學院聯合組成的，他們在開發一項“實時動作捕捉”技術。孩子們在場地上休息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跑到哪里，哪里地面上的雪花就會自動散開。孩子們覺得很有意思，開始在場地里追著雪花跑。遠遠望去，100多個歡快的小身影在鳥巢中心追跑嬉戲，自由自在。張藝謀看到了這一幕。他駐足看了很久，突然說：“這個節目行了！這就是我想要的感覺。孩子們不用排練成固定隊形了，就這樣散開隨便嬉戲打鬧，就挺好！”靈感，總是這樣突然降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