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過星巴克的茉莉花茶嗎?翻到配料表最底下,原料產地寫著廣西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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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州。一個大部分中國人都沒聽過的縣級市,藏在南寧下面,離最近的高鐵站都要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就這么個地方,茉莉花產量占全球60%以上,全國80%以上。不光星巴克,康師傅、農夫山泉、瑞幸、霸王茶姬,往上游追,原料供應鏈全指向這里。換句話說,橫州要是哪天鬧個天災停產三個月,全球花茶行業直接斷供。
這是一種你可能從沒意識到的壟斷。不靠芯片,不靠稀土,靠的是一朵巴掌大的白花。
茉莉花茶的制作有個專門的術語叫「窨制」,簡單說就是把鮮花和茶坯堆在一起,讓茶葉吸收花的香氣。一斤頂級茉莉花茶,要用掉七八斤鮮花,反復窨七八次,前后折騰將近一個月。花必須當天采、當天用,隔夜就廢。整條工藝鏈對鮮花供應量和時效性的要求極其苛刻,全世界能穩定滿足這種需求的產地,只有橫州。
這事怎么來的,得從一個人說起。
1959年,橫縣茶廠有個23歲的年輕職工叫黃錦河。他托人從廣東弄來兩捆茉莉花苗,坐船沿郁江運回橫縣,種在茶廠后面一塊空地上。
那年頭廣西窮,橫縣更窮。茶廠生產的綠茶質量一般,賣不上價。黃錦河琢磨了個事:福建那邊的茉莉花茶賣得貴,如果橫縣能自己種花、自己窨茶,是不是能多賺點?
沒人當回事。兩捆花苗,種活了能有多大出息?
黃錦河沒理這些,自己照顧這批花苗,工余時間全搭在上面。橫縣的氣候確實適合茉莉花,北回歸線附近,年均溫21度,雨水充沛,花苗長得不錯。幾年后他當了廠長,開始正式琢磨把茉莉花種植當成一門生意來做。
這中間有十幾年,基本沒什么進展。
原因很簡單,農民不信。你讓一個種水稻的農民改種茉莉花,他第一句話就是:花能當飯吃?第二句話:賣給誰?那年頭花茶市場還沒起來,橫縣也沒有成規模的加工廠,種出來的花確實沒有穩定銷路。
1978年之后情況才有變化。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口子一松,橫縣茶廠開始從廣東引進產量更高的雙瓣茉莉品種,同時鼓勵縣城周邊的農戶試種。關鍵的一步是,茶廠承諾收購——你種多少,我買多少。
有了兜底,花農才敢動。
最早一批種花的人日子并不好過。茉莉花這東西,嬌氣。病蟲害多,管理費工。更要命的是采摘——每天必須采,花苞成熟了不摘就開,開了就沒用了。橫縣的夏天三十七八度是常態,花農頂著毒太陽,彎著腰在花叢里一朵一朵摘,一摘就是大半天。腰先廢,皮膚再廢。
一個老花農的說法:「這活不是人干的,蹲到后來腿都不是自己的。」
偏偏這活還沒法用機器替代。茉莉花苞小,花枝脆,機械采摘要么摘不干凈,要么把花枝折斷影響來年產量。到今天為止,橫州的茉莉花采摘仍然靠人工。一個熟練工,忙活一上午也就采幾十斤花苞。
整個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橫縣的茉莉花產業就這么慢慢長。種植面積從幾百畝擴到幾千畝,再到上萬畝。加工端也跟上了,小作坊變成正規廠,周邊幾個鄉鎮都開始卷進來。到90年代中期,橫縣已經是全國最大的茉莉花產地。
圈里有句話,叫「好花不愁賣」。
到2000年前后,橫縣花農突然發現,這句話不靈了。
那幾年全國茉莉花茶市場打起了價格戰。福建、四川、湖南的茶企為了搶市場,瘋狂壓價,拼的不是品質而是便宜。傳導到上游,花農手里的鮮花收購價跟著往下掉。最夸張的時候,一斤鮮花收購價不到十塊錢,刨掉人工和管護成本,種花比種水稻還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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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農開始砍樹。不是比喻,是真砍。把茉莉花樹連根刨了,改種別的作物。
當時橫縣有個數據,不同口徑說法不太一樣,大致是種植面積從巔峰時期的十幾萬畝縮到了不到十萬畝。一些花農跑去廣東打工,花地撂荒,沒人管。
這段時間,印度和埃及的茉莉花開始在國際市場上冒頭。
先說印度。印度種茉莉花有自己的傳統,南部泰米爾納德邦是主產區。他們的茉莉花主要用在兩個方向:一個是宗教和婚慶消費,印度人結婚拜神離不開茉莉花環;另一個是香精萃取,給國際香水品牌供原料。品種上,印度既有小花茉莉,也有大花茉莉,后者在高端香水行業里很吃香。
再說埃及。埃及在尼羅河三角洲種大花茉莉,歷史很長,主要出口方向就是歐洲的高端香水產業。迪奧、香奈兒用的茉莉原精,相當一部分來自埃及。
這兩個國家跟橫州的競爭關系,說實話有點微妙。嚴格來說并不是正面對抗。印度和埃及的茉莉花走的是「香氛」路線,橫州走的是「茶用」路線。品種不同,工藝不同,下游市場也不同。做花茶的雙瓣茉莉,全球產業鏈幾乎全在中國,而中國這個品類的產能又幾乎全在橫州。
當年有人試過在越南、緬甸種雙瓣茉莉做花茶,搞了幾年發現不行。不是花種不活,是整套窨制體系建不起來。窨花茶不是把花扔進茶里泡一泡那么簡單——溫度、濕度、堆放時間、通花散熱的節奏,全得有經驗豐富的師傅現場盯著。這套手藝在橫州傳了四十多年,每個加工廠都有自己的「窨花師」,經驗全在人身上,寫不成操作手冊。
這就是橫州真正的壁壘:不是花本身,是圍繞這朵花建起來的整條產業鏈。
2000年代中期開始,橫縣的茉莉花產業進入了一段漫長的轉型。這段時間里有幾件事值得說說。
頭一件,是外面的大茶企開始往橫縣跑。
北京張一元是最早一批。這家百年老字號的茉莉花茶在北方市場賣得好,之前原料從福建采購,后來發現橫縣的花更便宜、供應更穩定,干脆跑來設采購點。緊跟著,福建春倫、浙江華茗園也來了。
這波「北上資本南下」,讓橫縣花農重新看到了活路。大企業進來,收購價穩住了,品質標準也被拉上去了。過去小作坊做出來的花茶品質參差不齊,大企業要求統一標準、統一檢測,倒逼整個產區升級。
第二件事,是本土企業開始冒頭。
橫縣有家老字號叫「周順來」,前身是清末的「順來號」。2000年代改制之后,開始走品牌化路線。還有廣西金花茶業,前身是1952年成立的國營橫縣茶廠——對,就是黃錦河當年種下那兩捆花苗的地方。這家廠子2002年改制成民營企業,攢了五十年的窨制功底全留下來了。
第三件事,也是影響最大的:新茶飲爆發。
2018年前后,中國茶飲市場井噴。喜茶、奈雪、霸王茶姬、茉莉奶白,一大堆品牌同時起來,茉莉花茶成了最受歡迎的茶基底之一。霸王茶姬的招牌產品「伯牙絕弦」,底料就是茉莉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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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風一吹,橫州的花價飛了。
做這行的人都知道,新茶飲的用量跟傳統茶飲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一家連鎖奶茶品牌,動輒幾千家門店,每天消耗的茉莉花茶基底是以噸計算的。這種需求直接把橫州的鮮花收購價推到了歷史高位。花農那幾年是真賺到錢了。
到2024年,橫州茉莉花種植面積恢復到13萬畝以上,年產鮮花約11萬噸,花茶加工量9萬噸。全產業鏈綜合產值突破180億元。這個數字有好幾個版本,廣西自治區政府網站上公布的是180億,品牌價值評估機構給出的數字更高,說是226億。具體怎么算的不好說,反正量級在那兒。
150多家頭部茶飲品牌在橫州建立了直供基地。瑞幸甚至在橫州搞了100畝「專屬茉莉花產區」,專門給自己的鮮萃系列供貨。
產業帶動了34萬花農的收入。放在橫州70多萬總人口里,差不多一半的人直接或間接靠這朵花吃飯。
聊到這可能覺得一切都很好。確實,賬面上看橫州的茉莉花產業已經贏麻了。全球60%的市場份額,150多家大客戶,品牌價值兩百多億。
有幾個問題不能不提。
采摘這件事,始終是橫州茉莉花產業最脆弱的環節。前面說了,茉莉花只能人工采,一日一采,不干不行。花期從4月到10月,半年多的時間里花農幾乎沒有休息日。年輕人不愿意干,老花農又在老去。橫州花田里干活的,大量是五六十歲的婦女。
人工成本年年漲。采摘工的工價已經占到鮮花價格的相當比例。遇上行情不好的年份,花農算完賬發現還不如不采。有人試過搞機械采摘,折騰了幾年,精度不夠,損耗太大,暫時還是走不通。
另一個問題是天氣。茉莉花對溫度和雨水敏感。臺風季是橫州花農最緊張的時候——一場大風暴雨下來,花苞全被打落,當年的產量直接腰斬。2024年橫州遭了一次比較嚴重的澇災,具體損失數字沒有公開,但業內普遍的說法是不小。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隱憂:產業過度集中的風險。全球60%的產能壓在一個縣級市身上,一旦出事,沒有替代方案。印度和埃及做的是大花茉莉、走香精路線,短期內轉不過來做花茶。越南、緬甸試過,產業鏈配套跟不上。所以橫州的壟斷地位短期內很穩,但這種穩本身就是一種脆弱——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里,籃子一翻就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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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做成,現在說早了。但是他們至少一直都在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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