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年，我不小心將手插進湯桶里，排長說：你唱首歌，就當(dāng)懲罰了…

部隊一碗湯里的青春

——戰(zhàn)友情與舌尖上的記憶之七十四(下)

賈洪國

87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九月份就開始下雪。連隊要趕在大雪封山前儲備過冬的物資，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過冬柴火。高原上打柴火是最累的活兒，氧氣本來就稀薄，再一用力，肺像要炸開一樣。我那時候年輕，仗著身體好，一邊劈柴一邊碼放，跑得飛快。搬了兩個多小時，拌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大家都累得直喘氣。排長吹哨休息，我扔下柴斧頭，興沖沖地往食堂跑——我早就聞到了食堂里飄出來的香味。

一進門，就看見一口大保溫桶擺在食堂中央，桶蓋上冒著熱氣。我心想，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有湯喝？正想湊過去看個究竟，腳下一滑——食堂的地面是水泥的，沾了水就結(jié)冰，滑得像鏡子。我的鞋底早就磨光了，在高原上走石子路還行，遇上冰面就完全不頂用。我整個人失去平衡，身體往前撲，下意識地用手一撐——

“撲通！”

我的手直接插進了湯桶里。

滾燙的湯水濺出來，燙得我“嗷”地叫了一聲，趕緊把手抽出來。我甩著手上的湯水，低頭一看，這才看清楚桶里是一鍋蘿卜帶皮湯。白花花的蘿卜片和肉皮在湯里翻滾，湯面上浮著一層油，我的手插進去的地方，油花散開了，露出清湯。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臉一下子燒起來，比手上的燙傷還疼。

完了，我闖禍了。

那時候連隊伙食緊張，每一粒米、每一片菜葉都是寶貴的。這一鍋湯，是炊事班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蘿卜和肉皮熬的，夠全連一百多號人喝的。我的手伸進去，就算洗過，心里也覺得不干凈。更何況，那湯里還有我的手溫，我的手汗，我手上沾的柴火灰。

我心里又慌又愧，站在湯桶旁邊，手足無措。炊事班長從后廚跑出來，看看湯桶，又看看我，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去了。我知道他不忍心罵我，可那眼神比罵我還難受。

開飯的時候，全連集合唱歌，唱完歌排隊打飯。我低著頭站在隊伍里，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打飯時，我特意排在最后一個，只打了一點米飯，沒敢打菜，更沒敢盛湯。我端著碗坐到角落里，扒著白米飯，心里像塞了一塊石頭。

李排長端著碗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他是甘肅人，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但眼睛很亮，說話帶著濃重的隴南口音。平時對戰(zhàn)士很照顧，但訓(xùn)練時要求特別嚴(yán)格。

“咋子不夾菜？”他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餓。

他看了一眼湯桶那邊，似乎明白了什么，沒再說話。

那天中午的菜，油水確實比平時多了些，好像是紅燒土豆，土豆塊上裹著一層油亮的醬色。可我不敢去夾，總覺得全連的人都在看我，都在想：就是那個刁兵，把手伸進了湯桶里。

戰(zhàn)友們陸陸續(xù)續(xù)吃完了飯，有的起身走了，有的在洗碗。湯桶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摞空碗，沒人去盛湯。

李排長扒完最后一口飯，把碗往桌上一擱，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食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賈，這湯被你‘涮’了一下，你就唱首歌當(dāng)懲罰吧。”

我一愣，抬起頭，看見李排長正笑瞇瞇地看著我。旁邊的幾個老兵也在笑，連長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起。

我心里一熱，立刻站起來，連聲答應(yīng)：“好！我唱！我唱段川劇《駝子回門》吧！”

我是四川人，從小跟著爺爺聽川劇，耳濡目染，也能哼上幾段。《駝子回門》是個喜劇，講的是一個駝背女婿帶著新媳婦回娘家的故事，唱腔詼諧，動作滑稽。我清了清嗓子，開口便唱：

“去年子嘛臘月才整了酒喲，今年子嘛正月初一就回門呀……”

我一邊唱，一邊學(xué)著駝背的樣子，弓著腰，踮著腳，在食堂過道里走了一圈。川劇的唱腔在高海拔的食堂里回蕩，帶著幾分滑稽，又有幾分倔強。

唱到“駝子回門把親探喲，新媳婦兒羞答答不開腔”的時候，有戰(zhàn)友忍不住笑出了聲。我越唱越起勁，索性把帽子摘下來當(dāng)?shù)谰撸瑢W(xué)起了駝子走路一搖一擺的樣子。

一段唱完，食堂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李排長笑得前仰后合，抹著眼淚說：“好！唱得好！兄弟們，開喝吧，這么好的湯，別浪費了。”

他帶頭走向湯桶，拿起大勺，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還咂咂嘴：“嗯，味道不錯！蘿卜燉爛了，肉皮也軟了，比上次的好喝！”

連長也端著碗走過去，笑著說：“排長說得對，湯不能浪費。來來來，都來喝。”

氣氛一下子松動了。老兵們紛紛起身去盛湯，新兵們也跟著站起來。有個新兵端著碗，小聲嘀咕了一句：“排長，這湯被手……那啥了，真的沒事嗎？”

李排長聽了，哈哈大笑，拍著那個新兵的肩膀說：“兄弟，你忘了？上次會餐，炊事班菜盆不夠，不還用了你的臉盆裝涼菜嗎？”

食堂里安靜了一秒，然后爆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我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啊，臉盆平時洗臉洗腳，關(guān)鍵時刻不也裝過菜嗎？在邊防連隊，條件就這個樣子，大家心知肚明，誰也不會真的計較。

李排長又補了一句：“晚上會餐還得用臉盆，可別拿那臉腳不分的盆啊。”

笑聲更響了，連炊事班長都從后廚探出頭來，咧著嘴笑。

那鍋蘿卜帶皮湯，最后當(dāng)然被大家喝得干干凈凈。湯桶見底的時候，炊事班長還特意用大勺刮了刮桶底，把最后幾片蘿卜分給了我們幾個新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李排長幫我解圍的樣子，想起戰(zhàn)友們的笑聲，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戰(zhàn)友”——戰(zhàn)友就是那個在你犯錯時不責(zé)怪你、幫你解圍的人；戰(zhàn)友就是那個和你一起喝同一鍋湯、用同一個臉盆吃飯的人；戰(zhàn)友就是那個在冰天雪地的高原上，和你并肩站著，用身體擋住風(fēng)雪的人。

后來我退伍了，回到成都工作，日子安穩(wěn)了，喝的湯也越來越講究——雞湯、排骨湯、海鮮湯，山珍海味，應(yīng)有盡有。可不知道為什么，這些湯喝過就忘了，舌尖上留不住味道。

唯有在西藏邊防喝過的那些湯——兵站的紫菜蛋花湯、集訓(xùn)點的玻璃湯、連隊的干菜湯和帶皮湯，還有那鍋被我的手“涮”過的蘿卜湯——它們像刻在骨頭里一樣，怎么也忘不掉。

有時候我想，也許我懷念的不是那些湯的味道，而是喝那些湯的歲月，是那些和我一起喝湯的人。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站在世界最高的地方，頭頂是藍天白云，腳下是雪山冰川，身后是祖國。我們穿著同樣的軍裝，吃著同樣的飯，喝著同樣的湯，守著同樣的邊疆。

那一碗湯里的青春，是高原的青春，缺氧但不缺精神。那一碗湯里的情誼，是戰(zhàn)友的情誼，平淡但刻骨銘心。

如今，離開部隊已經(jīng)很多年了。偶爾和當(dāng)年的戰(zhàn)友通電話，說起那些年的苦日子，說起那些難喝的湯，大家都會笑。笑著笑著，有人就沉默了。沉默了一會兒，有人會說：“兄弟，我想你們了。”

我也是。我想那片高原，想那座雪山，想那條奔騰的雅魯藏布江，想那些和我一起喝湯的人。

如果有機會，真想回西藏看看。去老連隊走走，去食堂坐坐，看看那口湯桶還在不在。如果還在，我想舀一碗湯，哪怕只是白開水放點鹽，我也能喝出當(dāng)年的味道來。

那是軍旅的味道，是青春的味道，是戰(zhàn)友的味道。

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味道。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wǎng)絡(luò)）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西藏軍旅五年，雙流縣報記者十年。出版有個人文學(xué)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 風(fēng)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軍旅宥坐——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兩冊，50萬字已匯編成書。因為“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把文字當(dāng)成愛好經(jīng)營，把生活當(dāng)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漫漫的塵埃。

作者：賈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