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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1900年,L·弗蘭克·鮑姆寫了一座假城市。
在他的《綠野仙蹤》里,翡翠城看起來通體碧綠。但所有進城的人都必須戴上一副由守衛鎖死在臉上的綠色鏡片眼鏡,理由是“保護眼睛免受翡翠城的光輝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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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reprodukcijos
到了第十五章,Oz巫師親口拆穿了騙局:城市和別的城市沒什么兩樣,戴了綠鏡片,當然什么都是綠的。
一百二十五年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造了一臺也叫Oz的機器。下面就是這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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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Berkeley ins
它干了一件方向完全相反的事:不是讓人看到假顏色,而是讓人看到了一種真實存在、卻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看到的顏色。
這種顏色叫olo。全世界只有五個人見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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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OSLD
要理解為什么說“不可能看到”,得先知道人是怎么看到顏色的。你的視網膜上有三種視錐細胞(S錐、M錐、L錐),分別對藍區、綠區、紅區的光最敏感。
但每個視錐細胞本身是色盲的,它只能報告“我吸收了多少光子”,分不清波長。顏色是大腦比較三種視錐的激活比例之后“算出來”的:每一種顏色對應一組特定比例。
問題在于,M錐和L錐的光譜敏感曲線嚴重重疊,峰值只差約30納米。后果是自然界不存在任何一種光能只激活M錐而完全不碰L錐。所有綠光、青光,在照到M錐的同時必然也在照L錐。大腦收到的永遠是混合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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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wikipedia
你可能會想,那用很細的光束只打一個M錐不就行了?
也不行。光穿過角膜和晶狀體后會衍射和模糊,一個點光源到了視網膜上變成一團光斑,遠大于單個視錐細胞。瞄準一個M錐打過去,光不可避免地灑到旁邊的L錐上。
所以,限制你能看到多少種顏色的,不是物理學(光譜是連續的),而是你眼球的生物學布線:光譜重疊讓你沒法在“光的種類”上做分離,光學模糊讓你沒法在“光的位置”上做分離。
兩道枷鎖,伯克利團隊花了十幾年把它們“拆掉”了。
第一道,用自適應光學校正眼球的光學畸變,把激光聚焦到單個視錐細胞大小的點上(這項技術最早由天文學家發明,用來校正大氣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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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berkeley
第二道,用高分辨率視網膜成像逐個鑒定多達約一千個視錐細胞的類型和位置,畫出一張視網膜地圖。這一步極其耗時,也是為什么實驗只做了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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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christineacurcio
兩道枷鎖拆完,剩下的邏輯很直接。系統用紅外光實時追蹤視網膜(受試者看不到),同時用一支543納米的綠色激光以每秒約十萬次的速率掃描目標區域,掃到M錐時釋放光劑量,掃到L錐和S錐時跳過。只點亮M錐,關閉一切其他細胞。
實際體驗比描述樸素得多:
要滴散瞳藥,咬住一根固定頭部的金屬棒,盯著固定點。每次眨眼系統就得重新校準,所以olo每次只能維持幾秒,視野大約相當于手臂伸直后食指指甲的大小。
但就是這幾秒,五個人都看到了同一種東西:一種極端飽和的藍綠色,比自然界中最純的青色激光還要鮮艷得多。
下圖展示了受試者在實驗中看到的兩種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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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顏色匹配視角:受試者實際盯著的畫面,一個大灰色圓,中間偏右有一個小橙色方塊,olo出現的位置。 右側刷新間隔視角:每次olo刺激之間的間隔期,受試者看到的是一張彩色馬賽克圖案,用于清除視覺殘留,防止之前的顏色干擾下一次判斷。 受試者要調節一盞燈來匹配這個方塊的顏色。位置在注視點(gaze target)偏4°的地方。圖源:文獻
奧斯汀·魯達(Austin Roorda,伯克利視光學院教授,受試者之一)說,把olo和實驗室里最純的單色光放在一起,后者顯得蒼白。
為了量化olo有多“超標”,研究者讓受試者用一盞可以調節波長的燈去匹配olo。結果每次都必須往里摻大量白光才能報告“差不多了”。換句話說,olo的飽和度超出了所有自然光能達到的范圍。
論文給出了一個最接近的屏幕色值(就是當前的字體顏色),但它和olo的關系大概類似于手機照片和親眼看到極光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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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一個好玩的細節:給olo起名字的人叫詹姆斯方(James Fong),論文第一作者。olo來自LMS色彩空間中的坐標(0, 1, 0),意思是L錐激活為零、M錐滿格、S錐為零,用黑客文字拼出來就是olo。
詹姆斯花了博士期間的大量時間研究這種顏色,但截至論文發表時自己從未見過。實驗名額靠抽簽,他手氣不好。
這項研究有意義的點不只是技術本身,而是它提出的一個新原理。你的手機屏幕混合紅綠藍三種LED來騙過視錐細胞,讓它們以為自己在看日落。
所有屏幕、打印機、投影儀都這么干,但這套方法永遠無法超出自然色域。
Oz系統換了一條路:不控制光的光譜組成,而是控制光落在視網膜上的空間位置。用一支波長固定的激光,僅通過選擇"照誰不照誰",就能產生一系列不同的顏色,包括olo這種自然光無論怎么混合都不可能達到的顏色。同一支激光筆,多種顏色。
論文發表在2025年4月的Science Advances上后,學術界爭論很快兩極化。華盛頓大學眼科學教授杰·內茨(Jay Neitz)稱之為“幾乎屬于科幻的技術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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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y Neitz 圖源:creativemornings
而倫敦的色覺研究者約翰·巴伯(John Barbur)則在《衛報》上直接說:這不是新顏色,只是一種更飽和的綠色。
爭論的核心在于olo的色調可以被識別為藍綠或青色(受試者自己也這么說),它的新穎之處在于飽和度被推到了自然條件下不可能達到的程度。
這算“新”嗎?取決于你怎么定義“一種顏色”。
你看到的顏色空間有邊界,而這個邊界不是世界的邊界,是你的邊界。光譜是連續的、均勻的,但你的三種視錐細胞和它們之間的重疊關系,只允許你看到其中一個有限的切面。
繞過限制,大腦立刻就能處理它從未收到過的信號比例,而且五個人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大腦沒有崩潰,它只是平靜地翻譯出了一個新的顏色。
翡翠城的騙局說的是:綠色不在城市里,在你戴的眼鏡上。olo說的是同一件事:顏色不在光里,在你的視錐和大腦的翻譯過程里。
論文發表幾天后,英國藝術家斯圖爾特·森普爾(Stuart Semple)推出了一管叫YOLO的丙烯顏料,聲稱能近似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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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dezeen
伯克利團隊回應很干脆:任何你能買到的顏色,放在olo面前都會顯得蒼白。森普爾自己也清楚:“當然比不上真正往眼睛里打激光。”
不必等到Oz系統覆蓋更大視野、給色盲患者展示新顏色、或者嘗試給人類制造四色視覺的那一天。
至少olo已經說清了一件事:你此刻看到的每一種顏色,都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而是你的視錐細胞和大腦協商出來的一個妥協版本。
參考資料:
Fong, J.?, Doyle, H.K.?, Wang, C.? et al. (2025). Novel color via stimulation of individual photoreceptors at population scale. Science Advances, 11(16), eadu1052.
Schmidt, B.P., Boehm, A.E., Tuten, W.S. & Roorda, A. (2019). Spatial summation of individual cones in human color vision. PLOS ONE, 14(7), e0211397.
Hofer, H., Carroll, J., Neitz, J., Neitz, M. & Williams, D.R. (2005). Organization of the human trichromatic cone mosaic.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5(42), 9669–9679.
Jordan, G., Deeb, S.S., Bosten, J.M. & Mollon, J.D. (2010). The dimensionality of color vision in carriers of anomalous trichromacy. Journal of Vision, 10(8), 12.
Crane, H.D. & Piantanida, T.P. (1983). On seeing reddish green and yellowish blue. Science, 221(4615), 1078–1080.
Pandiyan, V.P. et al. (2022). Characterizing cone spectral classification by optoretinography. Biomedical Optics Express, 13(12), 6574.
來源:把科學帶回家
編輯:晨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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