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城投65萬億債務更棘手的是,土地財政已經徹底玩不下去了。
1991年,為配合浦東開發,上海成立了全國第一家城投公司,當時它還屬于事業單位,靠財政供養,名下沒有任何資產,需要用錢就由政府擔保向銀行貸款。但1995年新《擔保法》出臺,禁止政府擔保,城投一度陷入沉寂。
直到2008年11月“4萬億”政策推出,為配合大基建,2009年央行與銀保監會聯手為城投站臺,放開其融資權限,允許城投發債。從外資行、四大行到各地城商行,都可以給城投放債。為美化城投資信,各地把轄區內水務、燃氣、熱力、停車場等壟斷性資產統統劃入城投名下。
中央很快察覺到風險,當時城投幾乎完全依賴補貼,無序擴張極易引發財政赤字。2010年,發改委直接砍掉城投70%的補貼,要求其自主經營、自負盈虧。
可城投主業是基建,投資大、利潤低、回款極慢。失去補貼后,地方只能把能賺錢的項目塞給城投,比如土地開發、民生收費、文旅項目等,同時逐步回購前期基建資產。
基建落地帶動地價上漲,城投也能從中分潤。客觀來說,那時的城投就是地方推進城市化的工具,模式本身并無大錯,雖有壞賬但規模可控。2013年,城投債規模僅1.5萬億,對比城市化成果微不足道。當時債務能被控制,核心原因是城投信用與地方政府信用深度綁定。
形勢從2014年開始惡化。雖然1995年已禁止政府擔保,但隱性擔保問題始終無法根治。為斬斷地方政府對城投的隱性擔保,2014年新版《預算法》出臺,強行將兩者信用脫鉤。
這一脫鉤,城投從“地下財政局”徹底轉為獨立市場主體。獨立身份加上與政府剪不斷的關聯,讓全國城投如同手握特權的胡雪巖,開始野蠻生長。為撬動更多資金,城投不斷加杠桿,將名下資產悉數抵押。而資產估值彈性極大,一個公園估值5000萬可以,估5億也行,停車場未來幾十年收益權、民生數據都能拿來抵押換錢。
各地對此心知肚明,卻為了GDP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公務員晉升雖未明文與GDP掛鉤,但政績考核導向下,沒人愿意放棄大項目帶來的亮眼成績。恰逢2016年棚改貨幣化大潮,城投與政府“分家”后再無約束,擴張徹底失控。2015到2021年,城投債規模從不足2萬億暴增三十多倍。
當債務大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簡單的債務問題,別說還本,連覆蓋65萬億的利息都越來越難。于是化債只能靠拖延、展期、置換,給稅收復蘇爭取時間。好在城投仍手握大量資產,盤活的關鍵在于改制:一是更換管理團隊,實現專業化運營,靠行政指令已無法駕馭如此龐大的盤子;二是承接部分政府職能,成為市場與計劃結合的特殊主體。
但比城投債務更緊迫的是,土地財政難以為繼。1994年分稅制改革后,中央拿走大部分稅收,地方只能依賴賣地收入。2021年全國賣地收入達到頂峰8.7萬億,隨后持續下滑:2022年6.6萬億,2023年5.7萬億。截至今年上半年,賣地收入不足1.3萬億,全年能否突破4萬億都存疑。
地方收入銳減,只能依賴中央轉移支付。受疫情沖擊、經濟下行影響,2021年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8.3萬億,2022年增至9.7萬億,2023年更是突破10萬億大關,規模接近西班牙全年GDP。如何讓地方重新實現財政自立,成為中央的頭等大事,其緊迫性不亞于65萬億城投債。
最初思路是用房產稅替代土地收入,但目前推進阻力巨大,只能退而求其次推動消費稅改革。此前消費稅屬于中央收入,改革后改為央地共享。可2023年全國消費稅僅1.6萬億,即便對半分,地方也只能拿到8000億,遠遠不夠。
于是只能在現有稅種上做文章,油價、煙價、燃氣費相繼上調,部分品類價格漲幅明顯。但在經濟偏弱、消費不振的背景下,全面加稅并不現實,商品打折都難賣,漲價更會抑制需求。
也有人提議效仿合肥“風投模式”,投出京東方、蔚來等明星產業,比賣地更可持續。但這根本無法復制:合肥有深厚的家電、汽車產業基礎,引進京東方是產業配套的順勢而為,牽手蔚來也依托江淮汽車的代工合作。
只看到合肥的成功,卻忽略其失敗案例:為引進某船舶企業耗資12億改造河道,砸200億與北大合作產業園最終爛尾。合肥模式依賴城市產業底蘊與時代紅利,不具備大規模復制條件。
總而言之,地方靠賣地過日子的時代已經結束,如何開辟新財源成為各級政府的核心課題。
今年恰逢分稅制改革30周年,即將召開的重要會議上,財稅改革必然是核心議題,只能等待頂層設計給出新的破局思路。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