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OpenAI創始人CEO奧特曼的家,被人縱火了。嫌疑人還揚言還要燒毀OpenAI辦公樓,很快被警方帶走。案件目前仍在調查中。奧特曼已經認定,一篇煽動性文章放大了反技術情緒,導致了這起襲擊。
沒有人會與縱火者站在一起。但是,在奧特曼溫情地長文回應后,人們在社交媒體上評論的分歧,卻異常巨大。
AI越成功,社會情緒反而越分裂。在奧特曼眼里,AGI具備“魔戒”效應,能讓人做出極其瘋狂的事情;現在OpenAI正在兌現自己的使命,通過技術進步推動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但在更多人看來,譬如在美國,AI滿足了少數人的好奇、財富與權力,可能給更多人帶來的是無助、壓力,甚至憤怒。
AI正在變成公司的親兒子
蓋洛普公司(Gallup)的最新調研,揭示了這樣“AI悖論”的一角。在過去一年里,14至29歲的美國年輕人,既沒有完全拒絕人工智能,也沒有完全接受它,即便是那些每天都在使用AI的人。他們對AI可能削弱個人技能發展的擔憂,甚至超過了對效率提升的期望。
在日常生活中,他們的AI使用頻率,基本沒有變化。然而,他們對AI的情緒態度發生了明顯變化:興奮感(excited)下降了14個百分點,期待度(hopeful)下降9個百分點,而憤怒上升了9個百分點,焦慮則仍維持在40%以上。
年輕人對AI的看法變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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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當年輕人被問及“AI讓我……”
盡管使用AI更頻繁的年輕人,比使用頻率較低的同齡人對AI的看法更為積極,但這并未讓他們的態度隨時間改善。相反,這部分人群的興奮感和期待度下降幅度更大,分別下降了18個百分點和11個百分點。
在他們看來,AI并沒有更好地幫助他們解決現實問題。無論是加速學習還是提高工作效率,AI實際發揮的作用,正越來越受到年輕人的質疑。僅有28%的年輕人表示,他們信任AI輔助完成的工作,這一比例較去年下降了4個百分點。
年輕人眼中AI與效率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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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他們非常擔心AI最終取代原本屬于自己的未來。認為AI之于工作弊大于利的年輕人,比例上升11個百分點,達到48%,遠高于持相反觀點的15%。
這是一個敏銳卻無奈的世代,他們眼睜睜看著未來的前景被壓縮。他們的擔憂,已經被多項實證研究一次次證實。
去年,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的一篇論文發現,在AI高度暴露的職業中,職場新人就業顯著下降,而職場閱歷越深,受到的沖擊則越小。今年,Anthropic也發現,在高暴露職業中,22至25歲的年輕求職者入職率下降約14%,這一趨勢在25歲以上群體及低暴露職業中,并不明顯。
2025/08/27 完整閱讀 >
2026/03/07 完整閱讀 >
在奧特曼回應襲擊事件的長文,他表達了“AI將成為擴展人類能力和潛力的最強大工具”以及“適應性至關重要”的信念。這當然有道理。但AI的真正價值,只有在投入足夠時間,讓復利效應顯現之后,才能真正體現。而年輕人正在失去這樣的適應性的機會。
AI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正在首先表現為一種代際結構變化。已經是“既得利益”者的資深員工,在這場變革中反而占據了更有有利位置,他們看到自己的時間價值急劇增加,可以完成比以前更多的工作,來實現他們的目標;公司的生產效率提升,相同的任務,需要更少的員工,尤其利好懂得如何將AI嵌入現有流程的資深員工;而更迫切需要職場實踐的新人,反而成為最脆弱的一環。
公司可能不會再有“后浪”了。隨著大模型的學習能力持續提升,公司正在從資深員工的實際工作中“蒸餾”出更多智能,知識日益向AI轉移,而不是在實際工作中向新一代轉移,也就進一步提升了人類新員工的入職門檻。AI正在變成公司的親兒子。
這正是這一代年輕人所真正擔心的:AI讓他們沒有現在,也就沒有未來。AI正在獲得知識的繼承權。
光榮屬于“AI同事”
在當前的AI系統中,被排除的人失去了機會,而被接納的人,則開始背負成本。那些已經接受AI輔助的人類員工,雖然仍然留在崗位上,卻要干更多的活、背更多的鍋,而功勞卻越來越多地歸于他們的“AI同事”。
AI似乎正在讓人類變得更累,也讓“責任”變得更昂貴、更模糊、更難分清。奧特曼在長文中稱,“事情不可能一帆風順”,意外地反諷。
當市場談論大模型與智能體時,大多數敘事仍然停留在宏大的層面:效率提升、迭代加速,以及更快地產出更多代碼。但對于隨之而來的“技術債”,以及人類員工在后端不斷修補系統、消化問題的工作,卻鮮有提及。
那些僅將AI視為生產力工具,卻忽視人類與AI在實際工作中如何分工的企業,正在無意中加深人們對“AI過剩的世界”的抗拒。
沒有哪家公司比Anthropic更徹底地使用AI編碼工具。約80%的代碼由Claude Code生成,這很可能也包括Claude應用的官網。然而,軟件工程師Gergely Orosz卻發現,該網站存在一個明顯的Bug,甚至影響所有付費用戶的體驗,而此前似乎無人察覺。直到他的抱怨在社交媒體上引發關注后,問題才被確認并修復。
代碼過載(code overload)正在成為新的“技術債”。StackHawk聯合創始人表示,在引入Cursor之后,公司每月產出的代碼量暴增10倍,積壓了高達100萬行待審查代碼。這些代碼必須經過測試,以避免技術缺陷、安全風險或合規問題。
過去,這些責任主要由代碼編寫者承擔,而如今,越來越多地被甩鍋給人類工程師。在預期生產率大幅提升的AI時代,硅谷的程序員反而走向了“996”。
這種“AI過剩”同樣正在更廣泛的數字經濟中發生。過去十年間,蘋果應用商店的新應用數量,整體呈下降趨勢,但這在2023年后開始逆轉,并在今年一季度徹底改變。這與AI編碼的崛起高度同步。然而,供給的爆炸并未帶來價值的同步增長,反而在稀釋質量與用戶注意力,同時也為平臺的審核體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蘋果應用商店新上架App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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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長期以來相信,技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包括技術自身制造的問題。AGI被視為通過編碼能力不斷提升實現的“遞歸式進化”,Claude Cowork也被認為將沿著Claude Code已經驗證的路徑,逐步吃掉軟件,并吞噬白領世界。于是,解決代碼過載的答案,同樣顯而易見,那就是使用更多的AI。去年,Cursor就收購了開發代碼審查機器人的初創公司Graphite。
但問題在于,執行與責任之間的對應關系,已經被打破。技術正在自動化執行,但責任仍然停留在人類體系之中。這種路徑是否真的在解決問題,還是僅僅在用新的復雜性覆蓋舊的復雜性?又或者說,最終的錯誤,又將由誰承擔?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AI過剩的世界”仍處于自我強化之中。Token消耗量正在成為衡量員工敬業程度的新指標。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勛曾表示,如果一名年薪50萬美元的工程師,每年花在AI代幣上的費用不足25萬美元,他會感到驚訝。Meta也在公司內部對員工的token使用情況進行排名。
被忽視的大多數人
盡管在回應的長文中,奧特曼提到了“AI必須普惠”。但到目前為止,事實遠非如此。正如硅谷AI大神卡帕西(Andrej Karpathy)所觀察到的,人們對AI能力的認知,正出現越來越大的鴻溝,彼此“各說各話、彼此誤解”。
這種分裂的根源在于,AI能力的提升并不是均勻發生的。進步最顯著的領域,集中在具備高商業價值的場景,服務于少數專業人群,而非大多數普通用戶。
AI在摧毀一批白領工作崗位的同時,也在創造出一批技術工人的崗位,但AI又能如此神奇地把媒體、資本和技術牢牢捆綁在一起,把放大內容的工具交給他們,創造出有利于自己的敘事,從不惜以“生存毀滅”來夸大自己的威力,到加速的技術替代人類也是文明進步的技術精英標簽。
一個看起來會更加實體、更加制造業、產業結構上更健康的美國,反而正在讓更多人不滿,因為在現實中往往表現為一種非對稱、非自愿、且帶有明顯下行性質的再分配過程。
2025/11/17 完整閱讀 >
當沖擊真正顯現時,所謂“以人為先”的回應,往往退化為“普遍基本收入”等形式的補償。仿佛可以用有限的經濟轉移,去對沖一整代人正在浮現的AI幻滅。人們始終擔心,在AI能力與收益不斷集中于少數人的同時,被忽視的大多數人在這個時代所失去的只會越來越多。
社會情緒已經日益緊繃,幾乎必然會外溢。它正在尋找一個出口,或者創造一個。于是,AI成為最方便的承載對象。這是一個既真實存在、又足夠模糊的“替罪羊”。人們傾向于將生活中各種出錯的事情歸因于它,不同性質的問題,也被有意無意地混在一起。上周,印第安納一位議員房子遭到十三槍射擊,槍手在門口留言“禁止數據中心”。
對一些雇主而言,“AI沖擊”也逐漸成為一種可被利用的敘事工具。它讓裁員、收縮與降本,顯得更像是技術趨勢的必然結果,而非主動選擇。這種被利用的“恨意”,進一步反噬了人們對AI的樂觀預期。
AI會熄火嗎?
AI的發展從來不只是一個技術問題,它同時是一個分配問題與共識問題。無論是清醒而無助的年輕人,還是替AI背鍋的打工人,以及不在“世界中心”的大多數人,如今愈發感到自己是成本的承擔者。
當收益越來越集中于少數具備技術能力的群體,而成本逐漸擴散至更廣泛的勞動力與社區時,社會對這項技術的容忍度就會開始下降。更高的創新成本、更重的組織摩擦,以及更頻繁的社會沖突,將必然成為AI進步的反作用力。
當經驗不再通過實踐在代際之間傳遞,而是被不斷“蒸餾”進模型之中,大量依賴真實工作場景積累的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正在失去其自然生長的土壤。一旦這一過程持續下去,AI所依賴的“人類經驗源泉”,本身也可能逐漸枯竭,從而反過來限制其進一步學習與提升的能力。
當“使用AI的程度”開始取代“工作的質量”成為評價標準時,激勵機制本身正在扭曲。如果只有那些通過AI不斷生成更多代碼的工程師才會被保留,那么,真正關注系統質量與長期可維護性的工程師,反而可能成為被“驅逐”的一群人。AI應用的市場空間,或因此而受到侵蝕。
越來越多與AI無關的美國居民,開始反對在社區周邊建設驅動AI的數據中心。一些立法者已經開始順勢推動限制數據中心建設的法案。2026年,美國已有將近30%到50%數據中心會延期,這一占比或進一步提升,約束算力的供給。
AI的發展依賴于數據、算力與電力,它同樣依賴于社會的信任與共識。這是另一種更脆弱的資源。一旦這種共識開始瓦解,這場原本試圖加速一切的進程,未必會完全停止進步,但它可能會在更高的摩擦、更強的約束,甚至更頻繁的沖突中前行。
那些AI大廠們,政策制定者們,需要在2026年直接回應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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