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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西某電力交易中心的大屏前,有人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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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沒有了“早高峰8-10點”“晚高峰18-20點”的老標簽,取而代之的是每15分鐘刷新一次的電價,一天下來整整96個價格點。有人嘀咕:“這玩意兒,怎么跟菜市場討價還價似的?”這就是2026年中國電力市場的真實情況,運行40年的分時電價制度,正被這96個數字徹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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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搞懂當前的改革,得先回顧過去。1980年代,中國電力系統開始實行分時電價,把一天24小時分成峰、谷、尖峰時段,白天工廠用電多,電價就高;深夜用電少,電價就低。這套制度在當時很先進,既能引導用戶錯峰用電,又能讓電廠多發電、用戶省電費,實現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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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代變了,這套老規則就跟不上了。光伏、風電大規模并網后,發電不再看固定時段,太陽出來光伏就發電,刮風風機就轉動。而用電高峰多在中午,這時光伏也正好大發,導致供給和需求嚴重錯位,要么浪費光伏風電,要么電網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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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是最典型的例子。作為光伏裝機大省,2025年前后出現詭異現象:午間電價低到幾分錢一度,甚至出現負數,用戶用電不僅不用付錢,電網還得倒貼。原因就是光伏裝機太多,中午發電量遠超用電量,電網只能壓價逼著用戶多用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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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再看老的分時電價,就顯得很荒謬——它不是按真實供需定價,而是按幾十年前的固定時段定價,光伏大發的中午被標成低谷,真正用電緊張的晚高峰卻標成高峰,完全倒掛。因此,2025年開始,改革的聲音就不斷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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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率先動手,實行“靈活尖峰”,不再預設尖峰時段,而是根據氣溫連續三天超35攝氏度觸發;陜西緊隨其后,明確市場化用戶不再執行政府峰谷浮動機制。這兩步,打破了固定時段的限制。2026年1月,改革迎來重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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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發改委、國家能源局聯合發布通知,將煤電容量電價回收固定成本的比例提高到50%以上,氣電參照建立容量電價機制,抽水蓄能分新老項目分別定價。不僅要靠價格引導供需,還要保證關鍵時刻有機組能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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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能源發電看天吃飯,陰天無風時,就需要火電、氣電、水電兜底,給這些可靠機組保底價格,才能讓它們愿意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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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第一個落地改革,取消市場化用戶的政府分時電價,暫緩執行尖峰電價;安徽隨后跟進,3月20日發布《電力中長期市場實施細則》,4月1日生效,卻在4月2日才對公眾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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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導致大多數售電公司已簽完4-12月的年度長協,倉位鎖定比例達70%-80%,且多圍繞夜間谷段需求鎖定,畢竟安徽火電占比超七成,夜間電價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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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出臺后,高耗能企業紛紛往午間光伏大發時段轉移,因為光伏成本低,導致夜間谷段長協電量富余,業內估計富余比例最高達20%。這對售電公司來說風險極大,若富余電量不能在現貨市場對沖,就會砸在手里,還可能因全行業集中出清壓低價格,出現互相踩踏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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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的售電公司老板們壓力巨大,紛紛尋找出路:合作分布式光伏項目、和大工業用戶重新談價、將夜間富余電量轉為虛擬電廠調峰資源。對他們來說,轉型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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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6年4月,全國已有10個省份明確取消固定分時電價,包括湖北、陜西、遼寧、河南等,江蘇、山西正在征求意見。這場改革,本質是定價權從行政部門向市場供需轉移,這個過程充滿了行業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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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必然有人被淘汰,關鍵是誰能先看懂、先轉身,三個群體的命運出現明顯分野。首先是售電公司,除了安徽的困境,海南給出了差異化路徑:鼓勵售電公司服務年用電量低于50萬千瓦時的中小企業,這些以前被大售電公司忽視的群體,現在成了新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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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儲能行業。以前工商業儲能靠峰谷套利盈利,夜間存低谷電,白天放高峰電,靠差價回本。現在固定分時電價取消,峰谷差價波動大,套利空間大幅收窄,儲能的盈利邏輯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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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的新規給出了儲能的新出路:獨立儲能充放電量不參與市場平衡費用及運營費用分攤,降低運營成本;電網側獨立新型儲能可享受容量電價,按滿功率連續放電時長與全年最長凈負荷高峰持續時長的比例折算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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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儲能電站從單純的“電池柜”,變成了能參與市場分賬的交易終端,虛擬電廠、負荷聚合商也從概念落地為市場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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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5日是年用電量超50萬千瓦時工商業用戶入市注冊的截止日,6月1日是全面直接參與交易的起始日,這兩個硬截止沒有商量余地。未按時入市的,非現貨模式按代理購電加權平均價的1.5倍收費,現貨模式按實時市場出清加權平均價的2倍收費,沒有企業能扛住翻倍電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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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徹底告別“甩手掌柜”模式,以前用電只看電表繳費,現在要靠算法做實時電價預測、精準負荷調度和靈活生產排程,能源管理團隊也需要升級。但這也倒逼企業提升精細化管理水平,優化用能結構,減少成本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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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疑問,為什么安徽改革比其他省份謹慎?看數據就明白,安徽火電占比超七成,儲能規模不足。若倉促取消分時電價,午間光伏大發時段電價會壓低,但晚高峰火電兜底成本會飆升,要么轉嫁給用戶,要么逼走高耗能產業。安徽的“慢”,是對自身資源稟賦的清醒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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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省份改革節奏不同:陜西最激進,現貨市場實現全天96個價格點,電力變成真正的“時點商品”,倒逼調度、交易、結算全面升級;山東因光伏裝機多,必須靠市場信號解決消納問題;云南因水電豐枯和新能源午間大發疊加,需要給市場留緩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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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省份各有難處,沒有統一的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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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的做法更務實,取消固定分時電價,但綠電交易拆出“電能量+環境價值”兩個價格。出口型企業、ESG評級企業需要可追溯的綠電證明,這套機制給環境價值定了價,讓其可追溯、可交易、可核算。陜西的極致市場化和安徽的務實精細化,兩條路徑能否殊途同歸,還需時間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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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的核心變化是,政府從“定價者”變成“規則制定者+監管者”,不再規定電價高低和交易時段,而是讓市場自主發現價格,這對所有市場主體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售電公司的轉型之路,類似2015年電商崛起時的線下零售商,靠“買賣電賺差價”的時代已過去,必須重新定義自身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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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型方向有三個:一是做風險管理商,幫用戶做負荷預測、設計套保策略、對接分布式能源;二是做綜合能源服務商,提供節能方案、需求響應、虛擬電廠聚合等一整套服務;三是做中小用戶服務者,抓住政策傾斜的機會,填補市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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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電力市場改革,本質是一場“信任”重建。過去40年,大家習慣了政府劃定規則,現在規則全變了,從“政府說了算”到“市場說了算”,從“按年定價”到“按15分鐘定價”,從“關系驅動”到“能力驅動”,不確定性大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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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過程中,會有企業因看不懂政策吃虧,有售電公司因長協鎖倉踩坑,也會有先行者嘗到甜頭。關鍵不在于不確定性本身,而在于應對不確定性的能力和制度準備,容量電價機制、儲能政策、用戶承受能力評估,都是改革的關鍵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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