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之王“銷號” 專訪冰川專家王飛騰：氣候變暖逐步突破臨界點

封面新聞記者 張崢

近日，曾經全球最大冰山A23a在南大西洋完成最后一次崩解，殘余碎片因面積遠低于國際編號標準，被正式“銷號”。

A23a

這座漂泊了近40年的“巨無霸”冰山，其生命史的終結為全球氣候變化敲響了警鐘。“全球變暖下的水溫升高，這是導致A23a崩解最根本、最直接的原因。”4月13日，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tài)環(huán)境資源研究院研究員、冰凍圈科學與凍土工程全國重點實驗室副主任王飛騰在接受封面新聞采訪時如是說。他警告，極地與山地冰川同步加速消融，不僅將引發(fā)海平面上升、海洋生態(tài)擾動，更將威脅亞洲水塔安全與區(qū)域水資源供給，守住氣候安全底線已經刻不容緩。

冰山之王 一年面積縮水60%

“國際上對大型冰山的命名有一套嚴謹的規(guī)則，主要由美國國家冰中心（USNIC）負責執(zhí)行。”王飛騰介紹，編號結構按“字母+數字+字母”的形式，首字母代表南極象限，如A代表0°–90°W的威德爾海區(qū)域；數字是發(fā)現(xiàn)序號，如A23a中的“23”表示它是該區(qū)域發(fā)現(xiàn)的第23座大型冰山；后綴字母則代表母冰山崩解出的子冰山，其中a最大、b次之。

A23a是1986年從南極洲菲爾希納冰架崩裂形成的巨型冰山，初始面積達4170平方公里；1986–2020年擱淺在威德爾海34年，卡在海床基本不動；2020年后，冰層變薄，在洋流和潮汐驅動下開始北移；2022年末漂移進入西風漂流帶；2025年是A23a消融最劇烈的一年，面積銳減了60%，到2026年4月，它最后一次崩解，殘余的最大完整碎片面積僅剩35.2平方公里，遠低于國際編號標準，正式“銷號”。

水溫升高是根本原因

“目前全球對冰山的追蹤主要依靠光學衛(wèi)星和合成孔徑雷達等手段。”王飛騰解釋，冰山“銷號”有明確的科學依據，即面積需達到20平方海里（約68.6平方公里）且長軸需達到10海里（約18.5公里）。A23a的殘余碎片兩項指標均不達標，因此被正式從監(jiān)測清單中移除。

A23a

從4000多平方公里到不足70平方公里，A23a的崩解速度令人咋舌。對此，王飛騰指出：“全球變暖下的水溫升高，是導致A23a崩解最根本、最直接的原因。”他補充道，長期的洋流運動、潮汐沖刷以及海水浮力作用，不斷對冰山施加應力，造成結構性損傷，也是其產生裂隙、加速崩解的重要因素。2020年后，隨著冰山向更溫暖的海域移動，融化過程進一步加劇。

冰川崩解 導致浮游植物爆發(fā)繁殖

更值得關注的是，衛(wèi)星監(jiān)測發(fā)現(xiàn)A23a崩解末期，其周圍海域出現(xiàn)了明顯的“變綠”跡象。王飛騰解釋，這被稱為“海洋藻華”，本質上是一場因“冰川施肥”引發(fā)的浮游植物爆發(fā)性繁殖。“A23a這座存在了40年的巨型冰山，內部封存了億萬年來從大氣和巖石中捕獲的、富含鐵元素等營養(yǎng)物質的塵埃。當它崩解時，這些營養(yǎng)物質被大量釋放到海水中。”鐵等營養(yǎng)元素是海洋浮游植物生長的限制性因素，它們的突然注入極大地促進了藻類的爆發(fā)式生長，從而改變了海水的光學特性，使其呈現(xiàn)出“變綠”的跡象。

中國冰川現(xiàn)狀：面積仍在減少

目前，我國冰川的整體消融情況如何？

王飛騰引用第三次中國冰川編目指出，2020年前后中國最新冰川面積約為4.6萬平方千米，冰川總條數約為6.9萬條。與第一次中國冰川編目相比，20世紀60年代至2020年間，我國冰川面積整體減少約26%，約7000條小冰川完全消失。與第二次中國冰川編目相比，2008至2020年間，我國冰川面積整體減少約6%。

A23a圖據央視新聞

與南極冰山的崩解不同，我國山地冰川的變化有其獨特性。王飛騰分析，首先是體量懸殊，南極冰蓋消融影響全球海平面和氣候模式，而我國山地冰川主要影響局地水資源和生態(tài)；其次是消融方式迥異，我國冰川直接受氣溫影響，表現(xiàn)為“原地退縮”，對氣候變化極為敏感；最后是生態(tài)水文意義直接，我國冰川作為“固體水庫”，其消融將影響下游群眾的用水安全。

王飛騰團隊長期從事天山烏魯木齊河源1號冰川監(jiān)控與保護，2014年新疆設立烏魯木齊河源1號冰川保護區(qū)，在核心區(qū)禁止旅游、采礦、放牧、工程建設，周邊污染企業(yè)關停，人為擾動大幅減少。但受全球變暖主導，目前整體仍處于加速退縮狀態(tài)。

對于備受關注的四川達古冰川，王飛騰表示，目前整體仍在消融，但人工保護已取得一定效果。“如果維持目前的保護力度，并持續(xù)擴大保護范圍，那么達古冰川不一定能在2029年完全消失。”這為瀕危冰川的保護帶來了希望。

全球預警：氣候變暖已逐漸突破臨界點

除了南極，北半球的格陵蘭島冰蓋消融也在加速。王飛騰引用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2025年10月發(fā)布的報告指出，目前格陵蘭冰蓋仍在加速消融。

從A23a的“銷號”到全球冰川的加速消融，這些現(xiàn)象為我們敲響了怎樣的警鐘？王飛騰強調，這表明氣候變暖已逐漸突破臨界點，極地與山地冰川同步加速消融，不僅引發(fā)海平面上升、海洋生態(tài)擾動，將威脅“亞洲水塔”安全與區(qū)域水資源供給。

面對嚴峻形勢，王飛騰認為未來冰川學研究可發(fā)揮關鍵作用：一是構建空天地一體化監(jiān)測網，精準量化冰川變化與風險閾值；二是揭示冰-氣-海-生態(tài)耦合機制，為氣候預測提供核心依據；三是研發(fā)人工減緩消融、生態(tài)修復等適應性技術，為瀕危冰川提供保護方案；四是評估冰川消融對水資源、海平面及生態(tài)的長期影響，為碳減排、流域管理和全球氣候治理提供科學支撐，助力守住氣候安全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