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上千名騎手被調查，三分之二沒合法居留，四分之一飯都吃不上

巴黎街頭那些穿梭送餐的騎手，很多人并不在統計視野里。2025年3月，法國一份專家報告再次說明：關于他們的工作和健康，可靠數據仍然太少。正因為如此，研究團隊在巴黎和波爾多走訪了1000多名騎手：這些人是誰，又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今天這份工作中的？

法國電影《蘇萊曼的故事》中，關于尋求庇護的外賣騎手的場景引人深思：在送餐和送貨上門的便利背后，隱藏著一個更為黑暗的現實。對于許多平臺騎手而言，脆弱與不穩定正是他們日常勞作的底色。

騎著自行車和電動滑板車的外賣員，其熟悉的身影已成為巴黎城市景觀的一部分。許多城市居民依賴他們將餐食送達家門。在官方調查和公共統計數據中，這些處境脆弱的勞動者卻在很大程度上處于“隱形”狀態。

獲取關于在線平臺騎手的高質量數據，目前仍是一個重大難題。從法律層面來看，旨在為外賣騎手提供更好保護的歐盟平臺工作法律框架指令，預計將于2026年12月2日前轉化為法國國內法。這一進程使得深入了解該群體變得至關重要，從而為未來的監管政策選擇提供現實依據。

在職業健康方面，法國國家食品、環境及勞動衛生署于2025年3月發布的一份專家評估報告揭示了令人擔憂的現狀。報告同時強調，目前缺乏可靠數據來評估這些零工經濟勞動者的健康狀況，這也阻礙了相關公共政策的有效實施。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法國啟動了“健康-跑腿”項目。該項目由法國國家發展研究所和法國國家人口研究所的跨學科研究團隊牽頭。參與方還包括多家致力于協助騎手的組織，以及由現任或前任騎手組成的互助小組。該項目在巴黎和波爾多對1000多名騎手進行了調查，重點記錄了他們的工作條件以及身心健康狀況。

這項研究還考察了騎手面臨的職業風險、遭遇警察盤查的情況以及受歧視的經歷。接下來，我們將重點分析這些勞動者的群體特征及其工作條件。

數字勞務平臺在法國的興起可以追溯到大約15年前，這是兩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方面是新法律規范的實施，特別是2008年確立個體戶身份的相關法案；另一方面則是信息通信技術的普及及其使用門檻的降低。

前者逐步提高了勞動力市場的靈活性，為平臺大規模吸納個體勞動者鋪平了道路；后者則為這些平臺的大規模擴張提供了技術條件。

在外賣行業中，數字平臺充當了餐廳老板與顧客之間、以及餐廳與騎手之間的中介。平臺的運營高度依賴匹配算法、動態定價和封號機制。這些技術手段使得平臺無需采用傳統的企業管理模式，就能有效控制龐大的、在法律上具有獨立身份的勞動力網絡。

騎手的個體戶身份，使他們被排除在適用于正式雇員的職業健康與安全監管框架之外。他們的處境類似于回歸到了傳統的計件工作模式。這種模式本質上是客戶與勞動者之間基于具體任務的契約關系。

因此，本應賦予勞動者社會保障的社保繳費責任，以及與保護勞動者相關的法律義務，都被從客戶方轉移到了個體勞動者自身。這種機制將外賣騎手置于極度脆弱的境地，并使他們在經濟上嚴重依賴平臺。畢竟，平臺牢牢掌握著派單權和薪酬規則的制定權。

對平臺騎手進行調查面臨著多重方法論上的障礙，其中最主要的是行政登記問題。法國現有的企業名錄通常被用作年度商業調查的抽樣框架，但這些名錄都無法可靠且全面地識別出平臺騎手。

因此，外界很難準確掌握他們在法國的總人數和地理分布，這也使得傳統的抽樣調查方法根本無法實施。

另一個難題則源于賬號租賃現象，即允許騎手使用第三方的賬號進行接單。這一現象也削弱了平臺自身數據的可靠性，而這些數據本身就缺乏透明度。

因此，只有在公共場所或社區空間進行直接的實地走訪，才能獲得可靠的數據。這正是“健康-跑腿”項目團隊所采取的策略。研究人員前往巴黎和波爾多的取餐點，直接與騎手進行面對面的交流。

選擇這兩座法國城市，是因為大量外賣騎手集中于此，且這里也是項目合作機構的所在地。

為了充分展現騎手所處境遇的多樣性，從而獲得最能反映該群體真實面貌的結果，研究團隊首先進行了一項摸底調查。他們繪制了騎手聚集點的地圖，并統計了不同時間段的人流量，以此作為部署調查員的科學依據。

該調查于2025年上半年進行，對象為18歲以上、在調查前一個月內至少通過數字平臺完成過一次配送，且能夠提供知情同意的騎手。最終，調查團隊在巴黎和波爾多分別訪問了519名和485名騎手。

調查結果在多個維度上呈現出高度同質化的人口社會學特征。外賣騎手幾乎全部為男性和移民，且整體相對年輕。統計顯示，該群體的年齡中位數為30歲。

相比之下，他們的受教育程度則顯得參差不齊。雖然有四分之一的騎手最高學歷僅為小學，但也有近五分之一的人接受過高等教育。這一比例在兩座城市之間存在顯著差異，巴黎為28.3%，而波爾多僅為9.6%。

大多數受訪者是近期才抵達法國的。在巴黎，他們主要來自西非和南亞；在波爾多，則主要來自西非和北非。他們的行政身份極其脆弱，近三分之二的騎手沒有合法的居留許可。

這種身份上的困境往往伴隨著物質上的匱乏。大多數騎手沒有屬于自己的固定居所。在巴黎，合租和寄宿在熟人家中是主流；而在波爾多，社區保障性住房和集體宿舍則更為常見。

更令人擔憂的是，近18%的受訪者表示居住條件極不穩定，只能棲身于緊急避難所、廢棄建筑或福利旅館。

食物匱乏的問題同樣嚴峻。在過去12個月里，近半數的巴黎騎手和超過三分之一的波爾多騎手表示，曾因缺錢而至少有整整一天沒有進食。

受訪者從事這一行業的時間并不長。四分之三的人在2021年之前從未在任何外賣平臺工作過。超過三分之一的巴黎騎手是在2024年或2025年才入行的。

兩大平臺占據了絕大部分市場份額。同時使用多個應用程序接單的情況卻極為罕見。調查顯示，采用這種工作方式的騎手比例不到2%。

騎手對這份工作的經濟依賴程度極高。91%的受訪者表示，送外賣是他們的主要收入來源；約95%的人沒有從事其他有償工作，也沒有在工作之余接受培訓。

這種對送餐工作的依賴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無奈。十分之九的無居留許可騎手坦言，如果能獲得合法身份，他們將停止或大幅減少此類工作。

最后，賬號租賃現象極為普遍。四分之三的騎手使用他人的賬號工作，這一比例在巴黎更是高達81%。

這種現象根源于騎手行政身份的脆弱性，他們中許多人是無證移民。這不僅嚴重影響了平臺統計數據的真實性，也凸顯了直接針對基層勞動者開展實地調查的必要性。

騎手的平均稅前月收入為1480歐元。在扣除所有與工作相關的費用后，他們的稅后凈收入僅為880歐元。這些費用包括設備和燃料費、保險費、稅費，以及對四分之三的騎手而言必不可少的賬號租賃費。僅賬號租賃費一項，平均每月就高達528歐元，吞噬了超過三分之一的稅前收入。

他們的平均稅前時薪僅為微薄的5.83歐元。這遠低于法國的法定最低工資標準，而他們卻承擔著巨大的工作量。

騎手平均每周工作63小時，每周出勤6到7天，每年工作10個月；對于那些租用賬號的人來說，工作時間甚至更長。在這種高強度的運轉下，他們每月的騎行里程達到497英里。由于平臺數據可能遺漏了部分路線，實際里程很可能被低估了。

這一概況勾勒出了“在職貧困”群體的真實寫照。他們被迫進行極度繁重的勞動，但賺取的稅后收入卻依然遠低于貧困線。我們的團隊將在未來幾個月內繼續開展研究，旨在揭示這種生存狀況對騎手健康的影響程度。

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的騎手已在工作中遭遇過至少一次意外事故。此外，44.8%的受訪者認為，與剛入行時相比，自己的健康狀況已經出現了惡化。

本項目獲得了法國國家科研署、移民融合研究所、巴黎市政府、法國國家健康與醫學研究院以及巴黎西岱大學巴黎公共衛生研究所的資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