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暖山歌飛

木棉花暖山歌飛

木棉花開的三月，在壯鄉的任何一條山路、水路，都能聽到唱和的山歌此起彼伏。璀璨的木棉是壯鄉的神韻，飛揚的歌聲是壯鄉的精靈，木棉、山歌是壯鄉無邊的意境。哪一年春天，壯鄉綻放了第一朵木棉？哪一年木棉花的燦爛里，飛出壯鄉先民的第一句歌聲？

“荒城北望瘴江邊，一株一株多木棉。花比妾顏紅燦爛，絲如郎意軟纏綿。”（《邕江竹枝詞》）。圖源：南寧晚報（下同）

“荒城北望瘴江邊，一株一株多木棉。花比妾顏紅燦爛，絲如郎意軟纏綿。”（《邕江竹枝詞》）綠草蒼蒼，霧靄茫茫，踏上木棉花瓣的畫舫，漂進邕江，壯鄉的第一朵木棉是否還在歷史的長河邊開放？一百年前的邕江，沐浴在三月的春日暖陽，一個叫楊懷震的詞人在乘舟觀景，藍天，碧水，燦爛的木棉，一個“日出江花紅勝火”的春天。漂過吊腳木樓的倒影，蕩過鳳尾修竹的綠蔭，無意間看見一女子，麗質清憐，在木棉花下唱出緩緩的歌聲：清溪紅映木棉花，常住溪頭是妾家。幾度花開人已老，教儂倍自惜年華。歌聲悠悠，猶如緋紅的花瓣在綠水上漂流。流去的是青春，流去的是紅顏，流不去溪頭木棉相伴的思念。當又一花瓣飄落，那女子驀然回首，正是柳眉緊鎖，幽怨如煙。是木棉花開誘開了佳人的思念？還是如煙的思念熏紅了木棉？

清溪紅映木棉花，常住溪頭是妾家。幾度花開人已老，教儂倍自惜年華。

沿著一條月影斑斕的木棉小路，走到郊外一座青磚青瓦的民居。民居結彩張燈，燭影搖紅，空中卻傳來女子凄婉的傾訴：

細路邊，細路塘邊栽木棉；
木棉花開十六朵，與姐相逢十六年。
大姐出嫁二姐憂，臺上碗碟無人收；
二姐歸來收一只，眼淚雙雙落灶頭。……

這是十姐妹在唱哭嫁歌。據說這是邕州舊俗，流傳已有數百年。新娘出嫁前夜，往日相扶相幫的姐妹們集中到新娘家，在廳堂或閨房點起花燭，和新娘一起歌唱：懷念姐妹情深，祝福婚姻如意，慨嘆苦為人妻……

“今朝吃飯同臺坐，明朝吃飯企（站）臺邊。
爺娘看女當金寶，家婆看娘當泥塵；
我娘打女絡麻桿，家婆打媳刺勒鞭。
今日女兒嫁出門，難得報答父母恩；
若是爺娘真愛女，開口出聲趕媒人。”

細路邊，細路塘邊栽木棉。五象湖公園的木棉。圖源：廣西阿宇

一個十幾歲的姑娘，今天還會常在父母身邊撒嬌，但在那特定的時空里，卻把太多責任與苦難過早地壓上她的雙肩。她柔嫩的生理與脆弱的心理怎能掙脫固如金箍的綱常？怎能經受夫權至上的皮鞭？尤其在那些女人生孩子，男人坐月子的劣風惡習里，也只有在出嫁前，才有可能找到一個女子一生中的一絲甘甜。明天就要出嫁了，也許就是嫁到鄰村，也許姐妹還能相見年年，而新娘卻是與一種生活分手，與本來就少得可憐的快樂無可奈何地分離……那就唱，就哭吧。哭得一夜星月慘淡，唱得一樹木棉花謝花飛。

新娘出嫁了。細路塘邊，嗩吶聲里，木棉花落漫天，鋪成一條通紅的地毯。花轎從上面悠悠而過，在地毯的那頭，有沒有新娘幸福的明天？

三百年前的三月三，壯鄉子民是這樣走向歌舞愛情的圣壇：青衣白袷騎青驄，淺淺平蕪淡淡風。蠟髻蠻姬斗歌處，四山純碧木棉紅。（黎簡《歌節》）青年男子騎著青驄大馬，穿著白袷青衣；正當年華的阿妹梳著云鬢蠟髻，蠻腰細動，晃響一身銀飾。見面歌，邀請歌，盤歌，愛慕歌，盟誓歌，送別歌，回響在紅棉圍繞的山崖。那一天的邕州，綠涌歌如海，風起無塵沙。在繡球、手絹的互送之后，小伙子開心的挺直了腰桿，俊朗如高高的木棉；大姑娘羞答答地微閉著大眼，睫毛下的粉臉爬滿木棉花般的紅霞。

明朝的一段日子，邕州人民在戰亂之中掙扎，一切都被戰爭所擾亂、破壞。而生生不滅的依然還是木棉樹下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木棉樹最高，花紅象火燒，紅棉紅到老，哪怕狂風搖！”（《嘹歌 唱離亂》）

唐代李商隱的一首《李衛公》，錄下了一千三百年前木棉花里的歌聲，昭示著一千三百年前的嶺南早已山歌如海，深深吸引著中土的詩人：

絳紗弟子音塵絕，
鸞鏡佳人舊會稀。
今日致身歌舞地，
木棉花暖鷓鴣飛。

李衛公是李商隱的摯友，唐武宗時期的宰相李德裕。李德裕身出高門，所以李商隱稱他為“絳紗弟子”。李德裕在朝廷的“牛李黨爭”中輸的精光，連降九級，貶官海南。天涯海角，音銷塵絕。到過廣西的李商隱是了解嶺南人能歌善舞的。老兄，你今日置身其間，聽到南蠻唱山歌了嗎？此時陽春三月，嶺南該是木棉花開，歌圩人涌了吧？你在那里想我嗎？你思念長安嗎？你牽掛久日不見的“鸞鏡佳人”嗎？置身歌舞地，花枝飛鷓鴣。是李衛公在思念長安？還是李商隱向往木棉花暖鷓鴣飛？李商隱無題詩的朦朧風格，總是讓人們的理解感到撲朔迷離。

在邕江一條支流的邊上，有一座頂螄山，山上有一棵挺拔的木棉，枝頭是艷麗于藍天白云下的花朵，樹下沉積著六千年前邕州人火紅的原始生活，這里就是頂螄山文化遺址。遺址的發現挖掘為中國史前考古的一個重要收獲。頂螄山文化遺址以其豐富的文化沉積、完整的文化層位和目前我國南方唯一的史前人類居所，躋身“1997年中國十大考古發現”，被命名為“頂螄山文化”。山丘平緩，古人吃剩丟棄的甲殼連綿成堆。

頂螄山遺址全國重點文物保護標志碑。背景是那棵木棉樹

六千年前的這個山坡也有木棉嗎？當考古工作者在木棉樹下躬身挖土，扒開一層比一層古老的歷史，有沒有發現一朵飄然落于遠古春風里的木棉？那木棉花瓣有沒有象今天的一樣紅艷？蓬頭垢面的邕州人是不是圍著木棉呼喊著跳舞踏歌？踏歌起舞的時候是赤身裸體？還是穿著蓬松的草裙，戴著鮮紅的木棉花冠？是揮舞著半截樹枝哼哼哈兮？還是象澳洲毛利人樣大吼一聲，伸吐又寬又長的舌頭？……“花在枝頭朵朵乖，蝴蝶來朝圍成排……”據說這是一首很古老的木棉花歌，它會不會是頂螄山人在木棉樹下開山拓土的的杰作？

1997年6月，頂螄山第一次挖掘現場。滕忠 攝

一個偶然的機會，踏進武鳴羅波的龍母廟，在壯族始祖——龍母的手上，終于找到了依然盛開的第一朵木棉。

龍母佑護子孫，木棉福蔭壯鄉，壯鄉人民在木棉里歌唱。山歌、漁歌，喜歌、悲歌，愛歌、怨歌，壯族人民就在歌聲木棉里跨越千百年。是含火的木棉花苞孕育了紅火千百年的歌聲？還是質樸原創的歌聲染紅了千百年的木棉？含苞的木棉，待發的山歌，都在等待一個碧草春波的三月，競相開放，云集在天下民歌眷戀的地方盡情地飛揚。

武鳴羅波 三月三 公祭駱越祖母王

本文作者：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