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經記者 陳靖斌 深圳報道
2026年年初,AI視頻生成能力從“可用”進入“可生產”的階段,影視內容工業鏈條開始出現新的拼接方式。在傳統影視體系中,創作、制作、后期與發行長期分散在不同機構之間,周期以“半年至一年”為常態,資源對接成為決定項目推進速度的關鍵變量。而在部分試點園區中,一種以“AI工具+空間集成+發行渠道打通”為核心的閉環結構,正在改變既有路徑。
變化并不來自單點技術突破,而是生產流程被重新組織后的結果。創作者與平臺之間的關系,從“項目依附型”逐步轉向“能力嵌入型”,個體創作與工業體系之間的邊界開始變得模糊。
“我帶著一個idea、一個劇本進來,直接交給AI團隊,最后連發行都打通了。”在粵港澳超高清數創產業園的采訪現場,香港資深導演、制片人、特技指導馬賢良向記者回憶其1月入駐時的直觀感受。
馬賢良出身新藝城體系,曾擔任《大話西游》特技導演,參與《長津湖》導演組,并獲得第33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視覺特效獎。他將這種變化視為職業生涯中少見的“結構性躍遷”:“兩個月就有人來簽約準備開干,這在以前幾乎不可能。”當一個長期依賴分工協作的行業,被壓縮進一個高度集成的生產空間,其背后隱含的,是影視工業邏輯的重新書寫。
![]()
香港資深導演馬賢良(受訪者/圖)
影視工業進入“單人時代”
從項目推進路徑看,OPC園區所呈現的變化,并非簡單的效率提升,而是生產結構的整體壓縮。
馬賢良向記者介紹,其在1月進入園區后,很快觀察到一個與傳統影視體系明顯不同的運行方式:創意、制作與發行不再由不同主體分別承擔,而是在同一空間內形成連續銜接。“以前在上海嘗試過類似合作,半年甚至一年后才有人對接,而這里從接觸到簽約,只用了兩個月。”
這一判斷,來自其長期在影視工業體系中的經驗對照。早年在新藝城體系內,馬賢良從事視覺特效工作,并跟隨徐克導演進入電影工業核心環節。在技術條件極為有限的年代,他參與創辦“新視覺合校工作室(Studio X)”,以純手工方式完成復雜視覺效果設計。例如在早期作品中,通過定格動畫逐幀拍攝70厘米關節模型,實現骷髏動態效果;在《大話西游》中,則通過前景與遠景同步軌道推鏡,完成“鐵扇公主扇子由小變大”的一鏡到底鏡頭。
“那時候大家以為是電腦做的,其實全是手工。”他向記者回憶。這一階段的經驗,使其對“生產方式變化”具有更為敏感的判斷。
在OPC體系中,這種變化表現為流程的全面內嵌。馬賢良表示,進入園區后,其主要精力集中在創意與品質把控環節,“劇本、節奏、鏡頭語言由我來定,AI團隊負責生成,發行團隊負責上線”。原本需要跨公司協作的流程,被整合為單一系統內部協同。
具體到執行層面,在其主導的《星際和平戰士》項目中,從世界觀設定到劇本創作,再到分鏡生成、畫面輸出及后期處理,均由園區內AI系統完成。制作完成后,內容通過園區對接的發行渠道直接推送至平臺,實現“制作—上線”的連續閉環。
“我不需要再找發行公司,也不用再支付發行費用。”馬賢良向記者表示,這種模式使創作者與市場之間的距離被顯著壓縮。
組織形態也隨之發生變化。馬賢良將其與香港電影工業進行類比:“當年嘉禾、新藝城下面掛很多個人工作室,本質上就是個人創作團隊在大體系里運作。現在OPC讓我們以公司形式入駐,其實是同一種結構,只是生產工具變成了AI。”
在這一結構下,“一人工作室”成為可執行單元。根據項目資料,在OPC體系中,創作者無需外接傳統制作團隊,即可獨立完成從創意到上線的全流程操作。這意味著,原本依賴多工種協同的影視制作,被壓縮為以個體為核心的生產模型。
“我終于可以把構思多年的劇本推起來,不再迷茫。”他在采訪中反復提及這一點。
但在生產方式變化的同時,創作本身也面臨新的調整。作為長期從事視覺表達的導演,馬賢良強調,AI并未替代創作判斷,反而提出更高要求。
“觀眾現在一看就知道是AI,很容易疲勞。”他向記者表示,在當前階段,其更傾向于將實拍與AI結合,通過鏡頭語言與節奏控制增強真實感,“比如故意用不完美焦距,讓畫面更像真實拍攝。”
這一判斷源于其對AI演進路徑的持續觀察。“三年前幾乎沒有表情,去年開始有表情,今年1月有了‘感情’,但還是缺少‘人味’。”在園區內,他也承擔起對AI團隊的訓練角色,“我會告訴他們什么是戲劇沖突、什么是鉤子、節奏怎么控。畫面強不等于好看,觀眾要的是情緒。”
在一個具體案例中,他提到一段AI生成的打戲:“開頭很震撼,但全是動作,沒有情緒。我直接問他們,觀眾為什么要看下一集?他們一下就明白了。”這一細節顯示,在流程高度自動化的背景下,創作能力與敘事判斷,反而成為更為稀缺的變量。
一人拍片為什么現在能成立?
從更深層次看,上述變化之所以在當前階段出現,與成本結構、制度環境以及市場接受度的多重條件有關。
在成本層面,傳統影視制作的核心約束長期來自人力與協同成本。多工種團隊的組織,使項目啟動門檻較高。而在OPC模式中,AI承擔了大量重復性生產環節,創作者僅需聚焦創意與決策,成本結構隨之發生變化。
根據項目資料,通過AI生成分鏡、畫面與后期內容,制作周期被顯著壓縮,人力投入減少。這種“低人力+高自動化”的結構,使單人工作室具備獨立運作的現實基礎。
發行環節的變化同樣關鍵。馬賢良提到,園區已對接大量短視頻平臺及主流渠道,使內容在制作完成后即可快速上線。“以前最大的不確定性在發行,現在已經變成內部流程的一部分。”這一改變,使項目從制作完成到實現變現的路徑更加確定。
制度環境也構成重要支撐。對長期在香港影視體系中工作的創作者而言,內地稅務與公司結構曾是重要約束。馬賢良向記者表示,過去往往需要掛靠公司完成稅務處理,而在當前模式下,其以獨立公司形式入駐園區,“該賺多少、交多少稅都很清楚,可以安心做事”。
這種制度確定性,為跨區域創作者提供了穩定預期,也降低了進入門檻。不過,從市場層面看,這一模式仍處于早期階段。馬賢良多次提及“觀望”的存在:“很多人還在看,沒有真正進來。”在他看來,影響決策的關鍵并非技術能力,而是可驗證的商業結果。
“大家更想看到真實案例,而不是概念。”他表示,當前園區在傳播層面已有一定基礎,但對創作者而言,更具說服力的是具體作品與數據。因此,其計劃以自身項目作為樣板,“先做一個成功案例,周圍的人自然會跟進”。這一判斷指向市場接受度的核心機制:在新生產范式尚未形成規模效應前,個案驗證成為推動擴散的重要路徑。
在內容形態上,AI生產能力的提升,也為多版本開發提供了基礎。根據項目資料,同一IP可以同步生成短劇、中劇及電影概念版本,實現不同周期與渠道的匹配。這種多形態開發能力,在傳統制作體系中成本較高,而在AI驅動下具備可行性。
但從長期看,這一模式仍面臨內容同質化與審美疲勞的潛在約束。馬賢良對“AI疲勞”的判斷,已揭示出這一風險:當生產門檻下降,內容供給增加,如何通過敘事與表達維持差異,將成為新的競爭焦點。
在采訪尾聲,馬賢良將其對園區的建議聚焦在“案例與多樣性”上:“平臺已經很完善了,接下來更重要的是把成功作品做出來,并且讓大家看到不同類型的可能性。”這一表述,將技術、制度與市場三者之間的關系進一步串聯:當生產工具與組織結構完成重構后,真正決定模式能否擴散的,仍是內容本身及其商業反饋。
(編輯:趙毅 審核:童海華 校對:翟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