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釣魚佬這個群體挺有意思的，他們的所有舉動都具備某種堅硬的宿命感，容易讓人聯想到人定勝天。
就拿打窩來說，幾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別人打窩時，我還以為他是在填海造陸。
那是金堂附近的一個水庫，正值晌午，天色晴朗，我閑著沒事，就跟那位釣人聊了起來。
他說，釣魚不打窩，釣得也不多，要想釣得多，必須打重窩！
我問多重才算重，他鼻孔微張，面色潮紅，指著漣漪的水面，驕傲地表示，他曾把水庫的水位打漲了兩米多。
我說，“我聽說打窩是一門科學。”
他說別信什么少打勤補，霧化誘魚，顆粒留魚，那都是別人編出來騙你的，打窩只有一個技巧，那就是用力打，開釣前，你直接先打五十斤的酒米跟豆餅下去，以觀后效，這叫先禮后兵。
我問，如果魚不來呢？
他將一枚窩料擲入水中，水花濺出一輪彩虹。
會來的，他說。
下午四點過，我見他還在，便過去問他有什么收獲了，他用報紙將身旁的魚簍遮住，并示意我不要多問。
“今天打得還不夠，”他說，“三年前，我跟朋友在雅安那邊打了一次窩，用了五百斤窩料，那是一項雄偉且艱巨的工程，三家漁具店通力合作，還協調了汽艇，我們那天幾乎就要成功了。”
太陽伸展四肢，將光亮撒在水面上。
“知道嗎？”他摸了一把汗，壓低草帽，說道，“你知道我為什么釣魚嗎？”
我搖了搖頭。
他說，成為釣魚佬是一瞬間的事，有一天，你忽地感覺到生活索然無味，酒精與異性再也無法讓你的內心泛起波瀾，你就會變成釣魚佬，就像一陣風變成另一陣更大的風。
至于風會吹跑什么東西，那并不重要。
他用小刀劃拉開袋子，又朝水里撒了一袋窩料。
我坐到他旁邊，說，“大哥，水體好像變得粘稠起來了。”
我試探著用將手伸進水里，觸感像是一碗放涼的皮蛋瘦肉粥。
他緊皺眉頭，說道，“不對，窩里跑魚，魚口變稀了。”
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意思就是這釣點廢了，對岸還有釣魚佬在打窩，他們也許動用了重型器械，至少八百斤，還在窩料里面加了維生素B族，魚都跑那邊去了。
我說那怎么辦。
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看向天空，幾秒之后，平地一聲雷，下雨了。
他收起釣具，說，“走吧，都走吧，今天釣不成魚了。”
我幫他拾起小馬扎，說，“天公不作美，剛才還是大太陽的。”
“對面窩料下得太狠，把龍王打醒了。”他摸出蘭州，散了我一根， “常有的事。”
我問他魚簍里的魚不要了嗎，他背對著我，霧蒙蒙地說道，里面沒有魚。
后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外面剛好在下雨。
我想，也許又是哪個釣魚佬偷偷在都江堰打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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