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暴雨
智谷趨勢出品 | ID:zgtrend
時隔10年,大疆創始人汪滔再次走入公眾視野。
這位極少露面的企業家,曾留給外界一句銳利的評價:“世界蠢得不可思議。”而今,在大疆即將迎來創立二十周年之際,他在一次獨家專訪中續上了后半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議,我也是。”
這場兩萬字的對話,在汪滔的媒體交流史上堪稱罕見。長期以來,碎片化的傳聞拼湊出了一個模糊而孤傲的形象,而這一次,他親自呈現了更完整、也更立體的自己。
盡管深圳硬件創業浪潮奔涌,“成為下一個大疆”成為了許多創業者的口號,但仔細閱讀這場訪談便會發現:大疆的道路,難以復制。這種獨特性,不僅源于長期積累的技術壁壘,更來自一種當前中國硬件生態中最稀缺的特質——在中國這個“快魚吃慢魚”的競爭環境中,一家公司能跨越千億規模,依靠的早已不是單點產品能力,而是整套組織體系的厚度和韌性。
在汪滔“消失的10年”中,他和大疆共同完成了精神與系統的雙重進化。一如他在訪談里說的:“可能因為這些年我一直在蛻變——像軟殼蟹,還沒脫殼完成。最近不知不覺‘脫殼’了,開始長起來。”
經過這一次關鍵“蛻殼”,大疆從里到外都變得愈發堅不可摧,也愈發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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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韻腳
歷史總是在押韻。
2015年,一架消費級無人機意外墜入白宮草坪,引發美國輿論震動。此后數年,美方試圖在消費級無人機領域構筑壁壘,卻發現市場格局已定——大疆憑借先進的產品與技術,在全球市場持續保持主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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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是中國科技企業一次標志性的突破:大疆并非以價格取勝,而是以扎實的技術與創新能力贏得市場。即便面對關稅等外部壓力,其產品依然受到用戶認可。《華爾街日報》也不得不承認:這家追趕不上的中國企業實在“先進得不像一個中國企業”。從互聯網時代的模式創新,到硬科技領域的原始突破,大疆代表著中國創新路徑的深化與拓展。
十年過去,“大疆難以復制”已不僅是技術層面的結論,更成為組織與系統層面的現實。即便在硬件創業氛圍濃厚的深圳,越來越多從業者也意識到:真正的壁壘,深植于企業內部。
在汪滔的描述中,只以產品力,只以所謂的創新扯的大旗,陷入平庸也許就是五年。企業與個人的終點并不在于規模或成就,而在于能否找到一種更統一的狀態——技術、制度與人的感受不再割裂,而是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提到了一個有意思的說法——“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物理意義上的第一宇宙速度,是物體擺脫地心引力、穩定繞地飛行的最小速度;而“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則取決于組織能力,是公司從人治,步入自驅的臨界點。
汪滔將這個臨界點劃在70分。
在 30 分到 50 分之間,成果更多依賴隨機因素——招來什么樣的人、老板本人有多重視管理,都會直接左右成效。但從四五十分到 70 分,中間有巨大的鴻溝,99.9% 的公司都跨不過去。
他用了八年時間潛心于組織建設,將大疆的管理能力從30分逐步提升到了65分。
大疆距離擺脫重力,只剩一步之遙。這也意味著,其真正的護城河,正在從外部技術優勢,逐漸轉向內在系統的厚度與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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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八年“熵減”:中國企業最難的一課
從30分到65分,是大疆重建自己的八年,也是汪滔從一個極客向CEO轉變的八年。
盡管依舊高速發展,但2018年前后,是大疆內部最“危險”的時期,擺在臺面上的是腐敗丑聞,水面之下,是更深層的組織問題。汪滔轉身猛然發現,大疆已經變成“到處是山頭”,每個“藩王”都在自己的地盤里做決定、打算盤,卻很少有人站在公司的整體立場上出頭。
這種“藩王割據” 的混亂,從來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而是大疆乃至所有科創公司共同的“少年期”成長代價。就像汪滔后來反思的,過去組織靠結果驅動,誰能打仗就給誰空間,久而久之,“葉子”越長越多,但“根”和“枝干”沒有跟上。如果一個組織沒有必要的監督、規則和好的文化引導,任何天才團隊都會在“禮崩樂壞”里散架。
禮和樂,就是公司的向心力與價值觀。
那時候的汪滔在做什么?
沉迷于做產品。
回顧大疆起家的前半程,會發現,幾乎所有的競爭優勢,都是硬生生通過技術演進和研發迭代建立起來的。汪滔作為創始人,本身就是一個追求完美的工程師,至今外界還流傳他對一顆螺絲的松緊程度都有嚴格的要求。他告訴員工,要用幾個手指頭擰到什么樣的感覺為止。
在與“晚點”的訪談里,他自己也承認:我之前對人很嚴格,加上產品上有點天賦,就會覺得,“你難道不會一眼知道哪里有痛點,然后立刻想到一個解決方案,這么簡單的事情你怎么不會呢?” 后來我意識到,你不能因為上天給了你某個天賦,就挑剔別人。
這樣的做事風格,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馬斯克。在《埃隆·馬斯克傳》卷首,馬斯克說,“對于所有曾被我冒犯的人,我只想對你們說,我重新發明了電動車,我要用火箭飛船把人類送上火星。可我要是個冷靜、隨和的普通人,你們覺得我還能做到這些嗎?”
汪滔的大疆,也重新發明了無人飛行器。但隨著大疆進入規模化階段,汪滔首先要做好大疆這個組織的CEO,把管理、組織和人的心性一并補齊。
一個不得不提的現實是,相比西方近百年沉淀下來的成熟的現代企業治理制度,中國的科技創業者,還有很多功課要補。
汪滔面前,幾乎沒有“石頭”可摸。中國技術創始人在走向組織自驅動路上,至少有三道關要闖:
第一道是產品關,能不能做出世界級產品,這是技術天賦決定的;
第二道是組織關,能不能把天才團隊變成可持續的機器,這是管理智慧決定的;
第三道是自我關,能不能在成功之后完成ego的收縮與重建,這是人格成熟度決定的。
學著做CEO的汪滔,也曾以工程師極度理性思維去做管理,他推進反腐,引入各項規則,其中一個“立規矩”的標志是“穿拖鞋禁令”。他重組采購、改組研發、調整銷售、重建marketing,組織架構拆了搭、搭了拆。
汪滔直言,那時是“一個孫悟空的性格,看見妖怪就想一棒子打 ‘死’,試圖用強對抗來追求一個理想的干凈狀態,但其實孫悟空是一個更大的‘妖怪’。”
這是中國企業最難的一課。汪滔說,“做產品對我來說難度是 1 分,管理大概是 10 分。產品能力是我二十多歲就自然習得的東西,基本出道即巔峰;但管理,我們用了半條命去補課。”
為什么管理比產品創新更難?
因為產品的世界是封閉、確定性的,遵循的是物理原理,只要死磕,往往能找到最優解。馬斯克作為“門外漢”造火箭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管理的世界,則是灰度的,人和人性都不可控,只有不斷地取舍與平衡。“這個過程需要文化價值觀,需要精神內涵去黏合或者潤滑,有時候物理方式還不行,需要催化劑去產生化學反應。”汪滔說。
學了 8 年管理,汪滔發現,公司是一個持續熵增的系統,而管理是一個熵減的過程。提高熵減效率可以通過培養更多好的管理者、用好工具和系統,但熵減的源頭(即熵減的觸發者)還是一把手。
汪滔的頓悟,源于子貢與孔子的一番對話。子貢說自己能做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孔子卻告訴他,更高的境界是“根本不會起這種念頭”。
汪滔一下子被擊中了。他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其實能夠超越貧富、利益交換等模式,即一起去尋找真理。
曾經,他希望將大疆打造成一個由天才驅動的烏托邦,而現如今,這個期許變成了一座金字塔——金字塔的頂端不是他,而是某種“真理”。大家都在爬金字塔,他自己,也只是和所有同路人一道,向上攀登的“帶路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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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看廊橋@田方方
“真理”聽起來很虛,汪滔對此的理解,是在物理世界(原子、材料、工程)、概念世界(制度、管理、愿景)和感受世界(個體對快樂、痛苦、意義的體驗)里,找到三者的結合點。他希望大疆還是能成為一個烏托邦,只不過:技術是有溫度的,人是自由的,組織是有靈魂的。
這才是一個創始人,最大的創造。
這個過程中,他漸漸學會了人和人性的弱點、脆弱,以及管理的灰度共處——即便再看見妖魔鬼怪,也先給“妖怪”們念念經,而不是一棒子打死。他放下了ego,承認“我命由我又由天”。
汪滔與世界和解了,也與自我和解了,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組織的進化,與企業家的成長,終究在這一刻合二為一。
8 年補課,大疆從 30 分走到了 65 分。
當一個組織跨過“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之后,它是繼續把自己變成一臺更精密的機器,還是能長出新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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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無疆
把大疆放在中國科技公司進化的長河里看——它已超越單一公司自身的成功,成為中國硬科技從“少年期”走向“成熟期”的一個參考坐標。
根據公開信息,大疆在2025年實現了客觀的銷售額及利潤,其財務表現堪稱硬件領域的典范。此前大疆內部信透露,大疆將在今年邁過千億的門檻。千億規模,民營企業本就不多見。更何況,這是一個不依賴資本、不靠制度紅利、不是站在“風口”、不依賴職業經理人,自己闖出來的玩家。
“大疆無疆”的內涵,也隨之深化。它不再僅是形容產品翱翔天際的自由,更意味著企業在人才、組織與業務邊界上,正突破傳統的局限,進入更為廣闊的發展維度。
首先,是人才的“無疆”。
大疆被譽為“中國硬件界的黃埔軍校”,人員的流動一度被外界解讀為大疆的挑戰。過去,大疆也曾經歷了防范到疏導的過程。但最近的一個標志性轉變,是創始人親自參與人才招募,并推動公司向“人才增值平臺”演進。汪滔意識到,人和組織本就不可能永遠匹配。有人走、有人來,組織才會新陳代謝,關鍵是公司有沒有能力把這種流動維持在一個健康的平衡。
此外,大疆還做了兩件事:內部孵化、對外投資。“大疆的人不只有上班一條路,他們也可以有別的選擇。我們投了,把大疆的供應鏈能力賦能出去,甚至輸送一些人才。”通過孵化和投資,讓離開的人也能帶著大疆的基因繼續成長,一同把中國硬件生態做大。
其次,是組織的“無疆”,大疆即將邁入自驅動的臨界點。
當公司規模擴大,強化管理是否會扼殺創新?這是業界普遍的擔憂。但汪滔認為,大型公司的創新困境主要出現在創始人交接之后,而不是創始人在位時。他直言,“創新驅動型”和“效率驅動型”兩種組織邏輯“我都要”。
在他看來,今天大疆的創新能力,不比任何時候弱,甚至比以前強很多。大疆每年的產品數量都在翻倍,沒有持續的產品創新是搞不出來的。
第三,業務邊界的“無疆”。
盡管無人機仍然是重要基石,但大疆的增長故事早已不限于此。而作為一家擁有大量技術儲備,頂尖研發能力和全球價值品牌的科技企業,大疆有著向任何賽道進發的可能性。
從無人機到手持影像設備,從農業植保到智能駕駛,從激光雷達到家居智能,甚至汪滔在訪談里提到想像索尼一樣做全息影像。每一條都是獨立的萬億級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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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DJI大疆農業公眾號
但底層是同一套東西:飛控算法、視覺感知、云臺穩定、芯片算力。
憑借大疆數以上千的核心專利所形成的“斷崖式”領先。大疆的邊界實質上是其技術可延展性的邊界。
現在的大疆,早已不是單純的一家產品公司,而是中國硬科技的一個物種、一個生態系統。它不再試圖成為一切,而是讓一切圍繞它生長。
一條完整的無人機產業鏈被大疆帶起來了,它定標準,上下游跟著升級;它開拓新品類,產業鏈跟著擴容。今天,“大疆系”成為中國硬科技的代名詞,在深圳南山區,以大疆“天空之城”總部為圓心、十公里半徑內被稱作“硬件創新圣地”。
這些“大疆系”創業公司,隨便拎出一家,身上幾乎都有相似的東西,相似的技術基因,被驗證過的創新方法論,以及像大疆一樣的野心——要做,就做世界第一。
縱觀中國硬件進化史,大疆堪稱是一個關鍵轉折點,它潛移默化間影響了一代創業者,也徹底重塑了世界對“中國制造”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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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在和“晚點”的訪談里,汪滔提到一句話:《喬布斯傳》給大家了一個不完整的demo,就覺得這樣很酷。我現在想,能不能自己 demo 一個新版本出來:把產品做到極致的同時,把管理、組織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補齊。
這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創始人自覺。
《喬布斯傳》給了中國一代創業者一個模板:極致、偏執、對產品不妥協、對人不留情面。很多人照著這個模板走,確實做出了好產品。
但汪滔看出了一個別人沒看到的漏洞——那是個不完整的 demo。
汪滔用了八年時間,完成了一次罕見的創始人進化,與一家科技創新公司“禮”和“樂”的重建。
這個新版本的demo,是一個中國硬核企業的孤獨成年禮,也是中國硬科技走向成熟期最稀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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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城南立面@田方方
參考資料:
1.晚點LatePost 《對話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
2.曾航周廉卜涂逸君《大國鎖鑰:國產替代浪潮》
3.商界《汪滔貼地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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