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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萬頭黑豬化身‘生態工程師’,三年把漫天黃沙變成綠洲”——今年4月初,這樣一則消息在社交媒體上迅速走紅,相關話題詞條登上熱搜,獲得上千萬閱讀量。然而,潮新聞記者第一時間聯系多方核實,確認此為不實消息,甚至去年就已出現過,相關部門曾要求發布者刪除。
一場“十萬頭豬治沙”的荒誕鬧劇,由此塵埃落定。但它留下的問題遠不止于此:這樣一條明顯違背常識的假新聞,為什么能大行其道?為什么有那么多人為其轉發、相信?
一、假的!庫布其沙漠根本不存在“養豬治沙”
庫布其沙漠位于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北緣,是中國第七大沙漠。4月9日前后,一則帖文在網絡上廣泛流傳,聲稱有人向庫布其沙漠投放了10萬頭黑豬,這些黑豬化身“生態工程師”,每頭每天可松動5平方米沙地,穿透沙層硬殼改善土壤透氣性,短短三年就把漫天黃沙變成了綠洲。帖文還聲稱,這種黑豬耐高溫,能在70℃地表活動,堪稱“治沙神器”。
極目新聞記者致電鄂爾多斯市林業和草原局,一名工作人員給出了明確答復:“庫布齊沙漠全域禁牧,豬本身也具有破壞性,沒有這個情況,現在都是禁牧的,沒有聽說過用豬治理的。”該工作人員表示,當地治沙主要依靠人工造林、種草等植被建設。鄂爾多斯市林草局工作人員進一步指出,“‘養豬治沙’是謠言,前幾年就被炒作過”。
中國林科院荒漠化研究所所長吳波從科學角度予以徹底否定。他表示,野豬棲息于森林,家豬需要大量飼料和飲水,不耐旱不耐熱,本質上就不是干旱地區的適宜畜種。沙漠缺水、缺天然飼料,根本不具備規模化養殖條件。更為關鍵的是,豬的拱地行為非但不能治沙,反而會加劇沙化——沙漠地表有一層脆弱的結皮和固沙植被,它們是阻止風蝕的第一道防線,豬拱地會將這些結皮和草根破壞掉,造成沙土裸露,反而成為新的沙塵源。
吳波特別強調,當前治沙實踐和學術研究中根本不存在“動物治沙”這一方向,治沙是一項長期工作,不存在“一招見效”的神奇技術。
二、真正的庫布其治沙,是一場怎樣的“持久戰”?
如果說“十萬頭豬治沙”是一個虛構的速成神話,那么庫布其沙漠真正的治沙歷程,恰恰是一部艱苦卓絕的奮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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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黨中央堅強領導下,一代代治沙人接續奮斗,庫布其沙漠已有6000多平方公里披上“綠裝”,入黃泥沙量顯著減少,實現了從“沙進人退”到“綠進沙退”的歷史性轉變。經過幾代治沙人的努力,庫布其沙漠治理率已達40%,被聯合國確定為“全球沙漠生態經濟示范區”。
這一成就的取得,絕非靠什么“放豬”“放兔”的“小妙招”,而是依靠一系列科學的治理舉措:鎖邊林草帶固沙、孔兌治理攔沙、光伏項目治沙、草原提質防沙。在科技支撐下,庫布其逐漸形成了以微創氣流植樹法、迎風坡造林、種質資源技術、立體生態光伏治沙為核心的治沙技術體系。近十多年來,治理面積是前二十年的兩倍,成本降低了50%以上,植樹成活率達到85%至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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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庫布其沙漠北緣,一條長400公里、平均寬約5公里的“光伏長城”治沙帶正在拔地而起,光伏板下沙生植被欣欣向榮。無人機、全智能植樹機器人等科技手段也被廣泛應用于治沙一線。目前,庫布其沙漠綠化面積突破6000平方公里,沙塵暴災害減少了90%,生物多樣性從100多種增長到1026種。
這才是庫布其治沙的真實面貌:不是速成神話,而是幾代人接續奮斗的漫長征程;不是投機取巧的“偏方”,而是扎扎實實的科學探索。
三、一場鬧劇:謠言從何而來?
謠言帖文的“專業”包裝,恰恰揭示了其編造手法之精心。帖文中列出三條所謂“科學依據”:第一,豬拱地可搗碎沙漠表面硬殼,是“翻土神器”;第二,豬吃下但未消化的草籽會隨糞便埋入沙中,等于“自帶播種機”;第三,豬糞尿與沙子混合發酵后變成“肥沃的營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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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蒙古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曹國東分析指出,這類謠言的產生和傳播有一定社會基礎。一方面公眾很關注治沙成效,對沙漠變綠洲抱有強烈期待;另一方面,治沙領域的專業知識門檻較高,公眾缺乏專業判斷力。部分自媒體以科普專家身份自居,拼湊嫁接真實的治沙圖片、視頻和數據,將復雜的治沙過程簡化為生動、易懂的故事。“他們利用豬拱地可疏松土壤、豬糞可作肥料等看似科學的細節,構建出一套邏輯自洽、富有畫面感的話術,不僅讓人難以辨別真假,更迎合了公眾對快速、神奇治沙方案的期待。”
四、為什么這種假新聞大行其道還有人信?
一條明顯違背常識的謠言,為何能廣泛傳播,甚至登上熱搜?綜合來看,原因錯綜復雜,涉及多個層面。
首先,是流量驅動下的利益鏈條。 在“流量為王”的時代,部分自媒體深諳“情緒操縱”之道。廣告大師大衛·奧格威曾提出3B原理,即廣告創意中運用嬰兒、美女、動物等元素更易贏得關注。“10萬頭豬治沙”的謠言,恰好踩中了“動物”和“生態奇跡”兩大情緒爆點。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院長黃楚新指出,造謠者通過AI低成本生產內容,批量制造聳動標題,配以夸大其詞的表述吸引瀏覽量,之后依托平臺分成、廣告投放及流量變現機制獲利。平臺算法以“互動量”“完播率”為推薦依據,形成了“情緒—轉發—推薦”的閉環,謠言憑借極端情緒搶占注意力,算法又將其推向更多人,呈病毒式傳播。
其次,是公眾的樸素關切與認知盲區。 公眾對庫布其治沙的關注,從根本上說是善意的。庫布其從“沙進人退”到“綠進沙退”的壯麗轉身,確實激起了人們對于生態改善的強烈向往。“放豬治沙”謠言登上熱搜,背后有社會公眾對沙漠治理、生態環境的關切,但同時也反映了科學治沙知識方面一定程度的欠缺。當專業領域的知識門檻過高時,人們更容易接受那些看似“接地氣”、易于理解的“神奇方案”。
再次,是認知心理層面的深層機制。 從心理學角度看,人類大腦處理情緒化信息比理性信息快得多,這決定了情緒化內容更容易獲得關注。虛假信息往往暗含某種真實性元素,從而獲得可信度——豬拱地確實有疏松土壤的作用,這恰恰成為謠言“以假亂真”的根基。此外,人們傾向于接受與自己既有價值觀和信念一致的信息。對于心懷生態關切、希望看到沙漠變綠洲的公眾而言,“10萬頭豬治沙”這樣的“好消息”天然具有吸引力。
最后,是“微真實”包裝下的混淆視聽。 黃楚新教授指出,虛假信息擅長用“微真實”包裝“宏謬誤”——編造者通常會選取現實中確實存在的個案,通過剪輯、拼接,配以極端化敘述,讓觀眾逐漸將個案認知內化為普遍規律。在這起事件中,謠言的編造者正是利用了“豬拱地可疏松土壤”這個科學事實中的一個細節,將其放大為整套治沙方案,從而迷惑了大量公眾。
五、治沙沒有捷徑,求真才是根本
如果說這場鬧劇能留下什么啟示,最重要的一點或許是:治沙沒有捷徑,求真才是根本。
鄂爾多斯市林草局用數據說話:經過幾代治沙人接續奮斗,庫布其沙漠治理率已達40%。這一成就來自鎖邊林草帶固沙、草原提質等多方面舉措的長期探索,絕非放豬、放兔等“小妙招”能實現。真正的治沙,需要的是幾代人的堅守、科學的投入,以及無數治沙人在黃沙中的默默耕耘。
面對紛繁復雜的網絡信息,保持一份審慎和理性尤為重要。在看到令人震驚的“神奇方案”時,不妨多想一步:這真的符合常識嗎?有沒有官方來源佐證?在按下轉發鍵之前,給理性留出幾秒鐘的空間。
謠言或許可以暫時吸引眼球,但唯有真實,才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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