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反AI的強烈抵制已轉向暴力

以及為什么情況可能只會從現在起變得更糟。

作者：Brian Merchant 2026年4月15日

在4月10日周五的早晨，一名20歲的德克薩斯州男子丹尼爾·亞歷杭德羅·莫雷諾-加馬（Daniel Alejandro Moreno-Gama）被捕，原因是他涉嫌向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位于舊金山俄羅斯山的豪宅投擲了莫洛托夫雞尾酒（燃燒瓶）。不到兩天后，警方逮捕了25歲的阿曼達·湯姆（Amanda Tom）和23歲的穆罕默德·塔里克·侯賽因（Muhamad Tarik Hussein），原因是他們涉嫌在駕車逃離前，從車內向同一棟房子開槍。

就在同一周的前幾天，在數千英里之外，一名未知的襲擊者向印第安納波利斯市議員羅恩·吉布森（Ron Gibson）的家門連開13槍，吉布森剛剛投票批準在印第安納波利斯新建一座數據中心，而此舉遭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公眾抗議。門墊下塞著一張寫著“拒絕數據中心”的標語牌。

2026年4月6日，市議員羅恩·吉布森家門受損的情況。

這些事件共同預示著，針對生成式AI以及由硅谷發起的更廣泛AI計劃的反對聲音正在升級。不到兩周前，我曾指出，現在公開抵制AI的浪潮已然全面興起，并詳細列舉了政客、勞工和倡導團體在社區、行業和工作場所回擊或徹底禁止AI的一系列方式。體現這一趨勢的是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亞歷山德里亞·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他們提出了一項法案，建議在全國范圍內暫停數據中心建設。

在我寫完那篇文章后的短時間內，這種激烈的AI抵制行動仍在加速。緬因州看起來將成為美國第一個徹底禁止數據中心開發的州。拒絕在工作中使用AI的模版信函正在廣泛流傳。公眾對AI態度的民意調查已跌入谷底；它從未受歡迎過，而現在尤其不受歡迎。NBC一項被廣泛討論的民調發現，只有26%的美國人對AI持積極態度；大約一半人持負面態度。尤其是Z世代對此深惡痛絕：在18-34歲的受訪者中，AI的凈好感度為負44。

這種堅定的負面情緒反映在奧特曼家遭到襲擊后，在社交媒體、Reddit和整個互聯網評論區激增的帖子中。這一切都讓人不禁聯想到去年聯合健康保險（United HealthCare）首席執行官布萊恩·湯普森（Brian Thompson）遇刺后的反應，當時網上對被指控的兇手路易吉·曼吉恩（Luigi Mangione）傾瀉而出的支持令許多人感到意外。

關于湯姆或侯賽因的動機，以及印第安納波利斯槍擊者的政治立場，外界知之甚少，但記者和網絡評論員很快挖掘出了莫雷諾-加馬的聊天記錄和Substack帖子。他是理性主義者和AI末日論者埃利澤·尤德科夫斯基（Eliezer Yudkowsky）的讀者，尤德科夫斯基正如他上一本書標題所言，認為如果硅谷制造出“超智能”AI，“所有人都會死”。

據《舊金山紀事報》報道：

• 網絡記錄顯示，莫雷諾-加馬發表了多篇論文和論壇帖子，警告AI可能導致人類滅絕，稱AI模型具有欺騙性且與人類利益不一致。他指責包括奧特曼在內的科技領袖缺乏道德，并且愿意拿人類的未來做賭注，并采用了化名“管家圣戰者”（Butlerian Jihadist），引用了《沙丘》系列中虛構的反AI圣戰。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文字變得越來越激進，盡管社區管理員警告不要使用暴力，但一些帖子仍傾向于呼吁采取極端行動。

據舊金山警察局稱，在襲擊奧特曼的豪宅后，莫雷諾-加馬去了OpenAI的辦公室，在那里他因用椅子猛砸前門、威脅要燒掉辦公室并殺死里面所有人而被捕。警方表示，他帶了一壺煤油和一份包含其他AI行業高管姓名及住址的清單。

AI行業的許多人被打得措手不及。一些人譴責AI末日論運動放大人類滅絕敘事，另一些人哀嘆行業的公關宣傳策略太爛，還有一些人，如風險投資家查馬斯·帕里哈皮蒂亞（Chamath Palihapitiya），敦促AI公司的執行領導層“站出來”，并如他所言，“建立激勵機制來讓每個人達成一致”。奧特曼本人在他個人的博客上發布了一條長文，并配上了他丈夫和兒子的照片。他在遭到燃燒瓶襲擊后、遭遇槍擊前發布了這條信息。在信中，他似乎首先將暴力歸咎于媒體，以及圍繞AI的焦慮氛圍。他特別點名了羅南·法羅（Ronan Farrow）最近在《紐約客》發表的文章，該文章將奧特曼描繪成一個兩面三刀、不值得信任的人：

• “幾天前有一篇關于我的煽動性文章。昨天有人對我說，他們認為這篇文章出現在一個對AI感到極大焦慮的時刻，這讓我的處境變得更加危險。我對此不屑一顧。現在我在半夜醒來，怒火中燒，我低估了言語和敘事的力量。”

對于一個通過最極端的商業敘事開啟了歷史上最大的投機狂潮之一的人來說，說出這樣的話真是奇聞。畢竟，奧特曼的故事是，他的公司正在構建一種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情、取代所有工人、并極有可能以其力量毀滅世界的產品。奧特曼無疑被襲擊嚇壞了，但那篇博客文章仍然明顯缺乏嚴肅的反思。如果有的話，它證明了他完全不理解針對他的暴力產生的原因，并最終甚至支撐了法羅的論點：即奧特曼為了推進自己的利益，包括在危機時刻，會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這也反映出許多AI行業領導層對反AI憤怒、其誘因以及如何有意義地減輕這種憤怒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脫節。

畢竟，許多AI高管多年來一直公開宣稱，他們正在構建和銷售的技術是如此強大，以至于它真的可能終結人類。如果它沒有終結人類，那么它將自動化幾乎所有人的工作。（無論如何，它現在就會讓互聯網充斥AI生成的內容，讓我們的社區布滿數據中心）。許多人明白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病態的營銷策略——而科技行業的一些人，如詹姆斯·羅森-伯奇（James Rosen-Birch），長期以來一直指出繼續追求這種“末日營銷”的危險——但許多人并不明白。

通過這種方式，在過去的三年里，AI行業一直要求公眾像對待特朗普一樣對待它：要嚴肅對待，但不要從字面上理解。這是不可能的。像OpenAI和Anthropic這樣的初創公司之所以能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公司，正是因為投資者和市場既嚴肅對待、也從字面上理解了它們。那些投資者期望看到他們被許諾的超智能，尤其是大規模自動化。

如果末日論者也相信了AI行業高管的話，那這不是他們的錯。多年來，他們看到奧爾曼和達里奧·阿莫代（Dario Amodei）等人的視頻，說AGI（通用人工智能）很快就會到來，如果不“”對齊”得當，它將給人類帶來嚴重危險，我們將不得不代表他們重寫社會契約，等等。然后他們看到了這些AI實驗室和創始人表現出的明顯不道德行為；他們看到了由于CEO被指控不可信而引發的董事會政變。他們看到了在聊天機器人的敦促下發生的青少年自殺和謀殺。他們看到OpenAI迫不及待地與一家隨后開始轟炸伊朗的軍方簽署了數百萬美元的合同。他們看到了周圍AI行業擴張的實證；在似乎任何有電力和水源供應的地方都建起了數據中心。為此值得注意的是，據報道，莫雷諾-加馬住在林地鎮（The Woodlands），這是休斯頓北部的一個地區，根據Datacenters.com的數據，那里現在擁有不少于12個數據中心。他很可能聽了奧爾特曼關于OpenAI如何創造數字神靈的故事，然后看著召喚神靈的基礎設施就在他家后院拔地而起。

如果你從字面上理解AI高管們自己在過去十年里所說的話——即一個足以讓人類滅絕的AI正在萌芽——那么采取武力阻止它將是一個理性的行動。AI行業及其高管——包括薩姆·奧特曼——需要對這一結果負責，而不是將其歸咎于尤德科夫斯基、安全研究人員或那些從字面上理解他們話語的憂心忡忡的活動人士。

然而，這也不僅僅是科技行業公關策略爛的問題。AI敘事的第二個關鍵支柱，再次由CEO們親自播報——即它將奪走每個人的工作——是不容忽視的。這是賣點。投資者最終并不太關心OpenAI是否能讓軟件產生意識；他們想看到的是大規模的工作自動化以及隨之而來的歷史性勞動力成本節省。這種前景——即去技能化、控制或直接消滅勞動力——正是AI最初如此具有獨特價值的原因。這個承諾已經無法收回，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詞匯組合來描述AI是老板自動化勞動力的工具了。這就是這個項目。人們明白這一點。

這也就解釋了，雖然作為AI末日論者的莫雷諾-加馬對AI的看法并非主流，但他的行為仍在網上無數非末日論者中贏得了廣泛歡呼：他因代表階級利益采取行動而被譽為民間英雄。

讓我們回到NBC的那項民調：

• “對AI持最負面看法的族群是18-34歲的選民，其中AI的凈好感度為負44，以及18-49歲的女性，她們報告的AI凈好感度為負41。對AI持最正面看法的兩個群體是50歲以上的男性（好感度為正2）和上層階級選民（好感度同樣為正2）。”

有趣的是，對AI的仇恨如何如此精準地映射在它是否會直接削弱你的個人就業前景上！Z世代正面臨著某些統計數據中37年來最糟糕的初級工作市場；難怪他們徹底憎恨那個每個人都說是罪魁禍首的技術產品。與此同時，50歲以上的男性（通常更富有）和上層選民（嗯，確實更富有）對AI沒那么焦慮，因為他們更能抵御經濟不穩的沖擊。

換句話說，一個男人試圖從未來的超智能中拯救人類的故事，在產生同情心的群眾中，其共鳴可能不如一個向首席執行官2700萬美元豪宅（周圍還圍繞著他購買的三棟1300萬美元的房子）投擲燃燒瓶的Z世代男人的故事。這兩個敘事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將億萬富翁級別的AI高管定性為擁有獨特權力的行動者，他們幾乎不對民主約束和社會的最佳利益負責。正如詹妮弗·哈里斯（Jennifer Harris）指出的，我們正在見證新貴族的崛起。科技巨頭和AI高管是其化身，高高在上地決定著我們如何生活和工作，以及哪些工業項目將占據我們的后院。這是驅動激進末日論者、反AI活動人士、數據中心抗議者和工會組織者等原本不同人群共同憤怒的燃料。

如上所述，OpenAI的愿景就是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權力集中者之一。在通過將藝術和作家的作品錄入其模型以讓產品能夠模仿他們，從而使他們去技能化之后，OpenAI尋求以其擁有的技術訂閱成本取代全球公司和機構的工人。隨后的任何利潤當然會流向奧特曼和高管層，是的，集中財富和權力。

OpenAI加入了一場游說閃擊戰，旨在幫助特朗普政府通過國會推動一項為期10年的各州立法暫緩令；雖然失敗了，但它獲得了一項旨在實現相同目標的行政命令。OpenAI斥資數百萬美元游說反對加利福尼亞州和歐盟那些它不喜歡的法律，試圖逃避監管、法律和民主產生的其他不便后果。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它目前正與風險投資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共同資助“領航未來”（Leading the Future）政治行動委員會，該委員會將在中期選舉中花費1億美元來推進AI行業的利益。

這也是為什么OpenAI近期發布的那份僅被少數盲從者吹捧的公共政策文件，本質上只是一個拙劣的笑話。它試圖用 “AI或將帶來每周32小時工作制” 等模糊的社會福利承諾，安撫公眾情緒。但我們憑什么相信這樣一家公司？

不平等現象已經達到頂峰。一個真正的科技寡頭政治正在崛起，并受到AI提供的杠桿支持。它的數據中心帶來的工作崗位寥寥無幾，卻推高了電費，激怒了左右兩派的社區。劣質AI內容無處不在。靠盜版、未經授權的作品支撐，AI生成的藝術和文本正在削減創意人員的生存空間。從亞馬遜到Block，從多鄰國到Meta，雇主們正在解雇數以萬計的員工，并將AI列為原因。我們被告知，AI有一天可能會治愈癌癥；太好了，即使我們相信這一點，誰又能負擔得起這種治療呢？

這就是驅動反AI暴力的憤怒。對于那些把責任推給末日論者和糟糕宣傳策略的AI行業圈內人，普通人正在說：醒醒吧。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AI和從中獲利的人。是的，隨著人們變得絕望，隨著年輕人越來越覺得AI精英抵押了他們的未來，隨著那些投票決定監管AI或禁止當地數據中心項目卻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意志為了行業利益被否決的居民——嗯，你期望他們有什么感覺？你期望發生什么？局勢進一步升級的風險已顯而易見。

我確實希望這對奧特曼及其同行是一個警鐘。任何人都不應該像他那樣遭遇暴力。不該是像亞當·雷恩斯（Adam Raines）這樣抑郁的青少年，求助ChatGPT時卻得到自殺慫恿。不該是加拿大一所高中的學生，被在ChatGPT上策劃行動的槍手射殺，而多名OpenAI員工早已發出預警，卻被管理層無視。也不該是那位母親，在ChatGPT佐證了兒子的暴力陰謀論后，慘遭槍殺。

如果他們想讓反AI的憤怒“降溫”（正如奧特曼所呼吁的那樣），OpenAI和其他AI公司的領導層就必須兌現目前那些空洞的言辭，并允許個人、社區和受害者參與到關于AI未來的合法民主進程中。他們會停止投入數千萬美元用于游說工作和干預選舉。他們會尊重社區對數據中心的意愿。他們會停止支持禁止AI立法和免除自身產品責任的努力。

當然，他們不會做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他們將繼續構建和炒作終極自動化軟件，也許會更仔細地選擇他們的措辭和營銷材料，但也可能不會。

在他的博客文章快結束時，奧特曼寫道：

“我個人從過去幾年中得到的感悟，以及對為什么我們領域內的公司之間發生了這么多莎士比亞式的戲劇性沖突的看法，歸結為這一點：‘一旦你見證了AGI，你就無法視而不見。’它擁有一種真正的‘魔戒’效應，會讓人們做出瘋狂的事情。我不是說AGI本身就是那枚戒指，而是那種‘成為控制AGI的那個人’的排他性執念。”

奧特曼似乎忘記了，在他自己引用的那個隱喻中——他將競相贏得AI競賽的AI公司CEO們比作《指環王》中力圖掌控權力之戒的人們——確保邪惡不獲勝的唯一方法，是將那枚至尊魔戒本身扔進末日火山。

本文編譯自substack，原文作者Brian Merchant

https://www.bloodinthemachine.com/p/why-the-ai-backlash-has-turned-viol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