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人何以安頓身心？滬上學者解讀茶文化的中式審美

“中國茶的審美高峰在宋代，包括器皿和整個過程的審美非常高雅。但是中國茶最終完成文化屬性、形成中國文化，讓它變成文人雅士生活當中的一部分，變成人格養成、性靈抒發的過程，其實是在明代完成的。這也是中國茶文化重大的轉向。”前不久，華東師范大學民俗學研究所張海嵐博士亮相滬上行知讀書會，從文徵明筆下《惠山茶會圖》講起，帶讀者探索明代茶人集團的飲茶追求，探尋背后傳統文化與中式審美的演變。

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文徵明與友人相約無錫惠山的“天下第二泉”品茶，眾人或坐于泉亭之下，或列鼎煮茶，或山徑信步，呈現出從容不迫、游樂山水的閑適心境。

那份“陶陶然不能去矣”的愜意，何來？江南地區經濟富庶，有明中葉，天下承平，士大夫以儒雅相尚。“若評書、品畫、瀹茗、焚香、彈琴、選石等事，無一不精。加之明中后期科舉不暢，以及心學的影響與休閑文化的興起，共同推動了明中后期文人飲茶集團的出現。”她說。

明代相關代表人物分布在蘇州、無錫、杭州等，明末華亭人（今上海松江縣西）陸樹聲，亦是其中代表，著有《茶寮記》《煎茶七類》。“這些人物大量沉浸在飲茶這件事上，茶書誕生最多。每個人喝茶都有心得感悟，他們寫茶詩、寫茶書，文徵明一生就寫了150多首茶詩。”張海嵐說。

這是一群怎樣的人？透過時人記載，能窺見其形象：“嘗自謂臥塌上聽高樹禽聲，獨吟佳句，坐竹爐頭嶸茗。忽睹海月來窗戶間，聽松風颯至，便足了一生。亦何必刺促向東華塵，作皺眉折心事耶！”這是一種向內的自我追求，明代茶人超脫而率真，知止而行樂，與傳統隱士如出一轍。

與宋代繁復奢華的飲茶方式不同，明代發生了“廢團為散”的重大變革。人們不再注重飲茶的程序和形式，而是把日常生活中的飲茶活動當作藝術審美過程和人格修養方式，著力探求品茶的精神體驗和清雅趣味。

“從注重人和器之間的關系，注重沖泡流程，茶葉的精美，器皿是否華麗，轉向到茶本身，以及茶背后的人——可以說，從明代開始，通過茶我們看見了人，這是中國茶文化精神最終得以沉淀和發揚的關鍵時期。”張海嵐總結道。

春天走進山野，人們或許會想起約五百年前那場惠山茶會。以茶為媒介，通過獨特品飲活動，進入令人神動心醉、物我兩忘的境界，實現茶的清心悅神、助興文思等藝術功能。文人的身影與茶香，不再只是畫中遙遠圖景——他們如何在一盞茶中安放身心與靈魂，也成為當代讀者可回望體味的一種生活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