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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隨意一揮》冊
李可染:我在齊白石老師家里十年,主要是學習他的筆墨功夫。他畫大寫意,不知者以為他信筆揮灑,實則他行筆很慢。他畫枝干、荷梗,起筆無頓痕,行筆沉澀,力透紙背,收筆截然而止,毫無疙瘩,筆法中叫“硬斷”,力平而留,到處可收。齊白石老師筆法已經達到了高峰。在他的畫上常常題字“白石老人一揮”,我在他身邊,看他作畫寫字,嚴肅認真,沉著緩慢,從來就沒有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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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隨意一揮。白石畫后又書此四字,時年八十
鈐印: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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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本色,老萍
鈐印: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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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寄萍老人
鈐印: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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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白石
鈐印: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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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白石
鈐印:白石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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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緩緩行,白石山翁
鈐印: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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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齊璜
鈐印: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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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齊璜
鈐印: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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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獨酌,白石
鈐印: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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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此冊付裱時,大大小小隨意,不必截作一般大。并四方毛邊,不要截光。隨縱隨歪,便有天然意味。背面之襯紙,截作四方一樣大是也。白石畫后又及。
鈐印:白石翁。
李可染的觀察極為精到:“行筆很慢”“沉澀”“硬斷”。這“慢”并非遲疑,而是筆鋒與紙面抵抗、摩擦、滲透的過程,是筆力在綿延中積蓄與傳導。觀冊中枝干荷梗,起筆不見頓痕,如錐畫沙,悄然入紙;行筆似老農扶犁,深耕而行,筆筆著力,故而力透紙背;收筆則截然而止,斬釘截鐵,力收而意韻未盡,正是筆法中所稱“硬斷”之境。
這份“慢”,成就了“一揮”的底氣。“一揮”從不是潦草率意,而是功力臻于化境后,心手無礙的從容流暢。如同武林高手,一招一式皆出自千錘百煉,臨陣方能隨意而發、勁力內含。齊白石的“一揮”,是筆鋒在沉澀緩行中磨煉出的果斷,是“到處可收”的收放自如。因此他的線條,稚拙間藏金石之力,飛白處見呼吸節奏,非歷經真慢不能達此暢快,非深耕真工不能顯此寫意。
冊中所題“本色”“老萍”“寄萍老人”“獨酌”“緩緩行”,皆是自我寫照。齊白石的生命底色,是湘潭鄉間的木匠與農夫,是扎根煙火的民間生機。經文人筆墨熏陶后,他將這份質樸泥土氣,提煉為畫中獨有的天趣。
“本色”,是不偽飾、不造作。畫中瓜果魚蟲,皆取自日常所見,帶著朝夕相伴的鮮活溫度,消解了傳統花鳥的疏離感,讓畫面滿是真切的生活氣息。“獨酌”“緩緩行”,是獨處的安然,亦是內心的自在。這份隱逸并非避世山林,而是居于市井煙火,于尋常器物間守住一份清寂。
“隨縱隨歪,便有天然意味”,是他叮囑裝裱的點睛之語。天然并非雜亂,而是順應物性、尊重本真。畫幅大小不一、邊角毛而不裁,恰如田間蔬果,參差錯落更顯生機。這種對“不齊之齊”的追求,將匠作之巧升華為自然天工。
他的意境,是把文人之雅落于民間之俗,于白菜蘿卜中見清歡,于蝌蚪蛙鳴中悟天機。他的天真,不是孩童懵懂,而是歷經世事之后,依舊選擇以本真之心與世界相處。畫蝦靈動而含滄桑,畫桃濃艷而見樸誠,皆是如此。
齊白石的畫意之趣,可從三方面觀之:
一是形趣之簡。他擅長捕捉物象最傳神的瞬間,形極簡而意極足,舍去冗余枝節,只留生命本真的動態與神采。這是“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生動實踐。
二是筆趣之韌。其筆線沉澀而不失飛動,墨色濃淡干濕對比強烈,又渾然相融。用墨淡處通透如晨露,濃處沉厚如焦漆,墨色層次豐富而不依賴色彩堆砌。偶施鮮亮之色,亦色墨相映、互不遮掩,盡顯健朗生機。
三是境趣之活。他的畫始終飽含流動的生機,物象鮮活如在眼前,并非靜止標本,而是截取了天地運行中的生動一瞬。這份生命力,皆由寫意筆墨生發而成,筆筆相生、墨墨相滲,渾然天成。
齊白石的藝術,是連接民間匠藝與文人寫意的橋梁。一頭是木匠出身的扎實功底,一頭是文人畫的性靈抒發。他的天真,是手藝淬煉后的返璞歸真;他的天趣,是觀照萬物的溫情與幽默;他的氣韻,是筆與紙長年磨合而成的呼吸節奏。
《隨意一揮》冊,正是這一境界的縮影。每一筆沉緩的積蓄,都為了那一刻揮灑的自如;每一處看似隨意的錯落,背后都是對法度與本真的深刻理解。正如他所言:“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后人當學的,并非他筆下的蝦蟹花木,而是將半生閱歷與心力緩緩融入筆墨,最終抵達“隨意一揮”的深厚工夫與澄明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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