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印跟反腐一樣是犧牲品？別侮辱了“犧牲”二字

2026年4月13日至14日，深圳中級人民法院，那個曾經系著愛馬仕皮帶、在人民大會堂外意氣風發的許家印，站在了被告席上。沒有西裝革履的排場，沒有前呼后擁的氣派，有的只是當庭認罪悔罪時低下的頭。

然而，輿論場上卻冒出一種奇怪的聲音：許家印是“反腐的犧牲品”，是“時代的替罪羊”。這種論調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畢竟恒大暴雷恰逢房地產調控最嚴厲的階段，一個行業的退潮難免卷走幾個弄潮兒。但把系統性犯罪美化成“犧牲”，把作繭自縛曲解成“代人受過”，這恐怕不只是邏輯混亂，更是在侮辱“犧牲”二字的分量。

許家印到底做了什么，我們不妨先看看公訴機關的指控，根據深圳市人民檢察院的公訴，許家印個人被控八項罪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違法運用資金、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職務侵占、單位行賄。恒大集團則被控六項罪名，恒大地產單獨被控欺詐發行證券罪。涉案金額有多驚人？證監會調查顯示，恒大地產2019至2020年通過提前確認收入等方式虛增營收5641億元、利潤920億元。許家印僅通過恒大財富非法募集資金就有約921億元，其中340億元未兌付，涉及超10萬人。他還涉嫌通過分紅、薪酬等方式侵占公司資產438億元，行賄金額超過2億元。恒大總負債高達2.4萬億元，留下162萬套爛尾樓，牽涉約600萬人的生活。

八宗罪，數千億黑洞，上百萬受害家庭，這哪里是什么“經營不善”？這分明是一場持續數年的系統性犯罪狂歡，把這樣一個角色說成“犧牲品”，就好像把小偷被抓歸咎于監控裝得太密，把騙子落網歸咎于警方查得太嚴。許家印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什么“時代的眼淚”，而是他自己一步步踩出來的不歸路。

當然，很多人會提出另一個角度的辯護：恒大也好，許家印也好，當年不也是被捧上神壇的嗎？沒有地方政府的賣地狂歡，沒有銀行爭先恐后的放貸，沒有“房價永遠漲”的集體信仰，許家印能膨脹到這個地步嗎？這話確實戳到了痛處。恒大從一個鋼鐵工人的兒子變成中國首富，確實踩準了改革開放的風口。

1992年南巡，許家印揣著2萬元積蓄南下深圳；1996年創立恒大，此后的每一步都搭乘了中國房地產狂飆的快車。那時候，恒大的中文名意為“永久、偉大”，它是“宇宙第一房企”，是世界500強，是無數地方政府座上賓。政策給了寬松，銀行給了信貸，市場給了信仰，許家印則給了回報，不是感恩，而是把杠桿加到極致，把泡沫吹到極限，把能借的錢全部借到手，把能割的韭菜全部割一遍。當“三道紅線”落下、融資收緊、市場冷卻，被他自己吹起來的泡沫就只剩一個接一個爆掉。

但把這一切歸咎于“時代”“政策”或“反腐”，實際上是在為許家印開脫一個最基本的責任：他是一個成年人，是一個掌握萬億資產的掌舵人，他的每一個決策都帶著理性和算計。沒人逼他把5641億元造假做賬，沒人逼他用龐氏騙局式的理財產品圈走921億元，沒人逼他通過行賄2億元打通關節。高杠桿是時代的產物，但違法犯罪卻是他自己的選擇。一個開車撞人的人，不能因為路修得不夠直就免責；一個借了錢不還的人，不能因為銀行當初審批太松就不認賬。

事實上，許家印案的意義，恰恰在于劃清了“時代問題”與“個人犯罪”的界限。房地產野蠻生長的時代確實該終結了，“房住不炒”的方向也沒錯，行業的退潮必然會讓一些裸泳者暴露出來。但暴露不等于“犧牲”。那些在退潮中裸泳的人，暴露的是自己沒穿底褲的事實，而不是大海的過錯。許家印的墜落，不是政策把他推下去的，而是他把自己玩脫了之后，政策才讓他承擔了早就該承擔的責任。

把許家印說成“反腐的犧牲品”，還有一種潛臺詞，就是認為反腐是一種“清洗”，而許家印是被誤傷的，這種論調的危險在于，它把正義的法律程序，扭曲成了一場政治清算。而事實恰恰相反：許家印案的審理公開透明，有部分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被告人親屬、集資參與人代表等旁聽了庭審。法庭主持控辯雙方圍繞事實進行調查辯論，許家印當庭認罪悔罪。這些程序的存在，恰恰說明了這不是什么“犧牲”，而是法治的回歸。

寫到這里，我不禁想起《莊子》里的一個寓言：有個屠夫每天殺豬，有一天突然感慨：“這豬真是時代的犧牲品啊，都是因為人們要吃肉，它才被殺的。”豬如果聽得懂，大概會翻個白眼，你當年偷吃飼料的時候，想過自己會成為“犧牲品”嗎？

許家印不是犧牲品，他曾經是時代的寵兒，后來成了規則的挑戰者，現在是法律的階下囚。如果說他和反腐有什么關系，那也不是“犧牲品”的關系，而是“被抓者”與“抓人者”的關系。一個人犯了法，被依法審判，這在中國叫“法治”，在世界任何國家都叫“法治”。非要把這件事說成“犧牲品”，要么是還沒從“首富崇拜”里醒過來，要么就是刻意模糊是非，替違法者找補。

說到底，“犧牲”這個詞是有門檻的，它屬于那些為了正義、為了他人、為了原則而主動付出代價的人。許家印侵占數百億、坑害千萬人，他的所作所為與“犧牲”背道而馳。真正為這個爛攤子“犧牲”的人，是那些拿著爛尾樓合同還要繼續還貸的購房者，是被拖欠工程款無力維權的供應商，是血本無歸的恒大財富投資者。

別拿許家印碰瓷“犧牲品”這三個字了，他配不上。